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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今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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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今宵(下)

王燦燦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男子,他身著一套合體黑色西裝,配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配上清冷的眉眼給人一種利刃出鞘的錯覺,而恰如其分的眼鏡不但沒有掩蓋住他的鋒芒,反而映襯出另外一種孤傲的氣質。

她覺得他有點眼熟,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陳晉北任她打量,耐心等待著她開口。

“你在電話裏說,是我母親生前委托你來的,你是誰,我又怎麽能相信你?”

“王燦燦女士,其實我是誰對於你來說並不重要。雖然你的母親王琳女士對我的委托也只限於口頭上的,不過她還告訴我一些事,足夠向你證明我所言為真。”

“嗯哼。”王燦燦哼笑一聲,心底突然對眼前的陳晉北生出一絲可惜,沒想到又來一個騙子,程格這個老騙子還是不死心,這回不知又花了多少冤枉錢包裝了這麽一尊假佛。

或許這次不是程格,是那個女人等不及了?她不能再想,生理性的厭惡湧上心頭,讓她想吐。

“令堂王琳女士,第一次腎移植,當時是令尊程格積極聯系老同學幫忙找到的腎臟,供者是死刑犯。配型的時候,本來令堂並不是最佳的匹配受者,通常所說的腎移植配型,主要看HLA- A、B、C、DR、DP、DQ六個位點,其中最重要的是HLA- A、B、DR這三個位點,即六個等位基因,而令堂作為器官移植一方的受者,和供者之間匹配了4個等位基因,當然這在腎移植臨床上也算是符合移植條件的,配合後續免疫抑制藥物的治療,存活率很高。”

陳晉北看她的神色變得認真,知道自己提前做好的準備沒錯,接著道:“另一名配型更加符合的腎移植受者,因為沒有湊夠錢,放棄了。所以令堂很幸運地接受了手術,活了下來。”

“我想有錢不是原罪吧?如果你是想來告訴我這個的話。”

“不,有錢和沒錢都不是原罪,一命二運三風水,這應該是命吧。”

王燦燦松了心神,心想,如果這個人還是騙子,真不知道程格他們是從哪裏請來的大仙。

“令堂第二次腎移植,供者是一位出車禍的女士。可惜這次只撐過了短短不到四年,她在家中已經感到不適,但因為封鎖就醫困難,所以等發現時腎功能已經難以恢覆,在醫院進行了兩次血漿置換,搶救了一個多月,還是去世了。”

“你知道她為什麽感到不適嗎?為什麽就醫困難嗎?你以為是因為封鎖嗎?”

陳晉北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哼,看來程格並沒有告訴你這些啊,難為你把之前的事情調查得這麽清楚,他自己做過什麽反而不敢承認,也對,謀財害命的事承認了可是要坐牢的,搞不好人頭落地,哈哈哈哈哈。”

“令堂知道你會懷疑我,還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個人習慣。你喜歡甜豆腐腦和鹹粽子對嗎?雖然你是個地道的北方人。”

王燦燦一時間沒有說話,她重新審視著對面的陳晉北。面對自己連續的質疑和嘲笑,他仍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放佛無論她使出再多的招數,他都能輕松應對,穩操勝券。

陳晉北向餐廳的服務員要來了一張紙和一支筆,示意遞給了王燦燦:“王女士,麻煩你在這上面寫下‘催人奮進’這四個字。”

王燦燦皺眉接過,不明白他此舉的用意,但還是按照他的意思在白紙上寫下了那四個字。

“令堂說得沒錯,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你的催字永遠是雙人旁,你看——”

王燦燦睜大眼睛盯著那個白紙上的“催”字,他說得沒錯,是雙人旁。她耳邊放佛響起母親在檢查自己三年級語文作業時提醒:“燦燦,媽媽說了很多次啦,一個人已經夠了,不用兩個人來催。”

那時的她天真爛漫地回答:“媽媽催不夠,還要爸爸催,所以應該是雙人旁,沒錯。造字的人沒有想到有爸爸媽媽嗎?”

