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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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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春日

寒山鎮,半山之上的趙家大院裏。

與葉府裏所有仆人都事不關己的態度不同,趙家人如趕熱鬧般湊了過來。

因為趙家是非常傳統的大家長制家庭,宅子裏住著的,都是姓趙的。趙愛霖把葉辭和林寒悠帶回家裏來,院子裏的所有七大姑八大姨、叔叔小舅外甥都好奇地看著兩個人,小聲地八卦起來。

“小辭不是被關在慈悲寺靜思己過麽?怎麽回來了,還帶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據說這是她女朋友。”

“這不是廢話?不是女朋友,難不成是男朋友啊?這擺明了是個女的!”

“不是女性朋友,是搞對象那種,談戀愛那種。”

“……啥?”

“就……因為這個事吧,太過匪夷所思,所以小辭她爸偷偷摸摸哭了好幾鼻子了。”

“他偷摸哭,你怎麽知道?”

“我半夜喝酒回來路過,見他蹲門口哭呢。可以吧?我還真沒睡他床底下!”

林寒悠和葉辭一邊跟著趙愛霖往最裏面的宅子走,一邊小聲說著話,“小辭,為什麽大家都用呢麽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覺得我入虎穴了。”

“他們應該都知道咱兩的關系了,好奇吧。純八卦,沒惡意的。”葉辭拉住了林寒悠的手,“別怕,有我在,這可比葉家安全多了。”

“你……確定?”林寒悠真的有些擔憂,把小辭鎖廟裏,這可比上次爺爺找大仙給她喝符水還讓人覺得害怕。

“你看。”葉辭揚了揚下頜,讓林寒悠看她的父母,“老葉愁眉苦臉,老趙勝券在握,他兩日常也這樣,問題不大。”

“好,我聽你的。”林寒悠笑了笑,不再擔心,總歸不會再差了,她們一起面對就是。

趙愛霖帶著兩人來到客廳,問葉志文,“你看怎麽辦?聊聊?”

葉志文的眉頭都快擰成麻繩了,手指都伸出來了,想點醒葉辭的腦袋瓜子,最終還是使勁在空中點了一下,狠狠地摔在自己大腿上,“唉……我腦袋瓜子疼,我回屋睡覺去!”說罷拂袖而去。

趙愛霖看向葉辭和林寒悠,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無奈說道:“今天太晚了,林教授也在我們家裏睡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林寒悠應了一聲,看向窗外,日頭還大亮呢,怎麽就“太晚了”呢?看來今天是不想放兩人走。她看向葉辭。

葉辭牽著林寒悠的手,對趙愛霖說:“趙女士,你把我扔寺廟裏的事情,我挺生氣的。現在林寒悠來救我了,我本來是想和她跑了一走了之的,是她說,不該跟你沒個交代。那我跟你回來,和你交代一聲:我二十多歲奔三的人了,我想要什麽樣的生活、我想要什麽樣的人,我自己會不清楚麽?我不是葉家養的狗,也不是趙家養的狗,差不多得了。爺爺關了我七天,你們關了我四天,我忍,忍的是我待你們的一份孝心,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很多過分的事情,適可而止吧。”

“葉辭!你說誰適可而止呢?”趙愛霖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感覺被自己閨女燎了一把火,直接燒著了,大吼著:“我這不也沒把林教授怎麽樣嘛?就是邀請她在家裏住下而已,這都不行麽?你這麽大聲跟我說話,你嚇唬誰呢?”

她說不出別的來,因為她心虛得很,主要是老葉要跟他爹有個交代,她只是順水推舟罷了,“什麽叫做狗?你在葉家、趙家的時候,呼風喚雨的,誰敢把你怎麽樣啊?怎麽還就成狗了?”

