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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一炷香(6)——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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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一炷香(6)——雪夜

昨晚楊明又做夢了。

他又夢見了她。

不是廣恩公主李燁的她,而是五歲那年的“她”。

她站在雪地裏,頤指氣使:“楊明,我要在這裏種一棵雪松!”

楊明為難:“這恐怕有些難辦。”

她笑語盈盈:“這天下,就沒有難辦的事!”

然而轉瞬間,她就沒了蹤影。

那棵巨大的雪松被連根拔起,在原地留下碩大的坑。

仿佛楊明的心一樣。

有什麽東西被種到心頭,又被拔走了。

心很疼,很疼。

楊明睜眼的時候,天還未亮,夢境清晰得仿若真實。

他默默地穿好了僧袍,開始做早課。

他先去了那座已經塌了半邊的大殿,念誦經書。

等到天光微微亮一點的時候,就要開始去翻種。

等會兒上午,需要前去峭壁采藥,來醫治肉肉的眼睛;

中午的時候,還要去地窖將藏在裏面的白菜搬出來,做了給大夥吃。

下午也不得清閑,寺中的老僧衣服破損,他需要給他們縫補好。

或許只有晚上,才能夠一個人學習經文。

寺裏的老僧說他過得很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十年,到底多麽難熬。

山崩地陷後,三苦寺就此與世隔絕,吃飯,穿衣都只能自給自足。

他只能夠扛起重任,開荒,種地,寺中的那些桃花都被鏟了,種上了土豆,紅薯,用來填肚子。

肉肉因為常年吃這種東西,營養不足,有一次被閃耀的陽光射瞎了雙眼。

妙靜也是,一年比一年老,還體弱多病,都是他前去懸崖峭壁采集草藥,給她們醫治。

寺中留下的僧人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一個的消失;

年幼的僧人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很難存活,竟沒有一個能夠長到十六歲;

年紀大的僧人也一樣,老死病死不計其數;

楊明成了這裏唯一的壯勞力,得負責所有人的生活,他一個人要承擔寺裏的所有勞動,還要幫隔壁的妙靜和肉肉她們。

日子很苦,但抵不上心頭的痛。

自從她再次離開三苦寺後,楊明每天都會陷入無窮的思念之中。

一想到自己竟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一想到她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三苦寺了。

楊明就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點撕裂,裂開的地方,拉扯出模糊的血肉。

很疼,很疼。

他開始更加勤奮地研習佛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對抗那種無處不在的苦。

佛說:放下;

佛說:色即是空;

佛說:塵世不過一瞬華,盡是虛妄。

佛法已經精通,純熟,可對她的想念,卻沒有減少半點。

楊明曾想過,離開三苦寺,前去尋她。

不管她如今是誰,不管她身邊有誰,只要自己能夠看見她,能夠聽見她的聲音,便足夠。

他出去過一次,在大學封禁的山谷懸崖上攀行,最終也沒能走出去,反而是帶回了那些曾經企圖離開的僧人的屍體;

那些屍體都被冰雪凍在各種各樣奇怪的地方,楊明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們從懸崖,峭壁,深谷,裂隙中背出來,又將他們安葬。

若只是屍體,也阻擋不了楊明的腳步。但……寺裏有老僧,隔壁有妙靜,肉肉……

若是自己也走了,他們只能夠等死。

他不能離去,她也不會回來。

楊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偶爾路過那棵雪松時,閉上眼,稍稍停留半分。

雪松下有著淡淡的松木香,天冷的時候還有著雪的氣味。

閉上眼,仿佛她還在眼前,仿佛她還是那個五歲的小女孩兒。

這樣,自己和她,就還有漫長地相處的時光……

但他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只能在雪松下,停留片刻。

往日都是下午的時候,楊明才會路過雪松。

今天也是一樣。

他做完功課,去采了藥,正準備給肉肉將這些草藥熬制成藥泥時,肉肉歡天喜地地跑了進來,激動地在原地一邊拍手一邊跳。

“什麽事兒這麽高興?”楊明這些年很少笑,甚至連高興的時候都很少。

肉肉說:“廣恩公主來了!”

楊明手中的藥杵哐的一聲落在地上,他在原地楞了半秒,然後就發瘋一般,朝著肉肉指的方向跑去。

遠遠地,他看見妙靜在和她聊天。

她的樣子變了不少,往日的天真已經全部退去,多了成熟了智慧。

但她的皮膚,依舊如記憶中那樣光潔,眼眸也如記憶中那樣明亮。

楊明只遠遠瞥了一眼,心就幾乎窒息。

他不敢上前,害怕自己失態,想要努力深呼吸,但越是深呼吸,眼眶就越是模糊。

最後,當他看見肉肉撲到她懷裏的時候,最終選擇默默轉身離開。

沒有見她時,無時無刻不盼望著能夠再見一面。

可現在,她就在不遠處,楊明卻無法上前半步。

最終,楊明默默轉身,回到了房中。

他沒有如往日那般前去打理寺中俗物,只是坐在自己的禪房,捧起一卷經文來讀。

自己不可能還俗,而她,也不可能永遠留在三苦寺。

沒有可能的事情,不用多想。

但一卷經書,在他手中持了整整一個時辰,卻半個字都沒有看懂。

他想:她應該只是在山中迷了路,暫歇片刻,便會離開了。

他又想,這些年,那些年輕力壯的僧人都不曾走出三苦寺,或許她也不能。

或許,她會在這裏一直呆下去。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無法遏制下去。

楊明開始琢磨,她會住在哪裏?