她那時候遠沒有讀懂媽媽臉上那個不好意思而為難的笑容。

她擡起頭再看向陳晉北,雙眸已隱隱含淚,“所以她自己早就知道是嗎?”

陳晉北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問她:“你覺得,生病的人有錯嗎?”

“沒錯!”她想為亡母辯解,也為自己辯解,但她突然發現對方辯席上是空無一人的荒野,她該向誰自證:“能有什麽錯呢?”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像是童年遲來的滂沱大雨,如果可以,眼淚能沖刷所有汙穢和悔恨嗎?

“她為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母親而感到抱歉。”

“很好,幸好她沒有為不能成為一個盡責的妻子而感到抱歉,我想她應該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愛情死了。”

陳晉北沒有勸慰她的悲傷,任由她流淚,“所以令堂希望你能原諒她,也希望你能原諒自己。”

“憑什麽……憑什麽?!”她不想原諒任何人,包括一直蒙在鼓裏自私天真,只懂得索取的自己。

“沒有憑什麽,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福禍相隨,善與惡全在一念之間,放下‘我執’,或許可以讓你快樂一點活下去。”

王燦燦沒有繼續失控,情緒逐漸平靜下來,她沒有接著質問,只任憑眼淚不斷地滑落。

“令堂的遺言我已經帶到了,後續怎麽做,皆由你。”

王燦燦在餐廳獨自呆到打烊,她打車回到自己買的房子裏。閃爍的霓虹,喧鬧的人群,迅速在視野裏後退,她麻木地看著,內心深處如同一潭死水般靜寂。終於到了,她拿出鑰匙開了門,在玄關處放下手提包,故意發出響聲,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提高聲音說了一句:“媽,我回來了。”

意料之中的無人應答。

她想起自己今天應該是忘記吃藥了,她翻找手提包,沒有,繼而去翻找抽屜,一拉開,那裏放著兩瓶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拉莫三嗪。她記起這是因為自己起了疑心,所以拿去鑒別了真偽的兩瓶藥,出鑒定結果後檢測人員在兩瓶藥的標簽上做了記號,她拿起那一瓶“假藥”,緊緊盯著上面的標簽,一瞬間,她本來平靜無波的臉上現出了猙獰的表情,大聲喊道:“所以憑什麽讓我原諒,憑什麽?!程格換了你的藥,害死了你,你可以不計較,如今程靈那個賤人也換了我的藥,你也要我不計較嗎?天理昭昭,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們這些惡人呢?!”

沒有人能回答她,空蕩蕩的房間裏回蕩著她撕心裂肺的崩潰哭喊。

陳晉北再次回到家中,放下一半的心睡了一覺,晚上繼續去到單位值夜班。因為工作特殊,並沒有什麽旺季淡季之分,他入職到現在,館裏出現人手不足是常事,所以作為館長助理的助理,他更多的工作是去各個崗位當替崗。

和日班的工作人員交接,今晚前臺缺人,他暫時到了前臺的崗位。

謝寧將各種殯葬用品的價格冊子給他,並交代:“一切按照價目表辦事,其中有單件也有套餐,任由家屬自己選擇,你的話不用主動推銷,碰上有些不明事理或者悲傷過度的家屬容易挨罵甚至挨打,我怕你遭不住。其他的有什麽事自己看著辦,盡量不要給我打電話,我這連軸轉已經36小時沒有合過眼,再撐下去,張叔直接推我進去算了。”

陳晉北一邊翻價格冊一邊點頭答應,謝寧打著哈欠拍他肩膀:“謝啦,明早等我給你帶早點。”他還沒怎麽跟陳晉北打過交道,盡管單位裏的人都說這新來的小夥子人不錯,“看完了嗎?”

陳晉北快速翻頁,此時已經到了最後一面,他合上手冊,以為他還有什麽事兒需要交代,疑惑看向他。

“花圈多少錢?”

“分為套餐和單價,先說單價是180元到280元不等,看大小和時令價格會有靈活變動;套餐裏面包含花圈、骨灰盅、壽衣及配套用品、小白花、大白花、麻衣、黑傘、孝衣、靈牌位等,這樣折算下來,價格稍微便宜點,大概是160元左右。”

謝寧心裏又驚又疑,但也許他是剛好瞎貓撞上死耗子呢,“那遺體整容呢?”