“還不如狗呢,狗還能跑呢,你說是不是啊……”葉辭面無表情地看著趙愛霖,“我呢?在你們心裏,總歸從沒把我當成過一個正常的人去看待吧……”不然就不會小的時候拋下她,長大了又出來幹涉她的感情。

“是,是,是!”趙愛霖再說不出旁的話,離開客廳就朝著後院的祠堂走去,邊走邊咆哮著:“葉志文!過來祠堂跪著!”

葉志文剛走到院子裏,“我不去!那祠堂是你們老趙家的,跟我沒關系!”

“你去問!問祖宗,也問佛祖。到底我要怎麽辦?”

葉志文站在祠堂門外往裏看著自己的老婆,不吭聲。

趙愛霖:“你站著幹嘛?”

他無奈看了看祠堂裏的牌位和佛祖的掛像,篤定沒有鬼也沒有神能救他,“算了,我看還是回屋我自己去面壁思過吧……”

“不是,你過來,和我一起跪啊。”

“哎呀,我的血壓高了,我去吃點藥。”

客房房間裏。

林寒悠觀察了半小時,確定自己是自由的,就帶了重要的證件在身上,想去找葉辭。

門口的阿姨過來送茶水,還提醒林寒悠,“小辭住在隔壁哦,她剛才過去的時候,讓我告訴你的。”

林寒悠道了謝,沒看懂這是怎麽一回事,快步朝著葉辭的房間走去。

兩人住的屋子隔著一道墻,不過是兩個獨立的院子,要出門、跨過回廊和月拱才到。

果然,葉辭的房間是從外關著的,打不開。林寒悠明白了,趙愛霖言行一致,把自己當客人,可事實上是,只需要留著小辭,林寒悠自然也就不會走。

林寒悠覺得自己錯了,她應該帶葉辭離開寒山鎮的,而不是回來“有個交代”,她高估了人們對兩個女生在一起的接受度,也把低估了葉家上上下下的瘋狂程度。

她的手落在葉辭房間門的把手上,氣得使勁晃了一下,左右看著周圍有沒有石頭,想破門而入。

“你幹嘛?別動!”葉辭的聲音傳來。

林寒悠沖著聲音來處看過去,就見葉辭從窗戶裏爬了出來,好在老房子窗戶不高。“你……我想撬開門……”

“我媽是個有消防意識的,這房間附近沒手水,比不得慈悲寺、她不可能真鎖我。鎖就表示她的一個態度。”

林寒悠其實是想帶著葉辭走的,聽了這話,忽然又不知怎麽辦,“我怕你忘了吃藥,過來給你拿藥。”說罷從左邊衣服口袋裏拿出了感冒藥。

葉辭發現林寒悠原本焦急的表情,在看見自己的一刻忽然放松下來,還有些不知所措,就猜到林寒悠害怕了,又後悔讓自己回來了。她伸手去摸林寒悠右邊的口袋,果然裏面裝著她慣用的卡包,裏面放著她的身份證。

“過了今晚,我一定帶你走!”葉辭站在墻上,踟躕不知怎麽下來。

“好,過了今晚,我們就走。”

“林寒悠,我下不來。”葉辭所幸就坐在了窗臺上。

“我才想說,原來小辭會爬墻,你就慫了。”

“你笑話我,那我就不下去了。”

“不笑你,下來。”

“不,你抱我。”

林寒悠伸手拉葉辭,葉辭跳下墻來,沒有松開手,順勢扯了林寒悠的手,將人攏入懷裏,“林寒悠,我好想你啊。”

“小辭,我好想你啊。”

“誰都關不住我的,他們如今都明白了。只要你堅持不放手,小辭永遠都是你的。”

“若是我想到你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生活、你願意麽?”林寒悠並不是害怕這樣的難關,而是不想小辭再為此飽受折磨。

“可以啊……”葉辭如在哄著林寒悠,說著一個很現實的理由,“若是那樣,林教授就無法做閃閃發光的星星了。我舍不得讓你為了我,失掉本來的光芒……”

“我不想你再被折磨。”

“我知道。”葉辭側著臉,在懷中人的側臉上蹭了蹭,“今晚睡我這裏。”

“不好,我得回去睡。”

“林寒悠,我冷……我病了……”

“那……行吧……”

不遠處,有人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第二天一早,五點,林寒悠從葉辭的床上坐起來,葉辭把她拉回被子裏,仍在睡夢中,閉著眼睛,哼唧了一句,“幹嘛去?”

