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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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發獎的日子,教導主任親手為於笙和祁灼等人戴上了獎牌。

胸前的獎牌沈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這是於笙第一次體會奪冠的感覺。

從前,無論她做什麽事,都毫無起色,因此也被人惡意稱為“花瓶”、“沒用的白蓮花”。

這次,她終於能堂堂正正地被人們認可,享受來自成功者的喜悅。

教導主任舉起相機,給所有在運動會中表現突出的人合影留念。

相機沒有調焦的失序色塊,無盡綠野罅隙間有灑落的光斑。

恍然間覺得,好像什麽也沒在高中生涯留下。那些珍貴的記憶碎片堆積翻覆,成為很多年後回想起來的“青春”與“遺憾”。

跑八百米時,於笙和祁灼的舉動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也引起了無數人的歡呼。

羨慕他們的、憎惡他們的、瞧不起他們的……

在這一刻,皆為虛無。

他們眼中的世界只有彼此。

很多年後,三中的學子仍記得這一幕。

曾經那個倍受欺淩的女生義無反顧地奔向另一個無惡不作的少年。

年級主任一般拍照,一邊看著於笙感嘆“年輕真好”:“上一個讓全校這麽激動的,還是十年前我剛上任時發生的事情。”

聞言,於笙好奇地看過來,示意他繼續說。

在主任繪聲繪色的敘述中,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被打開:

“還是運動會,還是跑步,一個女生在即將過終點線時,居然停了下來,然後轉身面對大家,張開雙臂,倒退著走過了線。”

“當時的場景,那叫一個精彩絕倫,許多人激動得都跳起來了。即使過去了這麽久,回想起來,我還是熱血沸騰……”

“那個女生叫什麽?”

如果有機會,真想認識一下。

“夏桉。”

“夏天的夏,木安桉。”

-

九月似火,枝椏瘋長。

運動會的號角伴隨著嘹亮的夏日結束,大家重新回到課堂,再次將精力放在覆習備考上。

於笙在五班還是沒什麽朋友,無聊時就和蔣禾木聊聊天,日子過得還算湊合。

她對人際交往感到厭煩,大概是因為總在不經意間剖析自己的傷口,無意透露出一些多年前的不堪。

高三一如既往地忙碌,節假日很少,運動會和國慶一過,除了十幾天的寒假,其餘基本就沒什麽假期了。

國慶,於笙給祁灼制訂了縝密的覆習計劃,七天,每天該幹的事情都計劃得滿滿當當。

當然,只不過祁灼有時不太配合罷了。

而蔣禾木還沈浸在“父母鋪好的路”裏,沒有一點緊張感。

他們有他們的打算,於笙有自己的打算。

他們盛開在青春歲月,迫切地寄出純真的理想。過了這艱辛的一年,他們就要各奔東西。

總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淡得出奇,風一吹就散了,只剩下千絲萬縷的糾葛。

今天的雲格外矚目,聚散陰晴不定,因此也讓夏末初秋多了分野性。

看著趴在桌上對著題目幹瞪眼的少年,於笙不禁感嘆:“我以為你是那種死都不肯學習的人。”

祁灼把玩著筆:“我確實不喜歡學習,無聊。”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麽?”

“你讓我學習的。”

他從未那麽慷慨過,為了她將游蕩的靈魂回歸港灣,將溫暖灑向每一片角落。

支撐他走下去的念頭,是她。

“聽好了,世界上那麽多人,我只願意被你救贖。”

其實這句話還有後半句,但祁灼沒說出來:

——因為我愛你。

-

一個重大事件發生了。

——於笙隨身攜帶的日記不見了。

她不可置信地在桌肚和書包的各個夾層裏翻翻找找,卻沒發現自己那個方方正正的本子。

日記本裏記載了於笙高中三年的喜怒哀樂,更重要的是許多隱私,以及自己當初被霸淩的經過。它不僅是一種對過去美好事物的懷念,更是對殘忍人性的傾頹。

那是她在疾風中也要抱緊的珍寶。

可現在它不見了。

那它會落到誰的手中?

無論是誰,都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於笙問遍了周圍的所有人,都無人知曉日記本的下落。

就在這時,蔣禾木走過來:“你在找什麽?”

“我的日記本不見了。”

“你別急。”蔣禾木安撫她的情緒,“它很重要嗎?”

“很重要。”

如果日記的內容被人看見,她的所有傷疤就會被無情揭開,暴露在眾人面前,淪為供人觀賞的小醜。

“我幫你找找。日記長什麽樣?”

“粉色外殼,封面有一行金色的英文字母。”

“Let me think……”蔣禾木在腦海搜索了一下,提供出有效信息,“我記得早上課代表收作業的時候你不在,她應該從你包裏找了,會不會是那時候被翻掉了?”