陳晉北看謝寧拿過了冊子,翻了幾番,似乎是找到可以難住他的問題,瞌睡蟲也跑得無影無蹤,一副要繼續出題的模樣,頓時心下有了計較,故意道:“500元”。他稍作停頓,還不忘加上一句:“沒錯吧。”

“哈哈哈哈,這你可錯了,這整容有分三級,一級是400元,二級是800元,三級是1600元起。”他還以為他真的開外掛了,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陳晉北笑了笑:“看來還得多學習,多學習。”

“可不嘛,多看多聽多想。你這剛來,已經很不錯了,我先回去,明早見。”

“明早見。”

陳晉北看暫時沒人來,打開筆記本電腦先完成自己崗位的工作,今天大年初一,需要出一個新年的簡報,他在電腦上找到需要匯總的人員名單,簡單編輯了幾段文字,再按照公文格式略作修改,又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發到了館長的郵箱裏。

很晚了,今晚不知道寶珠還過不過來,不過依她著急的性子,就算沒進展她也會找借口過來看看的。他想起今早寶珠緊緊抓住自己的袖子,死活不肯過那扇門,就為了試探趙姐能否看見她的樣子,不禁莞爾一笑。

“你笑什麽啊?”寶珠剛剛溜過來,自覺湊近看他的電腦屏幕,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能對著一份普普通通的簡報笑得如此蕩漾。“難道是冬天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你怎麽沒聲音?”

“我是第一次沒聲音嗎?”她就奇了怪了,前兩次他很敏銳感覺到自己的接近,這次是通感失靈了嗎?“我是鬼魂啊,有聲音才奇怪好不好。”

陳晉北第一次正色看她:“你是鬼魂嗎?”

寶珠被他一問,內心本來的不確定頓時更甚:“是吧?可能是?也許是?我也不確定,你覺得呢。”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倆只見過幾次,但是莫名地,她很信任他,總覺得他的話都是有根據的,這算是鬼魂的封建迷信嗎?

陳晉北搖頭:“其實我也不確定。”

寶珠期待的眼神黯淡了:“算了,我們還是說正事吧,至於我,是人也罷,是鬼也好,半人半鬼也無所謂,不過是眾生之相我恰好占其一。”

陳晉北指了一下她的腦門:“胡說,你才多大。”

“說不好,可能是你的姑奶奶也不一定呢。”

“王琳還在你那邊嗎?”他將白天所辦事情的進展挑了重點說與她聽,“我猜王燦燦不會就這樣放棄,其中也一定還有什麽隱情王琳並沒有跟你我說明。另外李燕的孩子都還好,讓她可以放心。”

寶珠聽完,嘆了一口氣:“王琳又跑出去啦,她還是放心不下女兒,明知道不能靠近也什麽都聽不到,也要遠遠跟著。”

“你有沒有跟她們兩提起過我吧?”

寶珠被他突然嚴肅的語氣嚇一跳:“你突然這麽兇幹什麽,鬼你也要嚇唬啊?有沒有人性啊。”她仔細回想自己和王琳、李燕之間的對話:“沒有,肯定沒有,我嘴巴很嚴實,絕對的。”

陳晉北勉強相信,不忘叮囑她:“並不是存心想要嚇唬你,是越多的人參與進來反而會造成更多向結果的產生,就像蝴蝶效應。讓王琳和李燕認為只有你從中幫了她們,這樣兩邊的平衡才不會被打破。”

寶珠內心嘀咕,其實平衡早已被打破了吧,從她開啟那扇門開始,他們這樣只不過是掩耳盜鈴,不過看他這般鄭重其事,以她對他的迷信,還是按照他說的做吧。

“你去見了王燦燦,她沒有認出你來嗎?”她被他警告般瞪了一眼,絲毫不減八卦之心:“那晚我看你和張叔喝酒,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王燦燦在館裏是見過你的。”

陳晉北知道她一時半會兒是不打算回去了,“亞洲四大邪術知道嗎?”

