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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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應天之戰後，陳友諒倉皇而逃。
他乘著一艘小小的漁船，頭也不回地逃往九江。
陳友諒在此之前，可以說是百戰百勝，卻在應天跌了這麽大的一個跟頭。
他忍著受傷喉嚨的疼痛，坐在船艙裏沈思，那紅色的射線，到底是什麽東西？
坊間有傳聞，說朱元璋的兒子有些妖異，能夠吐氣成冰，但是當時陳友諒並未聽信。
笑話，他陳友諒戎馬半生，見識頗廣，怎麽會相信如此離譜的傳言？若是朱元璋的兒子真這麽厲害，那他們早就一統大江南北了，還有他陳友諒什麽事？
可見傳言不真。
陳友諒攻下了幾乎整個湖廣之地，錘殺徐壽輝，在采石登基，意氣風發，本以為能夠拿下應天府，一舉吞並朱元璋的勢力！
然而戰場上這離譜的紅色射線，卻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
朱元璋真的是天命所歸嗎？
陳友諒紅著眼，握緊了拳頭。
老天爺，何其不公！
憑什麽朱元璋能得到老天爺的青睞？而他卻不能？
難道是因為他錘殺徐壽輝，惹怒了老天爺？
陳友諒思維一片混亂。
不不不，殺徐壽輝這一步是對的，就像是以前除掉倪文俊一樣，這些人都是他爬到權力最頂端的攔路石。
想清楚了這一條，他頓時心思清明不少。
他出身貧苦的漁民家庭，一步步升為將軍元帥，如今貴為天子，每一分權勢和地位，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靠的不是什麽老天爺，靠的也不是運氣，靠的是他自己！
“呸！”陳友諒吐出一口血沫子，“什麽天命，我就是天命！朱元璋，我勢與你不兩立！”
池州府。
“敗了！大軍敗了！我軍慘敗啊！被殺者被傷者無數，四萬人被俘……”一個漢軍傳信士卒帶來的消息，令軍營裏的所有士卒炸開了鍋。
陛下的三十萬大軍，就這樣被消滅了？
又有人說：“那順著江往上游逃去的漁船，就是應天之戰後潰逃的士兵！陛下就在上面！”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陛下都跑了，我們還打什麽仗？”
“他丨娘的，老子在這裏賣命，皇帝老兒卻跑了？”
又有人說：“太平已經被朱元璋打下來了，下一個，就是我們池州！”
池州在太平的西南，與其接壤，位於它的上游。只要朱元璋的大軍逆長江而上，馬上就能打到池州！
駐守在池州的幾千漢軍爭相向渡口跑去，你追我趕，就怕擠不上逃走的船。
火銃、劍、戟、槍、刀……武器被丟了一地。
朱元璋的水師就在此時露出了影子。
隔著老遠，水師這邊就能看到在渡口擠作一團的混亂漢軍。
來不及逃亡的漢軍看到敵軍已經趕過來了，慌忙之中匆匆脫下戰甲、跪下投降。
打下池州之後，朱元璋的接下來又向西攻占安慶，向南攻占上饒，漢軍或直接歸順，或望風而逃。這一切僅花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
正在朱元璋高歌猛進的時候，陳友諒這邊卻屢屢不順。
回到九江後，漢軍內部出現了動蕩。
有人認為應當與朱元璋重修於好。
有人認為陳友諒輕敵冒進，是應天之戰打敗的根本原因，陳友諒的聲譽一落千丈。
夜半，陳友諒在他的金絲床上酣睡之際，有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摸進了他的屋子。
陳友諒這幾日因為焦慮而睡得非常不安穩，聽見動靜就睜開了眼睛，警惕道：“誰？”
一個大漢已經在陳友諒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子，開始拼命拉拽，試圖勒死他。
