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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琛x昭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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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琛x昭月(一)

宿雨闌幹,風猶有寒。

禦史臺刑牢內,潮濕石壁上,盞盞燭火幽微。

隨著一陣皮靴踏過的聲響,掠動的昏黃照徹一道修長身影,俊秀面上,那眉宇餘有幾分陰戾與疲倦,由著濃影描摹。

季琛如常褪去沾滿血汙的外衫,隨意搭在案邊,他熟稔地從盒中取出香露,撥開瓶口。

不多時,他反覆確認自己身上再無作嘔的血腥氣,始才提步往外走去。

夜幕挽下點點飛白,覆滿青石長道。

季琛駐足於前,雙眸深邃,凝望著漸而疏狂的風雪。

“下雪了。”

微不可聞的嗓音似是輕嘆。

他看著宮墻之上的亂瓊,喃喃自語,“又是一年了……”

他還記得,很多年前,他曾於潑天深雪裏,置身極寒。

卻得昭昭如月,一霎明徹。

只是那年雪深,是白晝之時。

偏他於天地茫茫裏,窺見了月色。

多年前,季琛尚是年少,他性子內斂,少言寡語,被說成孤僻也不為過。

季氏一門,世家大族,往往是能者居之。

他比不過他那些飽讀詩書的兄長,也未展現出驚艷絕倫的才華,身在這樣的世家,淪為平庸則是無用之人,意味著不會被器重,連著親情都顯得多餘。

故季琛慣於被忽視,也少不了被紈絝欺負。

季琛第一次隨長兄參加宮宴,便是在那時。

長兄於正殿逢貴奉承,他便在殿外候著。

殿外人並不少,他卻如何也不合群。

正逢朱墻綴白,碎玉銜梅,大雪積沈於地,厚得足以沒過小腿。

季琛獨自縮身在宮墻下,望著往來的人影如潮。能進到這宮墻之內,自然是達官貴人,位高權重,身份不凡。

他好似生來就擅長做個觀察者,那些人的身份、行止,表露出的神態,與藏在面具下的假意,縱是相隔遙遙,他皆能瞧出一二。

因此他不願,或是說抗拒與人交流。

直至一個拋過來的雪球,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側臉。

散開的細雪寒涼浸骨,沿著他的面頰往下,落入頸間。

季琛循著雪球投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四五個年歲與他相仿的少年正於雪地裏玩雪。

其中的始作俑者拍了拍手,看著季琛的眼神充滿惡意,“這不是季家那個小啞巴嗎?”

他當然是因為認識季琛,才起了玩心。否則像季琛這樣不被重視的世家子,旁人根本不知季琛是誰。

季琛站起身,看著那人毫無道歉的意思,又聽其輕蔑問道:“砸到你了,你怎麽不躲開?”

“他都是個啞巴了,說不定還有別的什麽毛病呢!”

一眾哄笑聲抖落枝頭白雪,極為刺耳。

那嘲弄羞辱的話不斷,季琛只覺臉上的冰冷刺激著他,他大步走近,挺拔著身,對那群少年說了一句:“我,不是啞巴。”

隨之而來的,是更為過分的奚落。

“你們聽!你們聽聽!”

“都聽到了嗎?小啞巴居然說話了!”

“原來是裝的啞巴啊,沒勁。”

季琛藏於袖下的手已捏得極緊,他怒目望著那群少年,唇抿成了一條線。

少於言語,並非代表他脾氣好。

少年們興致反而更高。

“喲,瞧瞧這表情,不服氣啊?”

“小啞巴急眼了!”

季琛沈聲重覆:“我不是。”

那始作俑者指著季琛,對旁人續道:“你看他這樣子…”

話還未完,少年只覺一股大力傳來,旋即他竟被上前的季琛狠狠推倒,一個趔趄栽進了雪裏。

同伴們急忙把他拉起來,少年拂著身上的雪,惱怒至極。他斜眼望著季琛,咬牙切齒,“你敢推我?”

“打他!”

隨著喝聲而起,少年們揪起季琛的衣襟,猛地把他按在了雪地裏。

迎來一眾拳打腳踢,季琛只覺渾身疼痛過甚,那落下的力道不留餘地,他弓身縮成一團,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似是要被毆出嗓子眼。

他試圖反抗,卻又顯得無力,只得壓抑著喉中的悶哼。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季琛快要以為他將埋於這深雪裏,唯聽混亂與吵嚷之中,一聲軟糯的嬌喝破開這場無休止的欺淩,少年們始才停了手。

“住手!”

這嗓音的主人聽著年紀不大,依稀能辨出是一小姑娘,季琛強忍著頭暈目眩,咽下了嘴裏的血沫,微瞇著眼,想要看清來人,又聽那小姑娘高聲說著話。

“這裏是皇宮,哪裏由得你們這樣放肆?”

少年裏的為首者轉過身,看向小姑娘,若無其事笑道:“昭月妹妹……”

聞及此,昭月雙手叉腰,不屑道:“呸!誰是你妹妹?我哥哥是當今的儲君,你擔得起我哥哥之位?”