她的胃口被吊了起來,可惜他不再說話,怎麽會有人如此可惡,寶珠管不了許多,想直接上手捏捏他的臉,發現落了空:“美顏不可能了,又不是照騙。化妝?你沒有這技術。整容?這手感也不像啊。”她驚恐萬狀眼神上下亂飄:“難不成你變性了,其實你原來是個女嬌娥?!”

陳晉北迅速捂住她如同探照燈般在自己身上掃視的雙目:“寶珠,人可以有腦洞,最好不是有黑洞吧?”

眼睛被捂住,不影響寶珠追問:“快告訴我,不然不放過你!”

“哦?你想怎麽不放過我。”

其實她還沒想好,只是撂一下狠話,誰知他永遠不按理出牌,她只能改變策略:“求求了,求求了,我一定要知道,不然我一定茶不思飯不想,最後香消玉損,施主,發發慈悲,救鬼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鬼魂的命也是命。”

陳晉北感覺到她的雙睫在掌心中快速顫動,似欲撲花的粉蝶,他傾身靠近,故意在她耳旁小聲說道:“化妝啊,你怎麽知道我沒這個技術。”他之前還跟遺體整容室的隋老師請教過。

他放開手,突然看見紅暈漸漸染紅她的耳朵,頓時反思自己是不是過頭了,慌忙道:“就此打住,別再問了。”

“哦。”寶珠不爭氣的神思有點往外飄,心神一下子凝聚不到一處。

“回去吧,看看她們回來沒有,近期王燦燦應該還會再來一次殯儀館的,你不忙的話就晚上都過來瞧一瞧。”

“哦。”寶珠此刻像一只呆頭鵝,對於陳晉北的話語只聽進去一半,她楞楞地向後面的通道走去,沒過幾秒,在陳晉北也還在出神的時候再次沖了回來,小聲問了一句。

陳晉北只看到她動了動嘴巴,沒聽清:“怎麽了,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寶珠鼓起勇氣,略微提高了音量:“我說,你叫什麽名字啊?”

“耳東陳,生於晉城之北。”他對著她笑道:“我叫陳晉北。”

“哦。我叫寶珠,嘿嘿。”寶珠這次真的回去了。

事情不出所料,王燦燦在年初三那天晚上又一次來到了殯儀館,這次她沒有和上次那樣大吵大鬧,孤身一人前往冷藏室找到張叔。雖然來之前館長已經打了招呼,張鈞生見到她後還是有些犯怵,畢竟上一次她大哭大喊的餘威猶在。

張鈞生忍住撥打內線電話將晉北喚來的沖動,他覺得自己應該能應付好,畢竟他這麽多年的人生經驗,鹽也沒少吃。

“我想看看我媽媽,放心,我不做什麽。我就是想她了。”王燦燦看出張鈞生的為難,對著他鞠了一躬:“我和她說說話就回去,麻煩您讓我單獨跟她待一會兒,行嗎?謝謝。”

張鈞生本來想勸說兩句,餘光看到玻璃窗外陳晉北跟自己打了手勢,只能作罷,將裝著王琳遺體的櫃門拉開,“時間不要太長,不然不好。”

“好,我明白,謝謝您。”

“客氣。”

張鈞生走出去留了一道門沒關嚴實,走到陳晉北身邊,搖著頭說:“也是可憐人。”

“張叔,您休息吧,我幫您看著,有事兒再叫您。”

張鈞生透過玻璃看向冷藏室內,王燦燦跪坐了下來,不知道在訴說著什麽,他想應該不會有什麽事,“也好,我去休息椅上躺會兒,最近腰又開始脹痛了,老骨頭,沒辦法,估計這兩天要下雨。”他邊說著走遠了。

寶珠在一旁按捺不住,早已蠢蠢欲動:“她還真的來了?”