陳友諒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他認出了大漢的樣貌，嘶啞地發出氣音，“……聶三！我待你不薄！”
聶三冷笑道：“你殺我義兄趙普勝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趙普勝是陳友諒的一員大將，陳友諒一直警惕趙普勝的水師強大，再加上中了朱元璋的離間之計，最終在安慶將其殺害。
趙普勝被殺之後，陳友諒的很多手下人心惶惶，大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其中像是丁普朗、傅友德之輩，全部都投奔了朱元璋。
陳友諒此人，為了邀功，敢殺厚待他的上司倪文俊，為了權勢，可以殺名義上的主子徐壽輝，為了鞏固地位，可以殺戰功赫赫的下屬趙普勝。
他在這樣做的同時，也給自己打上了背信棄義的標簽。
人們怎能不怕他，不防他？
陳友諒，就此失了人心。
聶三就是趙普勝的舊部裏對陳友諒心懷怨恨的人之一。趁著應天之戰大敗，士卒們軍心渙散，聶三聯合了那些對陳友諒不滿的人，想要取陳友諒項上人頭。
陳友諒雙手扒拉著繩子，艱難地說道：“……你殺天子，會遭報應的！”
聶三冷笑：“我不知道天命在誰，但一定不在你。背信棄義之人，怎麽配做天子？”
就在陳友諒即將氣絕的時候，一道刀光閃過！聶三的人頭咕嚕咕嚕滾落在地上。
而一員虎將正保持著剛揮完刀的姿勢，被鮮血濺了一臉。
陳友諒咳嗦著，那虎將幫助他解開脖子上的繩套。然後直接跪下，“末將來遲！請陛下懲罰！”
陳友諒看清了來人，“張定邊，若不是你，我的命都要沒了！快快起來，我怎會怪你！”
又問道：“現在城中形勢如何？”
張定邊：“末將的部下正在捉拿反叛者！”
陳友諒的目光中閃過陰狠的神色，“殺光他們！殺光他們！不，不能輕易讓他們死了，要將他們處以極刑，讓所有人都必須觀刑，讓他們不敢再反叛！”
陳友諒自己背信棄義導致離心離德，卻不覺得是自己的原因。他把這筆賬算在了死對頭朱元璋身上，“聶三定是被那朱元璋買通了！”
他冷哼一聲，“朱元璋，他日，我必定要你好死！”
張定邊堅定地說道：“末將必為陛下取朱元璋人頭！”
而正在此時，應天府即將迎來一批特殊的客人。
朱元璋遠征在外，此時大後方應天府的總管家，是李善長。
李善長剛剛接到滁州的線報，說韓宋的皇帝，韓林兒，派了使團過來。
他連忙請劉伯溫過來商議。李善長和劉伯溫雖然都是朱元璋的謀士，但是彼此之間相處的並不是非常融洽。李善長是淮西人，而劉伯溫是浙東人，在利益上難免相左，再加上李善長委婉，劉伯溫直率，兩人性格也不合，多多少少有些摩擦。
但是韓林兒派使團的事情，卻讓他們兩個摒棄以前的一些小摩擦，站在一起議事。
李善長：“韓林兒名義上是朱大元帥的頂頭上司，更是我們這些人名義上的皇帝，這次派使團來，我們該如何迎接？”
之所以說韓林兒是朱元璋的頂頭上司，還要從他的父親韓山童起義說起。
元朝統治腐朽，對貧民的剝削和壓迫非常沈重，韓山童抓住機會在貧苦百姓中宣傳白蓮教，聲稱會有出世的明王、下凡的彌勒來拯救大家，並鼓動百姓們推翻元朝統治。
他在黃河中埋下了一個一只眼的石人，並散布了著名的造反童謠：“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當人們被元庭壓迫到極致的時候，獨眼石人被民夫們挖了出來。民眾嘩然，韓山童借機煽動造反。
起義發動後，民眾們推舉韓山童為明王，他們頭戴紅巾，又被稱為紅巾軍。
可惜韓山童被元庭所殺，劉福通擁立他的兒子韓林兒為小明王，國號大宋。
而朱元璋和紅巾軍有著說不清的淵源。他的岳父，馬夫人的義父，郭子興，正是已故的濠州紅巾軍的首領。
俗話說，槍打出頭鳥，朱元璋為了避敵人鋒芒，表面上對韓林兒稱臣。韓林兒也封他為宰相和大元帥。韓宋政權的領地在北方，像屏障一樣隔絕了朱元璋和北方的元軍，同時，韓宋政權的北伐戰爭，牽制了元軍的主力，讓朱元璋的勢力有機會向西、東、南發展。
