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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鳥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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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鳥禿鷲

葉辭發現林寒悠楞楞地看著什麽,就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冰箱前。看過去,剛好就看見那款香草冰淇淋。

她記得,十年前的林寒悠,曾將吃過一口的冰淇淋懟到自己面前,問“小辭,你吃不吃”,正是這個牌子的卷筒冰淇淋。她想,也許林寒悠也是想到了過往,就問:“你怎麽了?”

林寒悠急需要一個借口,掩飾過去自己的難過,她問:“小辭,我可以給你買一個冰淇淋麽?”

“我不想吃。”葉辭過敏的時候不能吃涼的、辛辣的東西,不然會長疹子。

林寒悠如恍然大悟一樣,看向葉辭,忽就笑了,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我們不是同類。”她轉身朝著零食區走去。

“同類?”葉辭低聲重覆了一遍。難道吃冰淇淋還需要找同道中人呢?她沒讀懂林寒悠這句話,但是看出來林寒悠好像忽然就失落了。

她跟在林寒悠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又覺得也許和那個香草冰淇淋有關,就轉頭又看向那個冰箱……

而後的林寒悠好似丟了靈魂,只隨手拿著東西丟到購物筐裏,東西都裝滿了,有一包薯片掉在地上了,她都沒發現。葉辭將薯片撿起來,從她手腕裏拿走購物筐,“林教授,你不是說要吃一碗泡面麽?買這麽多,你要去我家度假麽?”

林寒悠很快從悲傷中走出來,她等了十年,早就預計到了這種可能,只要還能看見葉辭,她已經很知足了。她故作楚楚可憐的模樣,看著葉辭,“我怕你晚上起來會餓肚子。”

“我晚上夜起不會吃東西。”

“你現在就很疲憊,一定會很早就睡。那半夜餓了,很正常。我是基於人體機能提出來的假設。”

“……”葉辭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你選,我去買單。”

林寒悠走到收銀臺,和櫃臺裏站著的服務生要了一些熱的速食,打包好後,指了指房間角落裏一排的自助收銀機器,問:“小辭,那裏才是買單的。”

葉辭看了一眼服務生,又看了看墻角的機器,詫異道:“不是有服務生麽?”

林寒悠指了指手裏打包的速食,“服務生負責打包了粥、關東煮還有包子。現在的便利店都是自助收銀的哦。”

“哦。”葉辭將手機打開,把二維碼遞給了林寒悠。

林寒悠楞了一下,“啊……所以,小辭你不會用自助收銀機?”她又問:“你不會沒來過這個便利店吧?”

葉辭:“這不是很正常麽?”

“嗯嗯,正常。”林寒悠接過葉辭的手機,放回葉辭的風衣口袋裏,將手裏的零食遞給葉辭一個,“你把這個條形碼沖著這個小屏幕一掃,就可以了。”

顯然,林寒悠在教葉辭使用便利店的自助收銀機。葉辭聽話地將條形碼掃了一下,“滴”一聲,嘴上卻說:“我為什麽要會用這個?為什麽要學這個?”

林寒悠極自然地將掃過碼的東西裝進袋子裏,又遞到葉辭手上一個,“會用的話,夜裏餓肚子的時候,就可以下來買點關東煮啊,買杯粥喝啊。”

“算了,這麽覆雜,我還是餓著吧。”葉辭的目光落在林寒悠臉上,隨口說了這麽一句。她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完全不一樣。此刻,她覺得被人照顧、被人看重的感覺真好。這世界上居然有個人,因為怕她夜裏餓肚子而教她如何使用自助收銀機,她可是葉氏集團的總裁葉辭啊……

林寒悠察覺到葉辭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很久,“怎麽了?為什麽這麽看我?”

“哦。”葉辭收回目光,繼續將餘下的商品都一一掃碼,說:“我就是覺得,你好像什麽都會。你好像掌握了整個世界……跟我……”跟我不一樣,我只有葉氏集團那麽大的世界,是個養在籠子裏的病鳥。

“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麽,小辭?”林寒悠笑了,笑容凝固在那一刻,又意味深長地說:“可也有我掌握不了的東西。”

“是什麽?”葉辭真的好奇。

小辭的心啊,林寒悠在心底說給自己聽。嘴上回覆:“當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啦!小辭,你們仙女真的喝露水長大的麽?”

