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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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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竟是我自己

任誰都不能夠那麽快地接受人生其實可能是一場舞臺劇。

尤其是,這舞臺劇或許是那種:當臺上的“演員”沈浸在自己的表演當中時,ta所不知道的角落裏,導演和編劇或許正在和……

在當前的這種情況下,樂熙應該代入什麽樣的身份來著?

啊,或許是代入經紀人比較合適。

比較要給自己的藝人爭取更好的待遇以及更多的出場時長嘛。

——導演和編劇或許正在和經紀人撕逼撕得異常痛快,雙方爭執不到最後竟然開始比賽起了誰的拳頭大誰說話份量更重。

就連浮舍這個早就知道樂熙有多厲害的都反應了好一會兒,隨後才意識到對方或許正在和某種甚至淩駕在塵世七執政之上的力量交談。

浮舍肅然,在樂熙將手上的事情全都做完之後,才代表此處全體千巖軍——當然也包括先前被救下來的那些,他們比較也只是被救下來了,並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向樂熙詢問起當前的形式。

如果魔物都已經被幹掉了,那麽他們能夠回到地面上去嗎?

還有這些被她先前救下來的千巖軍,他們是一定要在這裏從此長久定居嗎?

為什麽她一定要等魔物躥進了這個空間才能動手——先前就不能嗎?

等等等等。

樂熙和五百年前的這一場戰鬥實在是關聯得有些太深了,浮舍隨便開口就是好幾個問題。

他倒是還覺得樂熙是那麽厲害的一個前輩,出現在此處必然是有什麽深意,所以斟酌了片刻之後,一些個原本已經頂到了喉嚨口的問題,就又這麽給按了回去。

其他都還算好,只需要對浮舍一個人回答就可以——對於其他的千巖軍們來說,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唯獨一個問題是需要對所有人認真解釋清楚的。

“理論上來說,按照命運的安排,你們這些下到了這裏來的人,都是不能回去的。因為在命運已經寫成的劇本裏面,你們註定犧牲在這半年的時間裏。”

“但是呢,”這凡事只要多了個“但是”,聽的人就會頓時覺得寬慰許多,比如說現在的浮舍,剛才他雖然不至於失望,但確實也是垂眸了的,這會兒聽到這個詞,他背後的雙手險些狠狠擡起來用力揮拳。

“凡人在命運安排的劇本當中,其實沒那麽重要。”

根本就占不了多少權重。

所以,在他們身上,是還有一些調動的空間的。

“不想和親人分離的,我可以把你們送上去——你們幾個被報了犧牲的就不行了,我就算開給你們開後門也不能開得那麽明目張膽。”

“當然啦,因為不能一個都不留下,所以沒有親戚,朋友也少的,可以考慮一下這次留下來啊——可以看到未來的,五百年之後的璃月港。嗯,沒錯,留下來的就算過了五百年也不會死——為什麽?和這個空間沒關系,只是倘若你們身邊沒有伴的話,在這個地方待那麽長的時間,是會無聊死的。”

樂熙覺得現在自己說話的風格像極了那種正在宣傳旅行團的銷售,為了確保此世的命運不會覺得她過多插手從而幹脆加上那麽一小節劇情讓“無關緊要”的人再多死幾個,她得多忽悠幾個人一起去往五百年後。

浮舍從樂熙的話中咋把出來了那麽點兒滋味,他試探著問了一句:“所以,我其實是一定要留下來的,對不對?”

如果當真將命運當做一場戲劇演出,那麽現在這場在上演之前決定到底上多少演員的商議,其實關乎的都只是劇本當中不那麽重要、沒有名字的npc。

而他顯然……應該不是那種可以被隨便清下場去的吧?

果然,他從樂熙那邊獲得了肯定的答覆。

他很重要的,嚴格意義上來說,只要他能夠留在這個地下空間裏頭,那麽其他人就算全都被送走——當然已經“犧牲”的那些需要隱姓埋名,過上和自己從前毫無關聯的日子——都不會有什麽太大的關系。

大不了還可以讓樂熙用各種擬態假裝這些人還在,頂多就是個木偶戲的問題,但是看不穿她偽裝的人應該都不會覺得她正在自己和自己說話,左右手互搏得像是個神經病。

但是浮舍不行。

他有劇情要走。

按照阿哈之前告訴她的,浮舍和伯陽的對話將會成為璃月港的人們在五百年的時光過去,當年犧牲的那些千巖軍們帶回來的故事都已經在巖石上沈寂、隨後在更久遠的風沙的吹磨下被人們忘記之後,讓璃月港再度記得這位騰蛇太元帥以及當年那些為了守住層巖巨淵一線而付出了諸多、幾乎是一切的千巖軍將士們。

樂熙是覺得很離譜啦,全員活著回去然後著書立說、將這段歷史編撰成流傳在大街小巷上、說書人口中翻過來覆過去能炒上好幾遍的故事不也是一種解決辦法?