雖然與韓林兒是名義上的君臣，但是朱元璋的勢力是獨立的，幾乎不受其制約。
這次韓林兒派使團來，李善長為迎接的禮儀而犯了愁。
理論上來講，韓林兒是他們所有人的皇帝，他的使團應該得到最高規格的接待。但是事實上，這片土地的土皇帝是朱元璋，事事以朱元璋的決策為準。
劉伯溫不屑地哼了一聲：“韓林兒，黃口小兒而已，不配擁有帝位，他的使團哪裏值得我們費心思迎接？”
李善長險些為劉伯溫的心直口快而翻白眼，“慎言，慎言啊。每每過年的時候，大元帥必會在中軍大帳的首位上放一把空椅子，帶領群臣跪拜，那椅子不就是給韓林兒準備的嗎？”
劉伯溫揚起下巴：“如果我在，我絕不會拜。他韓林兒配嗎？論德行、論實力，哪個比得上大帥和公子？大帥和公子才是天命所歸、真龍天子，何必侍奉他人。”
其實劉伯溫的想法，代表了朱元璋一方絕大部分官員的想法，也就是說，根本沒人把韓林兒這個皇帝當回事。
李善長扶額：“說到底，現在還不到和韓林兒撕破臉皮的時候。大元帥不在，我們應當好好為他看家護院才是，而不是惹出事端。”
劉伯溫：“那你去迎接，我可不去跪他們。”
李善長：“……”
等到使臣到的那一天，頂著熾熱的太陽，李善長率領數十個大小官員在應天城城門外恭候，其中沒有劉伯溫。
遠遠地看見使臣的儀仗來到跟前，官員們松了一口氣，可算等到了。
使臣緩緩從轎子裏出來。他叫梁振，是韓宋的一名奉議大夫，五品散官。
他掃了一眼官員們，然後皺起了眉頭，開門見山道：“朱標……不在？”
李善長面色一頓，他和劉伯溫討論過韓林兒派使團的目的，想必是和朱標公子有關。但是沒想到使臣開口就提朱標。
李善長很快調整好表情，謙卑恭敬地說道：“公子的行蹤，不是我們能夠窺探的。”
梁振傲然道：“皇帝陛下有聖旨給朱標。”
李善長試探道：“朱標公子年紀尚小，不知道陛下降旨於他，有何事？”
梁振向北方一拱手，“朱標大敗漢軍的事情，已經傳到皇帝陛下耳中了，皇帝陛下要請他去做國師哩！”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是梁振其實對朱標並沒什麽尊重。一個黃口小兒而已，能有什麽本事？所謂“大敗漢軍”，恐怕是吹出來的吧？又或者這小童真的有些江湖把戲，那一定是因為背後有高人指點。說到底，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麽呢？就算是一個彪形漢子，想要憑一己之力大破敵軍，也是難以達成的事情。
而皇帝陛下，定是被那劉福通蠱惑了，非要請朱標來做國師！按照梁振的設想，他們大宋的皇帝陛下是天下共主，別說讓朱標去當國師，就算是讓他到安豐當質子，這小子也要乖乖聽從！
李善長心跳加速了一下。原來是為了這事！
只是朱標公子怎麽可能北上，去韓林兒身邊做什麽勞什子的國師！是大元帥不夠寵信他嗎？是應天府的鹽水鴨不好吃嗎？
但是使者的面子不好直接拂了，更何況韓林兒還是名義上的皇帝陛下。
李善長運用起“拖”字大法，“請使節在驛館稍事休息，我們去尋公子。”
誰料到梁振一拂袖子，“狂悖！天子使臣來此，朱標竟然不來迎接！”
李善長也是一楞，沒想到韓林兒竟然派了一個蠢貨過來。
誰不知道朱元璋自成一國，不受韓林兒治轄？
李善長嘴上打著哈哈，“標公子年僅四歲，所以我們並沒有安排他來迎接，並沒有不尊重使節的意思。”
梁振咄咄逼人：“我奉詔迎朱標到安豐做國師，你們屢屢推諉，是想抗旨嗎？”
李善長：“絕非如此！”
此時朱標在做什麽呢？
朱標正在校場給他那五十個士兵訓話呢！
“……今後，你們就在應天府巡邏，制止違法犯罪行為，制止不公不義之事，幫助需要的人，聽到了嗎？”
“聽到了！”五十個士兵的喊聲震耳欲聾。
每個人都非常激動。他們經歷了層層選拔，脫穎而出，現在相當於是標公子的直屬手下！能待在名滿應天的標公子手下做事，有誰能不激動呢？
朱標：“好，那現在就去吧。”
五十個士兵整整齊齊地列隊離開。
