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好長一段時間，周家和莊家都會在周末的時候刻意叫上樂燁一起到家裏吃飯，有時甚至還帶著他們三個小孩一起去城郊外野游，起初幾次，樂燁總是高高興興的去，漸漸的，他便也厭倦，他厭倦了別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那是屬於別家的幸福美滿，他站在那裏，總覺得格格不入。

樂燁變的有些陌生，他開始抗拒莊筱柔和周雨澤對他的好意，甚至開始下意識的逃避他們。

他不再和他們一起上學，放學，課間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莊筱柔和周雨澤一直害怕，他們自此以後就要失去樂燁了，直到有一天，周雨澤上課看小人書被老師當場抓住，老師將小人書拿走的那一瞬間，樂燁頓時便變了模樣，他慌忙站起來，兩只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老師，他說，“老師，那是我的書，我不知道周雨澤什麽時候拿走的。”

周雨澤低頭站在那裏，看不出來表情，莊筱柔看著樂燁，眼裏都是不可思議。

果然老師聽後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問周雨澤，“周雨澤，是這樣的嗎？”

周雨澤不說話，只低著頭。

老師盯著周雨澤看了好一會兒，看他的樣子並不準備說話，只好說，“周雨澤，下課到我辦公室來。”

然後便轉身回到了講臺上。

那天的樂燁，眼睛裏仿佛只有他那一本小人書，他舉了舉手，又問老師，“老師，可以把書還給我嗎？”

老師看了一眼仿佛隨時都要哭的樂燁，只是讓他先坐下，樂燁不好再說什麽，只好乖乖聽話的坐下，莊筱柔從側面看見隔了一張桌子的樂燁，他把頭藏在立起的語文書後面，吹彈可破的肌膚上，莊筱柔分明看見樂燁在流眼淚。

下課之後莊筱柔操場上找到樂燁，她問他，“你為什麽那樣和老師說？又為什麽一個人偷偷的哭？”

樂燁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默默的走開。

莊筱柔從樂燁的身後拉住他，問他，“樂燁，你不把我們當朋友了嗎？”

樂燁還是不說話，撥開她的手一個人走了。

莊筱柔一個人站在操場上，只能傻傻的看著樂燁漸漸遠去的背影，到了現在，她已然忘了那時候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可是，她卻是那樣的相信，樂燁並沒有真的離開他們。

第二節是體育課，他們排好隊以後，周雨澤才灰頭土臉的跑了回來。

莊筱柔那時候個子很高，一個人站在女生隊的最前面，周雨澤和樂燁都站在男生隊的中間，做準備運動的時候，莊筱柔扭過頭去看了周雨澤好幾眼，周雨澤都沒有看他，他正皺著眉頭和樂燁說些什麽，隔的有些遠，莊筱柔聽不清楚，便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身旁的女生聊天，忽然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那邊周雨澤竟和樂燁廝打在了一起，周圍同學一個個都圍著看，也有平時玩的好的男生插到中間去拉架，那時候他們的體育老師是一位人高馬大的男性老師，兩步跑過去，一面呵斥著周雨澤和樂燁，一面將他們拉開，莊筱柔趕忙跑過去，她拉住周雨澤，周雨澤的臉上有樂燁挖破的傷痕，而樂燁的鼻子，被周雨澤打的直流血，樂燁捂著鼻子直哭，指著周雨澤大罵，“周雨澤，那是我媽媽給我買的小人書！那是我媽媽給我買的唯一一本小人書！”

他說著淚如雨下，這邊的周雨澤和莊筱柔都怔住了，老師摁著樂燁的頭，拉著他去了醫務室，莊筱柔是班長，在老師的囑咐下，和文體委員一起組織著班裏的同學繼續做準備運動，周雨澤站在那裏，呆了呆便拔腳便往教學樓裏跑，莊筱柔在他身後喊了他半天他都不應，莊筱柔便只好追在他身後跑了出來。

周雨澤一直跑到老師辦公室門口的一個垃圾箱前，他探頭看了一眼，便將手伸進去撿什麽東西。

莊筱柔氣喘籲籲的跑過來，看了一眼又臟又臭的垃圾箱，問周雨澤，“你找什麽？”

他頭也不擡的回答，“樂燁的小人書。”

“你把書扔了？”

周雨澤不好意思的擡頭看了一眼莊筱柔，那神情仿佛犯了天大的錯誤一般的懊悔不已，“還撕了……”

“啊？”莊筱柔半張著嘴巴看著他，他只好說，“老師要我請家長，還說，我這樣不聲不響的拿別人的東西是很不好的習慣，我一生氣，就撕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莊筱柔卷起袖子，拍了拍周雨澤說，“沒辦法了，先撿出來再粘吧！你沒撕的很碎吧？”

周雨澤一聽臉都紅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當時還怕樂燁來撿，故意撕的很爛很爛……”