“回我的房間。不然被人發現了,不好。”雖然兩人昨晚什麽都沒做,只是小辭冷,林寒悠來給她取暖,照顧生病的小辭而已。

“沒必要,再睡會吧。”葉辭扯林寒悠到自己壞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她,“我媽昨晚就知道你睡我這裏了,不要擔心。”

吃過早飯後,葉辭和林寒悠被人叫到了書房。

只見趙愛霖頂著黑眼圈,對葉辭說:“我們聊聊吧。”她讓人帶著林寒悠出去喝茶。其實喝茶的地方就在書房後面,隔著一道屏風似的窗戶。母女兩的話,林寒悠都能聽見。

“就那麽喜歡?昨晚也得住一起?”趙愛霖問道。

“很喜歡,特別喜歡啊。”葉辭知曉自己的一舉一動,母親都知曉,也故意留林寒悠在房間裏住,就是為了向母親表示,她們在一起,什麽都做了。“跟她在一起我很開心,我的人生從來沒如此開心過。”

葉辭見母親沒說話,就繼續道:“媽你知道麽?任何時候你摸她的口袋,裏面都會有一塊糖,這個習慣,林寒悠有十幾年了,因為我容易低血糖。”

“去年,林寒悠那時候以為我訂婚了,就打算默默祝福我,離開了。後來她以為程思禮對不起我,才決定追我、對我好的。”

“她和我提過分手的,因為爺爺覺得我有病,逼我喝符水,林寒悠不忍心我受苦,才想和我分手的。”

“她的所有決定,都是為了我,也從不強求我什麽,只是默默地守在一個不遠的地方,偷偷地看著我。”

“我是葉氏集團圈養的病鳥,她是本在藍天翺翔的禿鷲,她就飛在籠子外,等我想出來的時候,拉我一把。”

“她之於我是什麽呢?她像是我一望無際黑暗裏的明月千裏。”

不僅屏風窗外的林寒悠聽到了這樣的對話,另一頭門外,在隔壁房間的葉志文也聽到了。

趙愛霖走出房間,讓葉辭同林寒悠去喝茶,自己則和葉志文聊一聊。

葉志文見她來,責備道:“你怎麽忽然就不說話了呢?難道由著她去?”

“老葉啊,你知道麽?我聽見小辭說那些話,就想起來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那種可以拋家舍業的喜歡。”

她繼續道:“她們兩個才出了慈悲寺,我派的人就跟著她們了,你知道林寒悠都幹了什麽?”

“幹什麽?還不是帶著閨女跑唄。”

“她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給脫了,小辭穿了。她去開車,小辭走不動,她背著小辭。她昨晚去找小辭,口袋裏帶著藥……在葉府的時候,我們明明都看見小辭跪在地上了,我們只默認這是葉家的家法,卻沒人記得,小辭身子不好,最怕疼了。只有林寒悠走出來時,記得給她揉揉膝蓋……”

趙愛霖陷入了自責,“昨天接小辭回來,你發現她病了麽?”

葉志文說:“沒發現。她病了?”

趙愛霖反思,“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有這麽多病,你也不知道。而林寒悠,卻將她照顧的很好,小辭交給她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老葉,我昨晚上一晚都沒睡,我失眠了。”

葉志文:“我知道。”

“我知道你也沒睡好,翻來拂去了好幾次。”趙愛霖說:“一個女孩子能對小辭好到這個地步,讓我這個做媽的都覺得汗顏,我憑什麽反對呢?”