二喜來向朱標報告，“公子，韓林兒派了使臣，說要請您去做國師。”
朱標：“我已經聽到了。”
“韓林兒要請小神仙去當國師”的消息在應天府不脛而走，正在家中燒火做飯的李二嬸聽到了外面的人議論紛紛，說小神仙要去安豐當國師了，連忙沖到了外面，抓住行人，“你說什麽？”
那人：“北邊的大宋皇帝陛下，請小神仙去做國師呢！使團就在城門外，我親耳聽到的！”
李二嬸連忙向城門口奔去，但是剛跑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麽，回去拿上做飯的搟面杖，再次沖了出去。
像李二嬸這樣聽到消息就往城門走的人不在少數。
梁振見城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非常得意，“你們要當著百姓的面抗旨嗎？”
卻忽視了百姓們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幽怨。
李善長有苦難言，正絞盡腦汁想著怎樣應對。這時候，有一道影子從天邊略過，輕巧地落下！
不是朱標還能是誰？
他唇紅齒白、樣貌可愛，如果不是梁振親眼看到，恐怕只會把他誤認為是一個普通的貴家公子！
可是他竟然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能夠禦風而行！
梁振驚呆了！
他張大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
憑空飛行，這還是人嗎？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恍惚間，梁振想起了朝中諸位大臣談起朱標時色變的樣子。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
原來傳言是真的！
朱標真的是神仙！
梁振幾乎要昏厥過去，渾身冷汗岑岑，他是不是在無形之中得罪了一個神仙？
朱標看向梁振，淡定地說出了六個字：“你找我，我來了。”
梁振好一會兒之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神、神仙……”
此刻，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陛、陛下請您去做國師……”
李善長看到他這前倨後恭的樣子，差點笑出聲。
朱標：“不去。”
梁振怔楞住了，然後一點也沒有底氣地問道：“你、你、你要抗旨嗎？”
神仙和皇帝，哪個更大呢？
神仙抗旨，算不算抗旨呢？
這時候，人群中一個聲音響起：“就憑你們，也想請動小神仙？”
這就話就像是在人群間丟了一個炮仗，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李二嬸揮舞著搟面杖，“鄉親們，他們是來搶小神仙走的！”
“什麽，他們要搶小神仙走？”
這一下，人們更是群情激奮。
“什麽大宋？什麽韓林兒？你們來了應天，就得聽我們應天的規矩！”
“滾出應天，這裏不歡迎你！”
“這是我們的神明！你們配不上！呸！”
人們揮舞著草叉、鋤頭、搟面杖、鞭子等物，向使節團打去。
爛菜葉子被丟到他們的頭上。
李二嬸的搟面杖狠狠地打在梁振身上。
“離小神仙遠一點！”
梁振疼得齜牙咧嘴，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經無法達成了。
朱標不僅是神仙，還是一個非常得民心的神仙！
人們為了他，轟趕著使團！那些平日裏卑賤的紡織女工、賣鞋小販、酒店跑堂、地裏刨食的農民，一個個舉著拳頭，對他們喊打喊殺！
梁振便知道了民心所向。