“……”葉辭無語地看著林寒悠,真是個情緒變換比夏雨雷電天還快,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她覺得在便利店裏,林寒悠的情緒已經起起伏伏好幾次了。她擡頭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鐘表,實際上,兩個人進來才十幾分鐘而已,竟然好似過去了好幾年一般。她幽幽地回著林寒悠:“是,我喝露水長大的。趕緊去我家,用100度的露水給你泡面。”

林寒悠將東西都裝進袋子裏,葉辭接了過去,拎在手裏,轉身就走。林寒悠打開手機,掃了自己的收款碼,笑這跟上葉辭:“怪不得長得這麽水靈呢!露水還可以加溫麽?告訴我呀!”

禦宅的電梯裏,葉辭按了24層電梯按鈕,轉頭看了一眼林寒悠。她覺得自己有些話應該和林寒悠說,也想和林寒悠說,就開口:“林寒悠?”

“嗯?”林寒悠看向葉辭。

“沒,沒什麽。”葉辭想和林寒悠道歉,為今天在爺爺面前黑臉的事情,還想和林寒悠道謝,因為林寒悠帶自己去醫院的事情,還想……還想因為以前對她的種種誤解,和她鄭重地說句對不起。可葉辭忽然就不想說了,因為她想起來,要道歉的事情,可能以後還會有。畢竟,她是要奪走林寒悠的專利的。

“你有話想和我說麽?”林寒悠看出來了。

葉辭搖搖頭否定了,她原本想說的,如今說不出口了。又說了句別的:“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林寒悠“噗”一聲笑了,葉辭如此鄭重其事地說出這一句,有點可愛,又有點呆萌,“那你是什麽?”

“我啊……”電梯在24層打開,葉辭說:“我是養在葉氏大廈籠子裏的一只病鳥。”

單這一句,林寒悠就看出了葉辭的心態,她沒有勸慰葉辭,也沒有否定這個說法,而是問:“我在籠子外面等你,你想出來,我就伸出翅膀給你,好不好?”

“翅膀?”

“嗯。我也是鳥,一種很厲害很兇猛的鳥,禿鷲。等你想出來的時候,我就帶著飛出去,沒有別的鳥或者動物能欺負你!”

“那……也許要等很久吧……”葉辭覺得心裏有一處極柔軟的地方,被林寒悠捏在掌心裏了。是悲劇屬性的,明知自己是病鳥,卻走不出命運來;是感動的,籠子外面,林寒悠說,要給她一個選擇。

“不會啊。我可以等很久很久的……”林寒悠怕自己的暗戀會被發現,又補充道:“禿鷲的壽命很長的,能有一百年那麽長。”

“為什麽是禿鷲?”葉辭問。

“禿鷲是惡鳥、猛禽,稱霸一方天空的,能護著你。最重要的是……”林寒悠忽然眼睛酸澀起來,“我們就是同類的。”

葉辭打開密碼鎖的門,想起了在便利店時林寒悠說的“同類”,就問:“到底是什麽樣的同類,你剛才在便利店也說過。”

“不告訴你。”

“對,你剛才還沒告訴我那個東西是什麽。”

“我……”林寒悠無聲笑著,“我也不知道。等以後你知道了,告訴我啊。”

這……莫名其妙。葉辭將外套仍在玄關處的衣架邊上,甚至連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她將手裏的便利店袋子放到餐桌上,手指在房子裏劃了一圈,“林教授,自便。我真的很困,我洗漱一下,去睡覺了。”

“嗯。好。”林寒悠目送葉辭走去洗手間、衣帽間、換好睡衣之後走回臥室裏。她才看向葉辭住的地方。超大的平層,約麽兩百多平米,十分寬敞的設計,一眼能看盡客廳、餐廳、書房、臥室,就是這幾者之間的距離頗大,可以暢通無阻地玩滑板的地步。

房子裏的設計極簡單,放眼望去全是灰色,只墻壁是稍微帶一點點藍的白色,看著也是壓抑的。客廳的窗戶沒有關,秋風吹起了淺灰色的窗紗。林寒悠走過去,將窗戶關上。

茶幾上放著一個茶壺,一只茶杯。開放式書房的書桌上放著一個馬克杯,餐廳的長桌上擺著一個玻璃杯,全部都是一個,孤零零地和這壓抑的灰色房子作伴。

“林寒悠?”葉辭從臥室裏走出來,靠在門框上。

“嗯?”林寒悠看向葉辭,“怎麽還不睡?”