她以前住的禪房已經坍塌,得重新收拾禪房給她。

他還想,寺裏夜間很冷,應該燒了炭火,給她驅寒。

他便重新收拾了一間禪房,燒了炭爐,將房中布置得幹凈整潔後,才返回自己的房中。

他還特意叮囑寺中老僧,告訴她自己正在閉關修煉,讓她別來打擾。

回到房中後,楊明再次坐在案前,點燃一盞油燈,看著案頭的經卷。

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自己平日裏念熟了的,可今日看起來,卻尤為難解。

他便努力平心靜氣,摒棄雜念,好容易靜下心來的時候,卻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

沙沙,沙沙。

那是她的腳,踩在雪地裏的聲音。

最終,腳步聲在自己門前停下,許久許久。

久到楊明以為她已經離開,準備出去透透氣。

卻不料一拉開房門,就看見她站在雪地裏。

已經死去的記憶,突然在這一刻覆活,狠狠攻擊了楊明。

那一年,她也是這樣,站在雪地裏,站了整整一夜,渾身高燒不止。

那一年,她忘記了自己是誰,接受了要覆仇覆國的命運。

若是那一年,自己違拗了師父的囑托,沒有告訴她,她的名字叫李燁,她是廣恩公主,是否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可楊明不可能再回到那一年,師父也不可能再活過來。

自己和她,更加不可能……

楊明努力鎮靜,將自己所有的心事掩埋。

卻見到她朝自己微笑,宛如往日一樣。

她輕聲地喊自己“明哥哥”。

楊明的腦袋在這一刻轟地炸了,身體的反應快於大腦的禁錮。

他已經將她擁在了懷裏,喉頭抖動,熱淚盈眶。

“明哥哥,他們說你這些年,一直在想我。”

“我沒有。”楊明轉過身,卻聽見了背後禪房的門,吱呀一聲被關上。

楊明的心跳得很快,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她在夜中說:“我要住在明哥哥的禪房裏。”

楊明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他的聲音沙啞,口不對心:“陛下請回吧……”

但身後的人並沒有離開,反而是轉到了他的面前,對他微笑:“明哥哥,我是特意過來找你的。”

楊明的呼吸凝滯。

她的面容隔得更近了,楊明看見她的臉上光潔如初,青黑的長發猶如雲鬢。

她說:“我這些年,也會想起你。”

楊明勉強擠出一個笑:“多勞陛下掛念,夜深了,小僧不便留客,若有話,明天再說也是一樣。”

她卻上前一步,盯著楊明的眼:“可是你心裏,盼望我留下來。”

“我沒有!”楊明突然煩躁起來,他想要側身避開,卻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

她發出一聲低哼,那聲音很不尋常。

楊明一怔,仔細看去,這才看見她的右肩上,隱隱有血跡滲出。

“你受傷了?”楊明問。

“進山的時候不小心弄傷了後背,已經包紮過了。”她無所謂地說。

“給我看看!”楊明這話一出口,便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也無法收回。

她靜靜地待在原地,房中空氣一下凝固了起來。

楊明慌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輕輕拉開自己的衣衫,露出潔白的肩頭。

她說:“我看不見自己的後背,如果你能看見,就幫幫我罷。”

楊明不敢去看,更不想去看。

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可怖的殷紅。

下一秒,他的雙眼,就盯在她的肩頭挪不開了。

因為她的肩頭,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傷口處結了痂,但大部分已經裂開,正在往外滲血。

楊明一下就慌了,連忙把她按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又四處翻找傷藥。

所幸他平日裏經常為了寺裏的僧人采藥,制藥。

前些天的傷藥給跌倒的老僧用過,還剩下半瓶。

於是他從自己的櫃子裏將那半瓶膏藥翻了出來,又舉起燈,放在她身旁。

燈光下,他看得清楚,猙獰的傷疤盤踞在她完美無瑕的肩頭。從肩胛骨一直到後背心,皮肉都在往外翻起。

“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楊明只覺得心疼,他小心地把她散落在肩頭的青絲撥到一旁,只拿指尖輕輕一碰,她便疼得倒吸冷氣。

“怎麽不早說?”楊明語氣中帶著責備。

“是早晨入寺的時候,不慎在崖壁的石片上劃傷的。”她的語氣卻十分隨意,似乎對此毫不在意,“寺裏都是僧人,肉肉眼睛又瞎了,我只能自己隨便包了下。”

“妙靜呢?”

“她見不得血,你不知道嗎?”