他和他的使節團狼狽地逃出應天，一路上遭人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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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之戰後，陳友諒倉皇而逃。
他乘著一艘小小的漁船，頭也不回地逃往九江。
陳友諒在此之前，可以說是百戰百勝，卻在應天跌了這麽大的一個跟頭。
他忍著受傷喉嚨的疼痛，坐在船艙裏沈思，那紅色的射線，到底是什麽東西？
坊間有傳聞，說朱元璋的兒子有些妖異，能夠吐氣成冰，但是當時陳友諒並未聽信。
笑話，他陳友諒戎馬半生，見識頗廣，怎麽會相信如此離譜的傳言？若是朱元璋的兒子真這麽厲害，那他們早就一統大江南北了，還有他陳友諒什麽事？
可見傳言不真。
陳友諒攻下了幾乎整個湖廣之地，錘殺徐壽輝，在采石登基，意氣風發，本以為能夠拿下應天府，一舉吞並朱元璋的勢力！
然而戰場上這離譜的紅色射線，卻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
朱元璋真的是天命所歸嗎？
陳友諒紅著眼，握緊了拳頭。
老天爺，何其不公！
憑什麽朱元璋能得到老天爺的青睞？而他卻不能？
難道是因為他錘殺徐壽輝，惹怒了老天爺？
陳友諒思維一片混亂。
不不不，殺徐壽輝這一步是對的，就像是以前除掉倪文俊一樣，這些人都是他爬到權力最頂端的攔路石。
想清楚了這一條，他頓時心思清明不少。
他出身貧苦的漁民家庭，一步步升為將軍元帥，如今貴為天子，每一分權勢和地位，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靠的不是什麽老天爺，靠的也不是運氣，靠的是他自己！
“呸！”陳友諒吐出一口血沫子，“什麽天命，我就是天命！朱元璋，我勢與你不兩立！”
池州府。
“敗了！大軍敗了！我軍慘敗啊！被殺者被傷者無數，四萬人被俘……”一個漢軍傳信士卒帶來的消息，令軍營裏的所有士卒炸開了鍋。
陛下的三十萬大軍，就這樣被消滅了？
又有人說：“那順著江往上游逃去的漁船，就是應天之戰後潰逃的士兵！陛下就在上面！”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陛下都跑了，我們還打什麽仗？”
“他丨娘的，老子在這裏賣命，皇帝老兒卻跑了？”
又有人說：“太平已經被朱元璋打下來了，下一個，就是我們池州！”
池州在太平的西南，與其接壤，位於它的上游。只要朱元璋的大軍逆長江而上，馬上就能打到池州！
駐守在池州的幾千漢軍爭相向渡口跑去，你追我趕，就怕擠不上逃走的船。
火銃、劍、戟、槍、刀……武器被丟了一地。
朱元璋的水師就在此時露出了影子。
隔著老遠，水師這邊就能看到在渡口擠作一團的混亂漢軍。
來不及逃亡的漢軍看到敵軍已經趕過來了，慌忙之中匆匆脫下戰甲、跪下投降。
打下池州之後，朱元璋的接下來又向西攻占安慶，向南攻占上饒，漢軍或直接歸順，或望風而逃。這一切僅花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
正在朱元璋高歌猛進的時候，陳友諒這邊卻屢屢不順。
回到九江後，漢軍內部出現了動蕩。
有人認為應當與朱元璋重修於好。
有人認為陳友諒輕敵冒進，是應天之戰打敗的根本原因，陳友諒的聲譽一落千丈。
夜半，陳友諒在他的金絲床上酣睡之際，有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摸進了他的屋子。
陳友諒這幾日因為焦慮而睡得非常不安穩，聽見動靜就睜開了眼睛，警惕道：“誰？”
一個大漢已經在陳友諒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子，開始拼命拉拽，試圖勒死他。
陳友諒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他認出了大漢的樣貌，嘶啞地發出氣音，“……聶三！我待你不薄！”