“你自己進去吧,我不打擾。若是聽到什麽重要信息,可以直接跟王琳溝通,不用來找我。”他最好短時間內避開王燦燦,以免她認出人來。

“那倒是,我能進去又不讓她發現我,你卻不能,唉,有時候想想區區凡人也是煩惱的很。”

“什麽煩惱的,是不能偷聽嗎?”

寶珠哼了一聲,不理他,轉身進去了 。

王燦燦看著母親死後青白的面容,因為不肯簽署遺體火葬的同意書,只能暫時存放在此處。她的手幾經舉起放下,最終顫抖著藏在了身後,她跪坐下來,未語先泣。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她來之前特意先吃了鎮靜藥,“對不起,之前一直朝你發脾氣,我以前一直說你懦弱,對程格一家步步退讓。媽媽,你知道嗎?程格和程靈有一個兒子,我是在你入院搶救的時候發現的,所以我那段時間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理清思路,一件一件將事情告訴母親,就像小時候放學回家,把在學校裏發生的每件小事和母親分享一樣,可是如今她的腦子亂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副作用,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接近一具行屍走肉:“媽媽,你知道嗎?其實我也生病了,呵呵,是雙相障礙。我來解釋給你聽這是什麽病,就是一會兒憂郁癥,一會兒狂躁癥,喜怒無常,不是神經病,是精神病。”

她停止了哭泣,突然笑了起來:“我後來找到了程靈,他們這對狗男女,程格是他們家領養的,他在認識你之前就和程靈好上了,只不過為了往上爬,假裝暫時甩了程靈和你結了婚。媽媽,這就是你以為的愛情,可笑嗎?是挺可笑的,這個虛偽,惡心的男人是我的父親。所以程靈說我是一個瘋子,我覺得她說得沒錯,我能不瘋嗎?媽媽,媽媽。”她又開始哭了起來。

“可是她說,一個病死鬼,一個瘋子,該不會是遺傳的吧,我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其實你在醫院去世的時候,我本來想拿刀沖到她家跟她同歸於盡的,可是程格把我關了起來,還想立即將你火化安葬,我就只能裝乖。出來以後我就詐程格,說我手上掌握了他這麽多年貪贓枉法的證據,如果他敢不按照我說的做,我就立即實名舉報,來一個魚死網破。”她跪得太累了,索性盤腿坐了下來,可能這時候藥效發揮作用了,她漸漸感覺內心平靜。

“程格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但是程靈趁我不註意,換了我的藥,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程格換了你的藥因為盼著你早死,他得以解脫;程靈換了我的藥因為盼著我早死,他們一家得以團聚。”她停下來看向冷藏櫃中王琳的面容:“媽媽,我們做錯了什麽?我想我們沒做錯什麽事兒吧?為什麽他們全盼著我們死呢?這個世界真是可笑至極。”

“他們害死了你,現在連我也不放過,你看,你看!”她拉起冬衣袖子,手腕處是自殘後剛結痂不久的猙獰傷痕:“媽媽,我疼,我疼,但是我好想你,我想去找你。”

“媽媽,我手裏其實沒有找到什麽關鍵的證據,程格這些年越來越謹慎,越來越狡猾,他將痕跡抹得很幹凈。所以我的‘騙局’是遲早會穿幫的,到時候我又該怎麽辦呢?媽媽,你能幫幫我嗎?就像我小時候鬧脾氣不肯上學,你還是會幫我給老師寫請假條一樣,我沒有辦法了,我希望你能幫幫我,不然你唯一的女兒,也要被他們啃噬得屍骨無存,媽媽,對不起,我還是沒用,對不起。”

她說完以後,徹底安靜下來,又獨自待了半個小時,最後站起來朝著王琳的遺體鞠躬,低聲說了一句:“媽媽,新年快樂。”

寶珠嘆息一聲,跟隨著她一同出了門,往通道走去。

兩個月後,新聞報道,晉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原晉城豐原區書記程格做出宣判,認定程格犯受賄罪、貪汙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瀆職罪,數罪並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宣判後,被告人程格不服,提出上訴。晉城高級人民法院於六個月後做出終字刑事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唉,你說人為什麽這麽矛盾呢,王琳原來之前一直知道程格和程靈的事情,但是她就能瞞著女兒一直維續破敗不堪的婚姻。”寶珠看完了一審宣判的新聞,暫時賴在陳晉北的辦公室沒有離去。