經過提醒,於笙想起早上自己在值日,也許是課代表趁這個時候拿走了日記。

她連忙到各科課代表的座位前詢問,在問到語文課代表時,對方表示確實翻了她的包,但只是拿作業,沒看見什麽日記本。

“你問問梁雯淺,是她幫我從你包裏掏的作業,我接過作業就走了。”

聽到“梁雯淺”三個字,於笙有種不可言說的直覺——東西就在她那兒。

“謝謝,我知道了。”丟下這幾個字,她連忙到教室外尋找梁雯淺。

找到她時,梁雯淺正在和一群小姐妹笑著談天說地。

等於笙問完,梁雯淺遲疑了一下:“什麽?日記本?”

緊接著,她放在身後的手終於伸了回來,掌心上有個粉色的小本子:

“你說這個?”

“你拿我日記幹什麽?!”

於笙眼疾手快地抽走日記本,根本不顧被封面劃傷了手的梁雯淺。

梁雯淺呲了呲牙,伸回手。

“你拿東西不能好好拿嗎?都劃到她了!”小姐妹為她打抱不平。

於笙面無表情:“那可要快點送她去醫院,再慢一點傷口就愈合了。”

梁雯淺怒了:“你什麽態度?”

“你什麽態度,我就什麽態度。”於笙頓了頓,厲聲道,“梁雯淺,你未經允許翻我書包就算了,還偷走我的日記。”

“不就一個破本子嘛,有什麽偷不偷的,說話這麽難聽,大不了我陪你一個就是了。”

在他們眼中,有錢便能解決一切事情,包括對別人刻骨銘心的傷害。

人是虛榮的。怪不得那麽多人願意跟著她。給他們一點錢,就跟哈巴狗一樣忘了痛。

只見梁雯淺的眼神中流露出難以名狀的覆雜之色,歪著頭,譏諷地瞥向於笙手中的日記本:

“不過……於笙同學,我看你好像對我意見不小啊。”

於笙心頭猛跳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叫出聲:“你偷看我的日記了?!”

“別激動,拜讀了一點而已。畢竟於大作家的作文寫得那麽好,人總要學習學習嘛。”

於笙沖她大吼:“梁雯淺,你這麽多年做得這些壞事,不怕遭到報應嗎?!”

情緒激動,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尖銳。

“報應?”梁雯淺忽然大笑幾聲,“那得看你有沒有本事。”

“只有你這種貧困潦倒、生活在社會底端的失敗者才會相信這玩意。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說嗎?”梁雯淺突然靠近於笙,附在她耳邊譏笑,“——因為你們無路可選。”

句句諷刺,刺穿她結痂的心臟。

痛苦歡暢、分秒難熬,連帶著骨頭都要碎掉,身形單薄如裁紙刀。

這無疑是一個昏暗的時代,世俗用虛槍假劍殺死了我們,審判的天平卻偏向了風言風語。功利主義的圖景仍在殘喘,人們以無欲的名義盛裝茍活。

弱者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傻傻地相信因果報應,渴求它能夠還自己一個公道。

無數的夜晚,我們入夢,借以忍受黑暗。

等於笙的情緒恢覆正常,梁雯淺已經帶著一群小姐妹走遠。

她站在迷霧裏,迷失了自己。

垂首,地上驀然有道蹣跚的孤影。

-

忐忑不安地度過了一個中午,從食堂回教室的路上,於笙莫名接收到了許多異樣的目光。

雖然平時也有人對她這個“祁灼的女朋友”評頭論足,但都沒像今天這麽明顯。

她目光一瞥,忽然瞧見墻上貼滿了白紙。

走進一看,內容赫然是自己的日記——

“唰——”

於笙一把撕下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張紙,對著上面再熟悉不過的內容失了神。

【他們今天又來找我麻煩了。我不明白,為什麽偏偏是我。我承認這個想法很自私,但我也想好好生活。】

【梁雯淺今天在我的椅子上塗了澆水,還給我起外號,叫我‘龍蝦’,其他人都在笑。】

【救救我,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恨他們,恨這所學校裏的每一個人,為什麽他們都能視而不見。】

……

那時的她正當年少,骨骼卻折於風塵,被暴力和現實擊倒。

他們帶給她的傷害就像淤青,但別人看不見她身上的血跡和傷疤,她亦不敢開口喊痛。

看見被公之於眾的日記的那一刻,她這一生的雨水都在此刻傾盆而下,將她淋了個透徹。

無言,而後墜入深淵。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在不斷下墜,貫穿嶙峋的深壑。

走廊的另一頭,梁雯淺和幾個朋友迎面走來,手中拿著於笙日記本的覆印件,邊走邊笑著念:

“我恨他們,我恨這個學校的所有人,我恨這個世界哈哈哈哈哈哈哈……”

象征嘲諷的笑聲久久回蕩在校園,傳遍大街小巷。

那些沈重的過往在眼前重現,她費勁氣力與它周旋,走過一場接一場四季輪回,但夢魘依舊深不見底。

此恨不關風與月,寫滿了長愛短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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