聶三冷笑道：“你殺我義兄趙普勝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趙普勝是陳友諒的一員大將，陳友諒一直警惕趙普勝的水師強大，再加上中了朱元璋的離間之計，最終在安慶將其殺害。
趙普勝被殺之後，陳友諒的很多手下人心惶惶，大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其中像是丁普朗、傅友德之輩，全部都投奔了朱元璋。
陳友諒此人，為了邀功，敢殺厚待他的上司倪文俊，為了權勢，可以殺名義上的主子徐壽輝，為了鞏固地位，可以殺戰功赫赫的下屬趙普勝。
他在這樣做的同時，也給自己打上了背信棄義的標簽。
人們怎能不怕他，不防他？
陳友諒，就此失了人心。
聶三就是趙普勝的舊部裏對陳友諒心懷怨恨的人之一。趁著應天之戰大敗，士卒們軍心渙散，聶三聯合了那些對陳友諒不滿的人，想要取陳友諒項上人頭。
陳友諒雙手扒拉著繩子，艱難地說道：“……你殺天子，會遭報應的！”
聶三冷笑：“我不知道天命在誰，但一定不在你。背信棄義之人，怎麽配做天子？”
就在陳友諒即將氣絕的時候，一道刀光閃過！聶三的人頭咕嚕咕嚕滾落在地上。
而一員虎將正保持著剛揮完刀的姿勢，被鮮血濺了一臉。
陳友諒咳嗦著，那虎將幫助他解開脖子上的繩套。然後直接跪下，“末將來遲！請陛下懲罰！”
陳友諒看清了來人，“張定邊，若不是你，我的命都要沒了！快快起來，我怎會怪你！”
又問道：“現在城中形勢如何？”
張定邊：“末將的部下正在捉拿反叛者！”
陳友諒的目光中閃過陰狠的神色，“殺光他們！殺光他們！不，不能輕易讓他們死了，要將他們處以極刑，讓所有人都必須觀刑，讓他們不敢再反叛！”
陳友諒自己背信棄義導致離心離德，卻不覺得是自己的原因。他把這筆賬算在了死對頭朱元璋身上，“聶三定是被那朱元璋買通了！”
他冷哼一聲，“朱元璋，他日，我必定要你好死！”
張定邊堅定地說道：“末將必為陛下取朱元璋人頭！”
而正在此時，應天府即將迎來一批特殊的客人。
朱元璋遠征在外，此時大後方應天府的總管家，是李善長。
李善長剛剛接到滁州的線報，說韓宋的皇帝，韓林兒，派了使團過來。
他連忙請劉伯溫過來商議。李善長和劉伯溫雖然都是朱元璋的謀士，但是彼此之間相處的並不是非常融洽。李善長是淮西人，而劉伯溫是浙東人，在利益上難免相左，再加上李善長委婉，劉伯溫直率，兩人性格也不合，多多少少有些摩擦。
但是韓林兒派使團的事情，卻讓他們兩個摒棄以前的一些小摩擦，站在一起議事。
李善長：“韓林兒名義上是朱大元帥的頂頭上司，更是我們這些人名義上的皇帝，這次派使團來，我們該如何迎接？”
之所以說韓林兒是朱元璋的頂頭上司，還要從他的父親韓山童起義說起。
元朝統治腐朽，對貧民的剝削和壓迫非常沈重，韓山童抓住機會在貧苦百姓中宣傳白蓮教，聲稱會有出世的明王、下凡的彌勒來拯救大家，並鼓動百姓們推翻元朝統治。
他在黃河中埋下了一個一只眼的石人，並散布了著名的造反童謠：“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當人們被元庭壓迫到極致的時候，獨眼石人被民夫們挖了出來。民眾嘩然，韓山童借機煽動造反。
起義發動後，民眾們推舉韓山童為明王，他們頭戴紅巾，又被稱為紅巾軍。
可惜韓山童被元庭所殺，劉福通擁立他的兒子韓林兒為小明王，國號大宋。
而朱元璋和紅巾軍有著說不清的淵源。他的岳父，馬夫人的義父，郭子興，正是已故的濠州紅巾軍的首領。
俗話說，槍打出頭鳥，朱元璋為了避敵人鋒芒，表面上對韓林兒稱臣。韓林兒也封他為宰相和大元帥。韓宋政權的領地在北方，像屏障一樣隔絕了朱元璋和北方的元軍，同時，韓宋政權的北伐戰爭，牽制了元軍的主力，讓朱元璋的勢力有機會向西、東、南發展。
雖然與韓林兒是名義上的君臣，但是朱元璋的勢力是獨立的，幾乎不受其制約。