“算了,我不管了……”葉志文嘆息道。他不是接受,而是管不了,就想眼不見為凈。

“我管她,讓她對我生恨,那我活這一輩子,圖什麽呢?”趙愛霖說著自己的結論,“算了,讓她們回去吧。”

不多時,葉辭收拾好了行李,跑回書房來,奔向趙愛霖,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謝謝媽媽!”

又實實在在地抱了一下葉志文,“謝謝爸爸!”

與眾人道別後,葉辭和林寒悠坐上了回濱海的車。因為葉辭病了,林寒悠租了車,兩人開車回去,還為此拒絕了趙愛霖配的司機和車。

趙家的大門口,葉志文老淚縱橫,“小辭她……很多年沒管我叫過爸爸了。”

趙愛霖也感慨道:“她很多年沒主動抱過我了。”

“對對對!還有抱我!”

“還對我笑。”

“其實我們對她的想法,不就是讓她這一輩子過得開心幸福麽?老葉,對吧?”

“我也時常迷茫,開心是什麽,幸福又到底是什麽?”

“可能就是剛才那樣,她是發自肺腑地笑。”趙愛霖忽就頓悟了,“你和老爺子說,我們不管了。讓他也放手吧,孩子大了,她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那就由著她去。”

通往濱海市的高速路上,葉辭看著自己久違的手機,一邊看,一邊笑。

林寒悠開著車,“笑什麽呢?”

“我想看看我老婆在聯系不到我的時候,都給我發了什麽消息。每一條都是一封情書啊。”

“我記得收到了分手短信之後,我覺得那不是你,就沒發過奇怪的啊。”

“之前的呀,我給你讀讀啊!”

葉辭一邊看一邊讀,開始是笑著地讀道:【今天開了四個會,有點累。不過想到下班可以和你視頻,就很開心下班呢。】

【你是在忙麽,怎麽接不了視頻。電話也接不了。你還好麽?】

葉辭笑著說,“原來你這麽愛我啊!”

而後林寒悠找了她好幾天,問了郭總和艾思之後,曾發過一條不完整的消息,【你是不是沒有自由的,還是……】

“所以你本來寫的還是什麽?”葉辭問。

林寒悠說,“還是不要我了?”但是當時沒敢問。

葉辭臉上平淡下來,慢慢有些哀傷爬了上去。因為她點開了林寒悠的朋友圈,那裏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很多的日記,是僅對葉辭一個人看得內容。那些文字,葉辭在心底默讀著,越讀越絕望:

【我以為我足夠理智,可今天還是犯錯了。我總是擔心你,什麽都做不好,昨晚沒睡,我想去找你……】

【能回覆一下麽 ?如果你不說話,我就當你也想我了……】

【那我出發了 ……不論發生什麽,你都要堅持住,等我來啊……】

高速路上的休息區,林寒悠將車停了下來。

葉辭解開安全帶,撲向她,“林寒悠,讓我抱抱你。”

“抱什麽?”林寒悠摸著葉辭烏黑濃密的黑長卷發。

“謝謝你飛奔來救我,讓我知曉,不論發生什麽事,你都會努力在離我最近的地方等著我……”

汽車收音機裏播放著一首老歌,悠然地唱著應和著寒山鎮煙雨春日的景象:

你知道

就算大雨讓這座城市顛倒

我會給你懷抱

受不了

看見你背影來到

寫下我度秒如年難捱的離騷

[1]

不遠處,山花爛漫,飄在雨裏,紅霧綠霧堆滿山澗。寒山鎮的春日來了,濱海的還會遠麽……

[1]蘇打綠《小情歌》。很老的一首歌了,寫到這裏就只想到這一句。

正文還有最後一章哦,晚上更!番外就輕松隨意一點了,放點糖,把隱藏的故事、掉落的片段都補上!

感謝各位的支持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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