為什麽一定就要有人留在這個地下空間?

思來想去過後,她覺得主要原因還是在於旅行者。

旅行者需要來到層巖巨淵,她需要見到層巖巨淵以及這處地下空間裏的什麽,所以,她一路上一定會遇到這樣那樣的意外,以及一些可以引導她對這些地方產生足夠了解的同伴。

而這些同伴中的一部分,就需要有在這個時間點來到層巖巨淵的理由。

比如說魈,樂熙確定魈來到層巖巨淵之後必然會遇到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

而他就是為了浮舍而來。

——同理,可以獲得因為伯陽家族當中會有一個很可靠很能幹的後人,所以他也需要留下來的結論。

“伯陽倒是……”樂熙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她搖搖頭。

哪怕這也還是阿哈給的劇本裏面特別寫過的,阿哈甚至還非常嚴肅地告訴樂熙,她就算胡編亂造也得編到這麽個結局上去。

但這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辦法不是。

她知道伯陽和戎昭兄弟感情好,也知道在提瓦特世界原本的劇本裏頭,兩個人一死一瘋的結局都非常對不起他們在這裏做出的貢獻。

“伯陽倒也不是不能上去,但是他得額外做一些特別的準備。”

浮舍:“?”

他很想問為什麽伯陽就行但是自己不行。

想了想之後這句話還是沒有問出口——他還挺擔心自己得到一個比較紮心的答案的。

一直到另一邊的伯陽已經半臉懵逼地聽樂熙說完了對他的安排:太威儀盤留下,順便還現場在樂熙的監督下寫了一封家書。

內容大概是說太威儀盤留在了這層巖巨淵的深處,其上還寄存著一段家族的神秘過往,倘若將來層巖巨淵安全開放,那麽他希望後人能夠來層巖巨淵看看。

——以上這些都已經認真完成,伯陽退到了一邊。

他不介意犧牲是真的,但是倘若可以不的話,那麽還是回去——戎昭會想念兄長,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需要照顧。

浮舍看著他那已經在樂熙的監督下寫好的一封能夠保證之後的劇情盡量不發生太大的偏移的家書,對著書信露出了渴望的目光。

他小聲道:“我也想寫個家書。”

那麽魁梧高大的一個夜叉,這會兒說起“家書”的時候表情還有點委屈。

他畢竟不是個失去了三個兄弟姐妹,心灰意冷隱入山林,猜測著自己最後的一個兄弟大概也要在業障的影響下走向註定結局的那個夜叉。

寫封家書,至少報個平安吧?

他又不是金鵬,跟著帝君征戰了那麽多年,早就已經在帝君的培養下養成了出門必報備、打架必群毆、有立flag的想法的時候一定要當機立斷把flag給刀了,否則就給自己找個更強大的隊友(比如說當年在戰前說自己打完仗就回去結婚的某仙人,就是因為跟在帝君身邊所以在戰場上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刀槍不入,明明如同戲臺上的老將軍,卻把戲平平安安唱到了最後,甚至還請帝君出席了他的婚禮)。

浮舍:養成習慣了。

樂熙點點頭:“當然可以,不過你的家書不能按照標準形式寫,你過來我告訴你你要寫點什麽內容——別用你的右手。”

鑒於當時摩拉克斯收到的、從天空中掉下去的紙條上的字跡實在是太不好看了一點,所以樂熙已然決定:

寫字不好看的人不能是自己,就算她能寫也不行。

有些包袱,是從人一出生開始就背在了身上的。

而且浮舍就很合適,他有四只手呢!

浮舍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但是……那個,前輩啊,我是學過左右手一起書寫的。”

也就是說,他左手也寫不出醜字。

樂熙擺擺手:“沒關系沒關系。”

“你還有背後的那雙手臂對不對?”