這次韓林兒派使團來，李善長為迎接的禮儀而犯了愁。
理論上來講，韓林兒是他們所有人的皇帝，他的使團應該得到最高規格的接待。但是事實上，這片土地的土皇帝是朱元璋，事事以朱元璋的決策為準。
劉伯溫不屑地哼了一聲：“韓林兒，黃口小兒而已，不配擁有帝位，他的使團哪裏值得我們費心思迎接？”
李善長險些為劉伯溫的心直口快而翻白眼，“慎言，慎言啊。每每過年的時候，大元帥必會在中軍大帳的首位上放一把空椅子，帶領群臣跪拜，那椅子不就是給韓林兒準備的嗎？”
劉伯溫揚起下巴：“如果我在，我絕不會拜。他韓林兒配嗎？論德行、論實力，哪個比得上大帥和公子？大帥和公子才是天命所歸、真龍天子，何必侍奉他人。”
其實劉伯溫的想法，代表了朱元璋一方絕大部分官員的想法，也就是說，根本沒人把韓林兒這個皇帝當回事。
李善長扶額：“說到底，現在還不到和韓林兒撕破臉皮的時候。大元帥不在，我們應當好好為他看家護院才是，而不是惹出事端。”
劉伯溫：“那你去迎接，我可不去跪他們。”
李善長：“……”
等到使臣到的那一天，頂著熾熱的太陽，李善長率領數十個大小官員在應天城城門外恭候，其中沒有劉伯溫。
遠遠地看見使臣的儀仗來到跟前，官員們松了一口氣，可算等到了。
使臣緩緩從轎子裏出來。他叫梁振，是韓宋的一名奉議大夫，五品散官。
他掃了一眼官員們，然後皺起了眉頭，開門見山道：“朱標……不在？”
李善長面色一頓，他和劉伯溫討論過韓林兒派使團的目的，想必是和朱標公子有關。但是沒想到使臣開口就提朱標。
李善長很快調整好表情，謙卑恭敬地說道：“公子的行蹤，不是我們能夠窺探的。”
梁振傲然道：“皇帝陛下有聖旨給朱標。”
李善長試探道：“朱標公子年紀尚小，不知道陛下降旨於他，有何事？”
梁振向北方一拱手，“朱標大敗漢軍的事情，已經傳到皇帝陛下耳中了，皇帝陛下要請他去做國師哩！”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是梁振其實對朱標並沒什麽尊重。一個黃口小兒而已，能有什麽本事？所謂“大敗漢軍”，恐怕是吹出來的吧？又或者這小童真的有些江湖把戲，那一定是因為背後有高人指點。說到底，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麽呢？就算是一個彪形漢子，想要憑一己之力大破敵軍，也是難以達成的事情。
而皇帝陛下，定是被那劉福通蠱惑了，非要請朱標來做國師！按照梁振的設想，他們大宋的皇帝陛下是天下共主，別說讓朱標去當國師，就算是讓他到安豐當質子，這小子也要乖乖聽從！
李善長心跳加速了一下。原來是為了這事！
只是朱標公子怎麽可能北上，去韓林兒身邊做什麽勞什子的國師！是大元帥不夠寵信他嗎？是應天府的鹽水鴨不好吃嗎？
但是使者的面子不好直接拂了，更何況韓林兒還是名義上的皇帝陛下。
李善長運用起“拖”字大法，“請使節在驛館稍事休息，我們去尋公子。”
誰料到梁振一拂袖子，“狂悖！天子使臣來此，朱標竟然不來迎接！”
李善長也是一楞，沒想到韓林兒竟然派了一個蠢貨過來。
誰不知道朱元璋自成一國，不受韓林兒治轄？
李善長嘴上打著哈哈，“標公子年僅四歲，所以我們並沒有安排他來迎接，並沒有不尊重使節的意思。”
梁振咄咄逼人：“我奉詔迎朱標到安豐做國師，你們屢屢推諉，是想抗旨嗎？”
李善長：“絕非如此！”
此時朱標在做什麽呢？
朱標正在校場給他那五十個士兵訓話呢！
“……今後，你們就在應天府巡邏，制止違法犯罪行為，制止不公不義之事，幫助需要的人，聽到了嗎？”
“聽到了！”五十個士兵的喊聲震耳欲聾。
每個人都非常激動。他們經歷了層層選拔，脫穎而出，現在相當於是標公子的直屬手下！能待在名滿應天的標公子手下做事，有誰能不激動呢？
朱標：“好，那現在就去吧。”
五十個士兵整整齊齊地列隊離開。
二喜來向朱標報告，“公子，韓林兒派了使臣，說要請您去做國師。”
朱標：“我已經聽到了。”