“你什麽時候走?”葉辭單純想問一問,沒有催她的意思,說完又覺得不妥。“沒有催你的意思,等你想走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司機,讓他送你。”

“嗯。我看著你進屋躺下,我就走。”林寒悠站在餐廳的桌前,望著臥室那頭的葉辭說。

“你是來我家借熱水泡面的,怎麽變成了看見我躺下就走?”葉辭疲倦極了,眼皮都有些掙不開,打了個哈欠,“或者,你可以在我家喝茶。書桌的後面有茶倉,你自己選茶杯和茶葉。”

“你看,不渣吧?真的上來也就是喝茶。”林寒悠打趣道此前兩人說“喝茶”、“渣男”的玩笑話。又指了指餐桌上的便利店袋子,道:“我收一下東西。我可以動你廚房的抽屜和櫃子麽?”

“隨便。”葉辭說著。她並沒有動,還靠在門框上。她有話想和林寒悠說,在兩人一起上電梯的時候就想說了。但是她開不了口。

“還有冰箱,我也要打開的。”林寒悠從袋子裏拿出一碗粥,“粥放在冰箱裏,半夜起來若是餓了,要放在微波爐裏叮一下再喝。如果晚上沒喝,明天早上這個就不能吃了。”

葉辭的目光落在林寒悠臉上,靜靜地看著她,說:“好。”這是她這個家裏,第一來除了保姆、維修工人以外的“人”。林寒悠,是葉辭這房子來的第一個客人。以往郭守仁和艾思過來,最多只到門口,沒有走入過玄關以內。她頭一次覺得,屋裏好像變暖和了。

若是有個人能經常來這裏同她說說話,好像也不錯。

林寒悠走到廚房,將櫃子、抽屜都打開,意義打量著櫃子裏的不同功能,說:“零食我放在這個櫃子裏,這裏是空的。你若是哪天想吃的時候,可以翻出來。”

“好。”葉辭嘴角揚起了一絲不察的笑,因她忽就想起來林寒悠說自己是“禿鷲”生存能力超強的猛禽,她覺得好似是的。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而已,林寒悠已經把葉辭的廚房“拿下”。

“那你去睡吧。”

“好。”

“林寒悠?”

“嗯?”

“對不起。”葉辭的勇氣終於戰勝了她的傲嬌,說出了這一句。

林寒悠眼睫眨了眨,不解地看向葉辭,“為什麽和我道歉?”

“因為我此前對你種種不好的態度,是我的偏見而道歉。”

“你對我很好。”林寒悠笑了。願意同自己一起吃飯、送自己香水、帶自己來她的家裏,林寒悠知道,這已經是葉辭對一個人很好的表現了。葉辭是個不擅長交際、不愛合群的人。她還有葉氏集團那麽多人、事要處理,留給自己的空間本就不多。她還願意把自己狹小的空間,分出來一點點,給林寒悠一廂情願地霸占著,已經很好很好了。

葉辭搖搖頭,不好的。自己沒有宣之於口、藏在心底的醜陋,是對林寒悠不公平的。她將歉意都放在這句“對不起”裏,也不過是自私地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兒。她說:“以後不會了。”這句她說給自己聽得,若是可以,她以後不會再和林寒悠黑臉了。她走到床邊,躺在了床上。

“小辭?”林寒悠走了到了葉辭我是門前,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葉辭閉著眼睛,躺在枕頭上,“你說,我還沒睡著,能聽見。”

“我們是朋友了麽?”林寒悠想確定一下。

“是。”

“嗯嗯,那你睡吧。”林寒悠笑著扶在了臥室的門把手上,要去關門。

閉著眼的葉辭猜,林寒悠可能要關門,立刻就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我……”她不想林寒悠關門,一點兒也不想。甚至還有種期盼,若是林寒悠不走了,就留在這裏,也很好啊……

林寒悠看著葉辭那雙鹿眼空洞地有些迷茫,將手從門把手上松開,又將門推回到墻邊,她應該問葉辭怎麽了。卻在電光火石間,如福至心靈般,說:“我等你睡著再走?”

葉辭沒有回答林寒悠的這個疑問,說:“我今天真的不想吃冰淇淋,但是我,給你買了。你看一下,在袋子的最底下……”她不是很清楚林寒悠在看見那個香草冰淇淋時的情感是失落還是哀傷,但是她想,也許可以買一支,送給她。於是在林寒悠去買泡面的時候,葉辭偷偷去冰箱裏拿了一支香草冰淇淋。

林寒悠笑著看她,說:“我是真的想吃的,謝謝……”

便利店的袋子最角落裏,放著那個小小的香草卷筒冰淇淋。林寒悠坐在沙發上,沖著葉辭臥室門開著的方向坐著,含著笑,將那支冰淇淋吃完。

臥室裏,葉辭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她看不見林寒悠,林寒悠的角度也看不見她。可她萬分肯定,林寒悠就在客廳裏的某一處,在對著自己,品味著香草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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