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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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瓴生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

只聽阮折又接了一句:“是不是因為我像你之前認識的……誰……”

這次何瓴生不明白的搖了搖頭。

“我知道……可是我之前從來沒有喜歡過誰……這樣我也知道很自私……但是我就是……你實話告訴我,你是喜歡過別人嗎?”阮折趴在他肩膀上,把嘴巴放在肩窩處悶悶地說話。

這次他放開了捂著何瓴生的手。但何瓴生卻真的沒說出話。

靜默了十幾秒,何瓴生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什麽字來。

泳池裏水流聲空洞洞的,阮折放開他,自己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蹲在了池邊。

阮折的溫度突然流失,泳池裏的涼氣和空曠的恐慌一下子鉆進何瓴生的心裏,他猛地站起來想抓住什麽:“我……”

可是他坐的位置因為剛剛收拾了地面被挪動了,現在離側面的泳池邊半米不到,他一站起來重心突然失調,千鈞一發,阮折飛撲出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但兩人還是都掉進了水裏。

何瓴生撲騰了兩下,很快鎮定下來,但頭發衣服全濕了。阮折也好不到哪去。

等他們都爬上岸,阮折已經有些精疲力盡。

何瓴生坐在泳池邊喘著氣,阮折從地上水漿漿地爬起來,坐到何瓴生旁邊。

“真的嗎……”阮折突然回到剛剛那個話題。

何瓴生輕微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

“那我!我算不算?!”阮折急著得到一個何瓴生親口說出的答案,哪怕那是假的——當然他信何瓴生不會撒謊。

“……嗯。”何瓴生點點頭。

阮折突然松了一口氣,抓著何瓴生胳膊的手也一松:“……你真是……”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阮大少爺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麽害怕對方的一句話。

何瓴生輕聲問:“你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surprise啊……怎麽樣?”阮折把他的肩膀一攬。

“胡鬧,你是不是沒考試?”何瓴生掙脫出來。

“早就考完了,我曠了一節,不過無關緊要……我說的那是騙你的……哈秋……”阮折無所謂的說著“曠考”,突然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何瓴生趕緊伸手摸了摸他穿的衣服,卻從襯衫口袋裏摸出了那張照片。

“這是什……”話說到一半,何瓴生就摸到了背面熟悉的圓珠筆凹凸字跡。

照片有些濕了,但這張照片是他反覆拿過的,每個細微凹凸的地方他都記得清楚。

“你進過我的房子?”何瓴生捏緊了照片。

“啊……嗯啊,我以為你在家裏,結果你在外面開趴……”

“……”何瓴生雖然也不覺得這是阮折不能看的東西,但這個毛毛躁躁的毛病真是很難讓何瓴生接受。

“那你覺得,”何瓴生開口道,“我是喜歡過我的老師的嗎?”

“可是你背面不是寫的……”阮折小幅度地甩甩頭發的水。

“是。我是喜歡過,你覺得這不行嗎?”何瓴生偏頭問他。

阮折轉頭看見何瓴生的頭發上的水珠子從睫毛上滾下來,燈光把他整個人打的溫溫潤潤地,但說出的話卻紮的阮折一驚。

“……當然……行……”阮折攥了攥拳頭,又不死心地伸出去拉住何瓴生的手。

何瓴生躲了一下。

阮折終於忍不住一下子爬起來,“何瓴生!你是不是故意氣我!我……就因為我喜歡你你就……你就故意說這麽……我不準你!”

他話沒說完,頓在半中腰委屈地喘氣,突然覺得氣有些短,說不下去了。何瓴生慢慢站起來,阮折瞪著眼看他。

突然地,阮折還沒反應過來,何瓴生出手很快,伸手出去摸準了阮折的領子,照著他的臉狠狠打了一巴掌。

“……”阮折嚇懵了,從來沒有一個人打過他的臉,這一下打的聲音帶著水,響亮的回蕩在空曠的場地裏。

“你什麽時候能長大?阮折。”何瓴生放開了他的衣領,淡淡地道。

阮折張著嘴,腦子懵地嗡嗡響,半邊臉火辣辣的感覺已經有些腫起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曠考,就為了早回來幾天,拿了我的東西憑著臆測就來質問我,阮折……你沒有你爸,就是個廢物嗎?”何瓴生有些激動,握住照片的手顫抖的厲害,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凍的,照片已經被揉的不能看了。

“我……”阮折眼前忽明忽暗,氣血突然湧上來,胸口一緊什麽字都吐不出來,五感鈍鈍地,失去感知一般,他往前栽了一步,扯住了何瓴生的衣服才沒倒在地上。

“我……”阮折憋了半天就只能說一個字。

何瓴生心裏突然一悶,阮折不該是這個反應,這個反應倒像是……似曾相識……

“你怎麽了?”何瓴生抓住他的胳膊。

阮折說不出話,嘴唇的血色都快褪盡了,只是搖頭。

何瓴生心裏“空嗵”一聲,像是踩空了什麽,整個人如墜冰窖,渾身的血都涼了,他慌亂的摸了摸阮折的臉,他抓住何瓴生的手,好容易憋出一句“醫院”來。

何瓴生慌慌張張從自己身上摸手機——還好,按鍵手機防水效果不錯,120的快捷鍵就在阮折的那個鍵旁邊。

這還是當初白嵐和何瓴生解約的時候給他設定的緊急撥打。

可問題是何瓴生說不出路線,只知道名字。

他慌慌張張的重覆著地址,醫院那邊也急的不行,最後只能答應找找看。

找找看,就不知道該找到什麽時候了。

等江昭晨家裏留守的人跑來的時候,阮折連喘口氣都困難。

還好,何瓴生聽見醫生推進急救室的時候說,還好在路上沒走了。

事發太突然,等袁曉靜趕到醫院的時候,何瓴生一個人坐在急救室門口的椅子上,頭發還是濕的。

那是袁曉靜第一次見到何瓴生睜眼,那雙眼睛泛著深灰色,毫無焦點,淚痕爬在臉上,可是何瓴生的表情卻如常。

他一只手拽住袁曉靜的衣角,開口沙啞:“靜姐……救救他……”