“不過她同時也收集了證據,以防萬一。”

“對啊,可是她卻到死也沒有拿出來。要不是王燦燦過來哭訴,她就要帶到墳墓裏去,放過程格和程素這對壞人。”幸好她最後將早已保存好的證據交出來,陳晉北為以防萬一,一份托人交給了紀檢委,一份寄給了王燦燦,一份還交給了與程格有隙的政敵。

“我想可能是性格造就了命運,命運也反塑造了性格。”

寶珠想起了王琳那個標志性的笑容,此刻她內心感到既苦澀又釋然,為了打起精神來,她對陳晉北玩笑道:“是不是又要背誦,你是物質,我是意識,物質決定意識。”

陳晉北沒忍住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沒錯,這就叫物質決定意識。”

她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你想不想再出去看看?”陳晉北正色道。

在寶珠渴望的眼神中,陳晉北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粉白色兔子玩偶,小聲念了句口訣,食指中指並攏同時對準寶珠的眉心,喊了一聲:“進!”

寶珠瞬間藏身於玩偶之中,陳晉北對她說道:“好了,我們走吧。”

寶珠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去哪,她提議再去看看李燕的兩個孩子,隨著王琳辦理投胎往生,李燕的一魂一魄最終會因為沒有了寄主,而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她跟隨著陳晉北一路坐車到達石景花園小區,此時正值傍晚,放了晚學的小孩們在小區的花園裏追逐打鬧,門口值班的保安恰好是上次托付禮物的那位,他記性蠻好,還記得陳晉北,笑著跟他打招呼:“又來找蔣偉民一家對吧?進去吧。”

陳晉北很快在沙坑那裏找到蔣家兄妹,哥哥站在外面拿著一塊滑板,妹妹坐在沙坑裏面,拿著一個塑料鏟子不停將沙子鏟到面前的玩具鬥車裏,兩兄妹安靜地各玩各的,和周圍吵鬧的環境似乎格格不入。

“蔣偉民後來又去爛尾樓試圖跳樓,王燦燦恰巧看到了新聞視頻,她認出蔣偉民是李燕的丈夫,所以匿名給他寄了一筆錢。”陳晉北向寶珠解釋道:“這是她後來到殯儀館簽字同意火化遺體那天,對王琳說的。她的情緒平靜了很多,我想或許她會慢慢好轉的。”

寶珠壓低聲音道:“希望李燕在天之靈也能看到吧。”

陳晉北沒有靠近兩兄妹,打算在旁邊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就回去。

“蔣浩,我聽我媽媽說,你爸爸準備要結婚了是嗎?這樣你就有一個後媽了,你怕不怕?”

蔣浩放下手中的滑板,臉上顯出遲疑的神色,他覺得爸爸對他們兄妹兩都挺好的,但是有了新媽媽以後呢,他不敢肯定,爸爸因為沒有房子結婚,去爛尾樓鬧了兩次,後來突然有一天,他們得了一筆錢,他偷偷聽到爸爸和奶奶說,這是因為媽媽得來的錢。

他沒有再聽下去,因為他每次聽到他們提起媽媽都會很難過,媽媽已經去世好幾年了,他只有看到照片才能記起她的樣子,而妹妹應該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他虛張聲勢道:“我不怕,我會保護妹妹的。”他看向沙坑內仍舊無憂無慮玩沙子的妹妹,終於下定決心。

寶珠在一旁腦補,無奈開口:“我有點無語,你呢?”

陳晉北帶著她起身準備回去:“看開點,開心點。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國有14億人。”

與此同時,王燦燦看完新聞後來到墓園祭拜,她在墓前燃香燒紙:“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只有這樣,他們都受到了懲罰,我才能原諒你,才能原諒自己。你要是真的在,就把香滅了吧。”

下一秒,香在她眼前熄滅。一直的懷疑放佛得到了證實,她突然哭著大笑:“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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