她就不相信了,浮舍在練習寫字的時候還能把背後的雙手也給鍛煉到——誰閑的沒事學四手寫字,這可比四手聯彈鋼琴都離譜。

最終,這一群引誘著魔物下來的千巖軍中,有大概十幾個人決定留在地下。

他們同先前已經報了犧牲,甚至被浮舍把名字寫在信件當中送了出去的,所以這會兒就不能回到自己原本的社會身份上去的那一些加在一起,一共差不多是三十個出頭的樣子。

剛好,大黃盤算了一下他們先前栽種的那一季一人嘉禾,再多種一把——將現在的產量翻個倍,應該就夠他們每日敞開了吃的米糧量了。

他到一人嘉禾那邊去,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對於稻谷的觀察和研究。

或許,當然也只是或許,他是想要到沒有人的角落裏去稍微擦拭一下因為分別而已經湧到了眼眶上來,不得不用袖口的布料擦去的眼淚。

又或許,他只是在想著,自己或許可以通過對於稻谷的研究,在這一道上專心致志走了五百年之後,他能夠改進未來璃月的農業布局。

——沒有人去打擾他。

而先前被建造了後用來給那些因為被電火花電暈過去的千巖軍休息,等待他們蘇醒過來、疲勞的身體得到藥物的治療的那間房間,現在被暫時用來給浮舍以及樂熙對話。

有一些不能給其他人聽見的,那麽這一層算不上多麽隔音,但至少也算是聊勝於無的隔斷,就能夠屏蔽開一些人的好奇心。

關上門之後,浮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樂熙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甚至超過了九十度,背後的那兩條手臂也跟著在他的腦袋上方做了個抱拳的動作。

樂熙:“……噗。”

她連忙把浮舍扶起來,生怕自己動作再慢上一點,笑容就真的要忍不住常駐在臉上了。

浮舍卻很是真摯,他興許沒有意識到自己背後的雙手做了些什麽,所以他認真道:“倘若不是您,這一次我們的損失絕對會非常大,哪還能如現在這樣。”

雖然會要等到五百年後才能離開這個空間,但至少命都保住了。

犧牲是必要的沒錯,但璃月不還有那麽句專門勸人茍住的老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浮舍沒有繼續堅持,他轉而向樂熙問了幾個問題,隨後他意識到很多的問題都獲得了一個相同的答案:“我不確定這些是否是你能夠知道的,倘若你真的好奇的話,還是等離開這片空間之後再去問摩拉克斯吧,他應當比我更確定有什麽是你不能知道的。”

問不出多少來,但至少能夠知道在原本的設計當中,他應該會死在這一回。

“但是如果當初我沒有和風神一同來了興致,那麽或許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早就因為業障出什麽意外了。”樂熙很是隨意,“這些命運早就被更改了,不過你們其實影響不到什麽大事。”

樂熙:“等到五百年後,我應該會回到這裏,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就行,主要是別透露我的身份。”

導演親自下場,總不能被叫破身份吧。

臺上可還有其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表演的演員呢。

浮舍點頭:“這是自然。”

“只是,除此之外,我以及身後的那些人,都因為您僥幸討回了一條性命。”

浮舍的態度很明顯:他雖然不能為樂熙做些什麽,但他確實應該表示自己的感謝態度。

璃月是契約的國度,報酬是否等價並不被人們那麽的看重(但其實也非常看重),真正最為重視的,其實是有得必有予的這麽個過程。

那可是真沒什麽想要的,而且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

樂熙記得,當時在望舒客棧裏吃飯的時候,應達還是伐難說起過一件小事。

當初浮舍有生出過未來等天下太平了隱退山林的想法,所以就把自己的私房錢全都拿出來裝在一個寶箱裏,放到了某個遺跡的位置。

他為了表現自己的高人氣質,甚至還在設置下了開寶箱的層層難度之後在箱子裏面留了一張這寶箱誰要是打開了就歸誰吧,反正他未來也未必還活著的紙條。

然後。

之後的幾百年,這個寶箱一直被他設置下的陣法保護得很好,浮舍藏私房錢的成功看起來似乎已經得到了驗證。

沒想到就在不到一年之前,旅行者橫空出世,對璃月每一個邊邊角角裏的寶箱都非常認真地翻找了一遍,遇到那種有點兒解題難度的陣法就停下來先思考一番然後再去解題——專業得簡直可怕。

然後旅行者打開了浮舍的私房錢寶箱。

旅行者看到了紙條。

旅行者微笑,對著寶箱不具名的主人說了一句感謝,隨後就把寶箱裏的東西打包帶走了。

就在不遠處的望舒客棧裏,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其他夜叉:“……”