“韓林兒要請小神仙去當國師”的消息在應天府不脛而走，正在家中燒火做飯的李二嬸聽到了外面的人議論紛紛，說小神仙要去安豐當國師了，連忙沖到了外面，抓住行人，“你說什麽？”
那人：“北邊的大宋皇帝陛下，請小神仙去做國師呢！使團就在城門外，我親耳聽到的！”
李二嬸連忙向城門口奔去，但是剛跑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麽，回去拿上做飯的搟面杖，再次沖了出去。
像李二嬸這樣聽到消息就往城門走的人不在少數。
梁振見城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非常得意，“你們要當著百姓的面抗旨嗎？”
卻忽視了百姓們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幽怨。
李善長有苦難言，正絞盡腦汁想著怎樣應對。這時候，有一道影子從天邊略過，輕巧地落下！
不是朱標還能是誰？
他唇紅齒白、樣貌可愛，如果不是梁振親眼看到，恐怕只會把他誤認為是一個普通的貴家公子！
可是他竟然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能夠禦風而行！
梁振驚呆了！
他張大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
憑空飛行，這還是人嗎？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恍惚間，梁振想起了朝中諸位大臣談起朱標時色變的樣子。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
原來傳言是真的！
朱標真的是神仙！
梁振幾乎要昏厥過去，渾身冷汗岑岑，他是不是在無形之中得罪了一個神仙？
朱標看向梁振，淡定地說出了六個字：“你找我，我來了。”
梁振好一會兒之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神、神仙……”
此刻，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陛、陛下請您去做國師……”
李善長看到他這前倨後恭的樣子，差點笑出聲。
朱標：“不去。”
梁振怔楞住了，然後一點也沒有底氣地問道：“你、你、你要抗旨嗎？”
神仙和皇帝，哪個更大呢？
神仙抗旨，算不算抗旨呢？
這時候，人群中一個聲音響起：“就憑你們，也想請動小神仙？”
這就話就像是在人群間丟了一個炮仗，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李二嬸揮舞著搟面杖，“鄉親們，他們是來搶小神仙走的！”
“什麽，他們要搶小神仙走？”
這一下，人們更是群情激奮。
“什麽大宋？什麽韓林兒？你們來了應天，就得聽我們應天的規矩！”
“滾出應天，這裏不歡迎你！”
“這是我們的神明！你們配不上！呸！”
人們揮舞著草叉、鋤頭、搟面杖、鞭子等物，向使節團打去。
爛菜葉子被丟到他們的頭上。
李二嬸的搟面杖狠狠地打在梁振身上。
“離小神仙遠一點！”
梁振疼得齜牙咧嘴，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經無法達成了。
朱標不僅是神仙，還是一個非常得民心的神仙！
人們為了他，轟趕著使團！那些平日裏卑賤的紡織女工、賣鞋小販、酒店跑堂、地裏刨食的農民，一個個舉著拳頭，對他們喊打喊殺！
梁振便知道了民心所向。
他和他的使節團狼狽地逃出應天，一路上遭人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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