莊筱柔看著周雨澤，一時無語。

那天晚上兩個人湊在一起一直粘到深夜，桌上的臺燈發出明亮的白光，燈下兩個毛茸茸的腦袋緊挨著，房間內安靜的幾乎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一直到周雨澤背著書包離開莊家，樂燁的那本小人書還沒有黏完整，莊筱柔揉著眼睛微微有些困倦，周雨澤也是不住的打哈欠，他開門下樓，信心滿滿的對莊筱柔說，“放心吧，我搞的定！”

莊筱柔便也不再多問，等到周雨澤離開，洗漱完畢便上床睡覺了。

那天晚上，莊筱柔一整晚都沒有睡實在，夢裏天馬行空的都是小人書的碎片，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還明顯有一些疲倦，吃過了早飯出門，周雨澤一面穿著衣服一面向她家的方向跑來，他累的“呼哧呼哧”的把手裏的小人書遞給莊筱柔，兩只眼睛紅的像是兔子一樣。

莊筱柔接過小人書，問周雨澤，“你昨晚上沒睡覺？”

周雨澤一邊喘氣一邊點了點頭，催著莊筱柔讓她趕緊去找樂燁，“你把書給他，還要幫我跟他道歉，還有還有，問問他願不願意和咱們一起上學。”

周雨澤啰哩啰嗦的一遍遍囑咐莊筱柔，莊筱柔被他推著往樂燁家走，想了想還是轉過身對周雨澤說，“我還是覺得應該你去，你應該親口和他道歉的。”

周雨澤眨巴著眼睛也想了想，然後說，“好吧，但是你得陪我一起去。”

“好。”莊筱柔點了點頭，便和周雨澤一起去了樂燁家。

到了樂燁家門口的時候，樂燁正要上車離開，周雨澤兩步跑過去叫住他，低著頭將手中的小人書遞給樂燁，然後很小聲的對樂燁說，“樂燁，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媽媽買給你的……”

樂燁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有說的接過小人書，然後便拉開車門上了車。

莊筱柔一直看著，向來不愛哭的周雨澤望著樂燁關上的車門，雙眼噙滿了淚水。

她上前一把拉開樂燁家的車門，從來都沒有這麽生氣的對樂燁說過話，“樂燁，你怎麽能這樣？周雨澤為了給你粘小人書，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覺，你連一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樂燁看了一眼莊筱柔，眼睛裏都是莊筱柔不熟悉的冷漠，“我為什麽要和他說謝謝？是他撕掉了我的書，他花了一晚上的時間給我黏，不應該嗎？”

莊筱柔一怔，樂燁便又關上了車門。

車子緩緩駛出他們的視線，莊筱柔轉過身拉住周雨澤，微微一笑對他說，“咱們不難過，他不值。”

周雨澤便也淡淡一笑，周家的車遠遠的駛了過來，莊筱柔便也拉著周雨澤爬上車去上學了。

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莊筱柔和周雨澤都沒有再和樂燁說過話，小組作業的時候，樂燁還刻意換了小組，避開了和莊筱柔他們的接觸，莊筱柔對此十分的生氣，她從來沒有發現樂燁竟然還有這麽小氣的一面。

一次放學，她還忍不住的在車上和周雨澤抱怨，“樂燁怎麽這麽小氣？不就是一本小人書麽，至於這麽躲著咱們麽？”

說這話的時候，周雨澤隔著車窗玻璃正看見樂燁背著書包在學校門口等他爸的司機，他忍不住想了想事情的來龍氣脈，然後扭過來問莊筱柔，“你不覺得在我撕掉他小人書之前，他就不太和我們在一起了嗎？”

莊筱柔聞言嘟著嘴巴也仔細的回想了一番，的確，在小人書事件之前，樂燁雖然嘴上沒有說過什麽，但是經常都會用各種的借口推開他們，不和他們一起上下學，課間的時候，也不和他們在一起玩鬧。

她想了又想，終究沒想明白原因，“為什麽？”

周雨澤望著她，也不明白的搖了搖頭。

那天回到家後，莊筱柔還特意問了媽媽，周雨澤正好也在，莊媽媽聽後淡淡的笑了笑，對他們說，“這件事，爸爸媽媽和你周阿姨周叔叔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平日裏看樂燁總是愛笑愛哭的，像是個沒什麽煩惱的孩子，沒想到我們的好意還是傷到了他的自尊，他大概是覺得我們所有人都在可憐他，所以才刻意的躲開我們的。”

那時候，媽媽的這番話，莊筱柔並沒有懂的透徹。

她傻乎乎的問媽媽，“樂燁沒有媽媽了，難道不可憐嗎？”

莊媽媽說，“筱柔，雨澤，你們幫他是出於好意沒錯，可是也要站在他的角度上為他想一想，我想，樂燁大概需要一段時間，等他平靜下來了，想通了，你們還是朋友的。”

莊筱柔依舊似懂非懂，但是她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一旁的周雨澤，聽後也是點頭。他的眼睛變幻莫測，莊筱柔並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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