算了,浮舍的私房錢嘛,被開了就被開了吧。

誰叫他先前寫了那張紙條裝高人風範的。

誰都沒有去對旅行者說,欸等等,親愛的旅行者啊,我們的騰蛇太元帥浮舍還能夠再搶救一下,麻煩你把他的寶箱歸還一下吧。

所以,現在的浮舍,經濟狀況可以用薛定諤的一貧如洗來形容。

雖然在五百年前的現在,他確實還擁有著那個價值不菲的寶箱做為私房錢;但是等他從這個空間離開的時候,他的私房錢,或許就已經被旅行者拿去做為派蒙的夥食資金了。

再讓浮舍給錢的話,無疑是在他未來的經濟狀況上雪上加霜。

樂熙還是很善良的。

她拍拍浮舍那幾乎就快要高過她頭頂的肩膀:

“你就當是未來的巖王帝君給你以及這邊的所有人下了一份快遞,快遞包裹的內容是玉璋護盾一枚。”

玉璋護盾嘛。

長相比克裏珀的盾要好看,效果差不多就算是克裏珀在廣袤宇宙中的地位直接對比到提瓦特世界來的水平。

如果在這場璃月對抗外來魔物的戰鬥當中,浮舍他們能夠提早套上玉璋護盾的話,頂多也就是因為和魔物戰鬥的時間太長、擊殺太多以至於手臂發酸,肌肉脹痛,需要在回到璃月港之後找城內專門負責推拿的大夫去好好治療一番。

這也就是他們全身上下唯一能夠找出來的,生理方面需要治療的點了。

“至於報酬,下單的人已經付過啦。”

光是鐘離對之前的事情裝作完全沒發生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她感激涕零。

“真的要感謝我的話,你要不看看那邊的面具?”

給阿哈一分信仰,對她來說就是個非常好的報酬了。

她可是在這些人的身上花了很多、很多、很多的積分……

如果能稍微回回本的話,她將會非常感激。

從地面上將一些已經用不著了的東西包括鍋碗瓢盆甚至於是下飯用的鹹菜辣醬等等都往地下送了點兒;親手調動雲氣、親手撒紙條,為了確保過程中的“高人氣質”,甚至還是躲在很厚實的雲層後面幹的這個工作。

感覺到真正屬於時空穿梭的眩暈感提前在大腦中出現的時候,樂熙甚至產生了一點點的放松。

然而隨即產生的下墜感,立刻提醒了她現在不能放松。

仿佛阿哈的面具中有一個看起來最像是在嘲諷的探出來,長出了雙手,然後對著她直接來了一耳光:

放松個鬼啦。

確實。

放松個鬼啦。

她在去往五百年前之前,可是在和魈一起從高出表演信仰之躍的來著。

要是再不給自己減速或者開個保護機制什麽的,她或許就會直接一頭創進地裏,像是一只已經在地裏面栽種了一整個季度的胡蘿蔔一樣,拔都拔不出來。

她在快要在地面上創出一個洞之前,及時地收住了自己的動作,輕輕巧巧地在半空中轉了個身,異常平靜地落在了地面上。

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鞋底甚至連一點兒灰塵都沒有踩起。

《真·高人風範》

站穩了,她在些許眩暈當中看向四周,打算先看看自己落在了這個迷宮似的地下空間的何處,也能方便找到魈。

結果一擡頭,正對上一張半分鐘之前她才剛剛見過的臉。

之前在她離開、去層巖巨淵的地上空間把浮舍的那封報平安“家書”遞給摩拉克斯時對她揮手惜別的浮舍,這會兒瞪大了眼睛:

“……您回來了?不是說要五百年後嗎?您是還有什麽事情忘記了沒做?”

“不過請您先稍等,昨天我們才剛剛把一人嘉禾給收割了,這是才去了稻殼的新米,剛剛蒸熟,應該是米飯最好吃的時候,配的菜雖然差了點,但是只要米好,飯就一定好吃,我剛剛已經吃過一碗了,我用我的信譽保證……”

這邊才剛剛吃上第一頓新米嗎?

樂熙心想,當時她把那群明面上是已經“犧牲”了的千巖軍帶到下面來,讓他們在下面為了自己日後的生存幹活的時候,她也沒覺得這上頭和下頭的時間流速有什麽很大的差別啊。

但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

她還特地放出感官,從隔著好幾處山壁的位置感覺到了魈的氣息,這才確認下來自己的的確確是已經被阿哈送回了五百年後。

樂熙看向一旁,距離空地中心很遠的位置上,已經建起了豬牛羊的牲畜圈,但是到目前為止也就宰了一頭豬,其他的還在等著配種,可以一代一代地吃上那麽幾百年。

當初她是懷著怎樣為這些人在地下的生存考慮的細心,親自去璃月的集市上買了這些動物,然後捏著鼻子給運送過來的?

她面無表情,覺得自己需要戴上一張在陰影中的、現在是石雕模樣的阿哈面具。

小醜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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