楊明沒有再說話,他仔細地用竹片挑起藥膏,輕輕地抹在傷口上,淡粉色的膏藥一塗上去,傷口的血立刻就止住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楊明借著昏黃的燈光,甚至連她身上的毫毛都能夠看得清楚。

“你……”楊明的喉頭有些幹澀,“肯定很疼吧……”

她回眸一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狡黠地眨了眨眼:“明哥哥,你在胡思亂想哦。”

楊明第一次沒有否認。

他嗯了聲,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很少離她這麽近,近到甚至能夠聞到她身上的溫度。

他說:“你別亂動,我幫你包好。”

她點點頭,就靜靜地看著那個前去尋找紗布,卻局促又慌亂的背影。

楊明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往日很容易就能找到的紗布。

他小心地將紗布斜斜地纏繞到她的肩頭,卻在脖頸處犯了難。

“我……我……那個……要不你自己來吧……”

想要將紗布纏好,必須繞過前胸。

楊明做不到。

她沒有為難楊明,只是輕輕說了聲好,接過紗布,自顧自地纏了起來,楊明便在她的背後幫她。

指腹偶爾會碰到她的肌膚,便有一股奇異的溫暖和顫栗,從指尖傳到心臟。

讓楊明的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

“明哥哥,我想問你件事,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不可以騙我。”

楊明點頭。

她的唇微微張了張,又閉上。

仿佛花瓣在風中輕輕晃動。

楊明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是,我喜歡你。”

仿佛閘門突然打開,洪水從他的心中傾瀉而出。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甚至想過為了你還俗。”楊明伸手,將她抱在懷中,“你不用問,我都告訴你。我不想再騙你,也不想再騙我自己……我……我想讓你留下,不止今晚,以後每一晚,我都想讓你留下。”

楊明將懷裏的她稍稍松開,低頭看懷裏的人。

她的眼睛中裝著無數的星星,她的鼻息仿佛冬日的暖陽。

楊明微微低頭,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臟跳得耳膜轟鳴作響。

他第一次,主動。

卻沒想,卻聽見她輕聲嘆了口氣:“明哥哥,我不會留下來。剛剛我的侍衛們也找到了這裏,我明早就準備走了。”

楊明那一個吻,尚未吻下去,便凝固在空中。

兩人四目相對。

楊明問:“可以……留下嗎?”

她輕輕搖了搖頭:“對不起……”

“我不想聽對不起!”楊明突然感到心中一陣鈍痛,非常非常痛。

他突然意識到,剛剛那一幕有多美好。

他也意識到,沒有她的那十年,是多麽痛。

“我走了以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她伸手,捧住楊明的臉,“今晚或許是我們最後一夜,我想和你一起。”

楊明猛然推開了她。

她說:“你生氣了?”

“沒有。”

“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她咬了咬唇,“給你一個孩子。”

“我不需要!”楊明感覺自己幾乎要發瘋了,“若是沒有你在身邊,我什麽都不需要。甚至是……今晚!”

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拾起自己來時的燈籠,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回頭:“明哥哥,我這些年,幾乎是每天都在想你。”

楊明紅了眼眶,努力壓抑著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既然沒有以後……這些話,也不必再說了。”

“我剛剛想要問的,不是你喜不喜歡我。”她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且只喜歡我。”

楊明仰頭,他必須用這個姿勢,才能夠控制自己的淚不流下來。

“所以我對你來說,又算是什麽呢?閑暇時的情趣?無聊時的娛樂?還是……”

“我剛剛想問的,是我真的是廣恩公主嗎?”她的聲音很平靜,雙目澄澈如水。

楊明緩緩將頭放平,看著她。

她說:“我喜歡你。但……”她停了停,露出微笑,“只是因為,你很愛我。”

楊明楞住了。

她繼續說:“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但很多時候,並非是如你以為的那種想。我曾經問過自己,若是你沒有這樣誠摯地,專心地,永恒的愛國我,我還會喜歡你嗎?”

楊明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

她笑了笑:“答案是,不會!”

說完,她就此轉身而去。

楊明突然叫住她:“等等。”

她停下了腳步,但沒回頭。

楊明極其艱難的用著幹澀的喉頭,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你不是廣恩公主。真正的廣恩公主,是肉肉。”

她輕輕笑了一聲,似乎是哂笑。

楊明說:“你其實不用覆仇,覆國。你其實,可以留在這裏,一直留下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

楊明幾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氣,懇求:“留下來,請你……留下來。怕那你身邊有別的男人,只要……只要我能夠看你一眼,也會覺得幸福。”

她沒有回答,徑直走了,且腳步決絕,沒有回頭。

楊明看著她離開的身影,感到一陣絕望。

從來沒有過的絕望。

她若這次沒有回來過,楊明還不至於如此絕望。

但她再次回來,又再一次走了,而且這次還是永別。

楊明幾乎可以想象,以後的日子,有多苦。

苦到……

他寧願下地獄。

唯有十八層地獄之苦,才能夠解他長相思之苦。

往日,他不敢下地獄,是因為寺中有老僧,隔壁有妙靜,有肉肉。他要照顧他們。

但現在,她可以派人照顧這些人,自己也不必再繼續受苦了。

當夜,三更。

她翻身上馬,侍衛護在她身側。

當她的馬蹄即將踏出三苦寺的瞬間,有兩名老僧沖過來,拉住了她的馬。

“楊明……楊明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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