袁曉靜咬了咬舌尖把突然湧上來的眼淚憋回去,冷靜道:“沒事的,他爸都不知道他心臟有問題,肯定是突然激動的原因……”

“嘭”地一聲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喊:“誰是患者家屬?”

何瓴生扶著墻撐住自己,“他沒事吧……”

“三十分鐘內手術,家屬簽字。”

袁曉靜把何瓴生伸出去的手擋住,“你怎麽簽?”

何瓴生眼淚無意識往下淌:“我……我怎麽不能簽?”

醫生皺眉:“你們什麽關系?”

何瓴生平靜的道:“愛人。”

醫生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不是法定關系你不能簽……”

“他爸在國外,他媽連影子都沒了,你說這會兒字怎麽簽人怎麽救?”袁曉靜就差撲上去拽醫生的衣服了。

“抱歉女士,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如果沒有家屬簽字,我們是不能私自對病人開刀的。”另一個年長些的醫生淡定地撥開他倆。

“請您諒解,如果沒辦法簽字,我們就只能盡力救,但手術……真的做不了。”那個年輕的醫生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後躲了躲,像是覺得袁曉靜會隨時從包裏摸出一把菜刀砍上來一樣。

何瓴生在空中摸了摸,抓住袁曉靜的肩膀,把她拉了拉,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水濕漉漉的順著臉頰往下流,臉上橫七豎八的痕跡,也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頭發上的水珠,“我求您了,能讓我簽字嗎?我能擔這個責任……”他頓了一下,閉上眼,“無論生死,求您救他。”

夜晚的急救室人依然很多,走廊裏急匆匆的腳步和隱約的哀嚎像是長了刺,一針針紮在何瓴生身上。

年長的醫生戴著厚厚的眼鏡,臉上皺紋已經很多了,他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走廊深處傳出來一聲長長的哀嚎,大概少有人知道,絕望到深處的聲音是什麽。

那聲音非常短促,起音尖銳卻像破了嗓子一般含混著收尾,最終悲慟至深處,只出氣卻吸不進氣,直到耗幹肺裏每一寸空氣,才喊出下一聲來。

那聲音喊得何瓴生整個人搖晃了一下,醫生深深地嘆息一聲,在走廊那邊逐漸嘈雜起來的背景音裏說:“抱歉,我們擔不了這個責任。”轉身叫人給轉到重癥監護室去了。

袁曉靜慌亂地想叫住醫生,卻被何瓴生一把拉住了。

“別去了,醫生也沒錯。生死由命,大不了我……”

袁曉靜踮起腳一把緊緊扯住何瓴生的開衫衣領,像是有些惡狠狠地帶著哭腔:“你敢說出來!”

何瓴生低頭沈默著。

袁曉靜這個個子嬌小卻雷厲風行的女人,強勢了半輩子了,這會兒的眼淚卻止不住。她查過何瓴生的資料,對他童年甚至青年都很重要的一位孤兒院老師,就是死於心臟病突發,死前沒有任何征兆,就像是突然被命運的手掐斷的花,開的正好卻突然斷絕一切生命跡象,躺在冰冷的墓地裏,再也沒留下一個字。

之後何瓴生的眼睛就突然覆明,唯明娛樂的董事張唯明在那家孤兒院生活過,他回去的時候認識了何瓴生,就給了他一筆錢資助他去學表演,將來畢業和唯明娛樂簽約。

袁曉靜不知道何瓴生的人生還經歷過多少,但她聽見何瓴生那句“生死由命”,“唰”地一下就受不了了。沒有一個經紀人能完全對自己的藝人沒有感情,而且越是看起來冷血的女人,其實內心裏最軟。

袁曉靜拉著已經沒什麽生氣的何瓴生站在重癥監護室玻璃墻外,何瓴生雙手撫摸著冰冷的玻璃。

“他是不是很帥?”何瓴生啞著聲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袁曉靜“嗯”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的……可惜我看不見,怕是這輩子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何瓴生像是撐不住一般往下滑,最終跪在大理石地面上,鼻尖挨著玻璃,睜著眼,像是想要看清什麽東西。

“我是不是上輩子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讓我每次都見不到自己愛的人……”袁曉靜伸手出去顫抖著捂住了何瓴生的嘴,“別說了……他不會……不會有事的,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

她“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真不像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靜姐說的話。可能女人都是強烈的感情動物吧,遇到感情就沒了理智。

何瓴生扒開她的手,“……我想進去。”

以袁曉靜的年紀,說是他上一輩都有可能,但這個時候,何瓴生越是淡然,袁曉靜心裏慌得越厲害。就像是一個母親的直覺——孩子明明在學校受了欺負卻淡定的進了家門坐在桌上吃飯,過程中一絲委屈都不見,所作所為反而比之前更成熟。

自己先哭瞎,我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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