少年臉色一變,“不敢不敢…”

昭月瞄了眼雪地裏半死不活的季琛,憤聲道:“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別人,我就把我父皇請來!”

短短幾言,季琛已得知這位小姑娘的身份。

她是當今聖上的掌上明珠,封號昭月。

單從這個封號,便能瞧出她所受寵愛。

是昭昭明華,高懸雲間的月。

和他這樣埋於深雪的蟄蟲,天差地別。

少年仍在胡謅著話,“公主哪裏的話,我們只是跟這個小啞巴開個玩笑,我們在玩呢。”

其餘人附和:“對對,我們是在玩。”

昭月舉步向前,擡腳踹在了少年腿處,讓他吃痛之下,跪在了昭月跟前。

昭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少年,冷冷問道:“這樣的玩?”

少年既驚又怒:“你……”

昭月不依不饒,揚著下巴指向季琛,“給他道歉。”

少年猶疑起來,“公主,這…”

眼見少年未有道歉的意思,昭月陡然踩在了他的腳踝,拔高了聲調:“道歉!”

痛苦之色附上少年面容,他扭曲著臉,對季琛道:“小啞巴,對……”

昭月打斷了他的話,不滿地說道:“人家有名字,也不啞。”

少年羞憤難容,卻礙於昭月的身份,硬著頭皮道歉:“季琛,對…不起。”

昭月始才擡開了腳,對著一眾少年道:“滾吧。”

看著幾位少年悻悻離去,昭月才折身看向雪地裏的季琛。她最是看不慣這樣以多欺少的紈絝子弟,更何況此等事竟發生在皇宮內,她自要出面教訓他們。

昭月彎腰向季琛伸出手,“你沒事吧?”

季琛擡眼看著那幹凈纖細的手,於雪白中尤為奪目,他卻不自覺地別過頭,獨自蹣跚著站了起來,低聲說:“謝謝…”

話末,他對著她補了稱呼,“公主殿下。”

昭月對他所喚有所不滿,她撇了撇唇角:“我叫秦賒月。”

先前她不過是想以公主的身份壓著那群人,從沒想過要眼前此人也這般稱呼她。畢竟這宮裏並不缺整日裏跟隨在她身後,念著喚著她公主殿下的奴才。

但季琛偏不如她願,垂首續道:“有勞殿下。”

昭月有些惱了,“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她瞥見風雪深深裏,他滿身傷痕的模樣,欲要發作的氣勢亦隨之褪去,擡手喚來了宮人,“去,傳太醫來,給他治傷。”

季琛阻止了將領命離去的宮人:“殿下,不用了。”

隨後留餘昭月的,唯獨一道勉力挺著脊骨,一瘸一拐出了宮的背影。

昭月惑於他一再拒絕,目送著被飛雪抹得昏沈的人,怒聲自語道:“這人怎麽是個榆木腦袋!”

季琛此後再聽到有關昭月的消息,是幾日後。

他無意間探聽得知,小公主被聖上罰了禁閉,關於寢宮不得出。細究起緣由,竟是與他有關。

那日於宮墻內,昭月為了維護他,逼著那少年忍著羞辱給他道歉,待那少年回去後,以公主跋扈驕縱,不僅踹了他,還把他腳踝踩傷為由,讓其父狀告了聖上。

原本這樣像是小孩子的過節,大人們不會過多深究。

奈何少年的父親是出了名的護犢子,在禦前哭得聲淚俱下,言之自己的兒子被公主踩了個殘廢雲雲。聖上無法,為了給他留個顏面,責罰了昭月,以平息此事。

昭月氣惱至極,整日在寢宮內摔砸器物,不曾消停。

當然,在這件事裏,無人關心與在意季琛如何。

也無人知,昭月受的責罰,起於季琛。

蟄蟲雖是眠於泥土,卻會在春解凍雪時,破土而出。

若論那段從黑暗無光裏爬出的時日,季琛是如何度過的,他已是不記得了。

唯記月明昭昭,可渡千裏。

年歲往覆,他看著小公主長大,依舊明華動人,純凈無瑕。

但他手上的臟汙卻越來越重,黏稠的鮮血浸於雙手,漫過不知多少層,早已洗不凈,濯不清。

長年累月戴著的面具,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膚裏,融著骨血與肉,再無分割。

他與過往那個沈默寡言,遠離人群的孤僻少年越來越遠。

他會用詼諧風趣的話,勾著隨性的笑意,走進人群裏。他也會受到旁人讚嘆,佳人傾慕,家主褒獎。

他被世人冠以風流,冠以翩翩公子,諸如此類的稱號,他從不在乎。

獨獨他自己知曉,他擅長在那座幽暗陰森的黑牢裏,現出真面。以世上最殘酷的手段,最血淋淋的畫面,來得到審判的答案。

季琛上任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到了當初使得昭月受罰的少年,其一家貪汙枉法,濫殺無辜的證據。

封查其府邸當日,他從那少年的臉上看到了震驚與惶恐。

季琛依舊在笑。

他從不在那座黑牢以外的地方,展露一絲真面。

卻是在這樣哭天嚎地,高樓傾霎之時,他的笑讓少年覺得瘆人無比。

季琛聽到少年斥聲罵著他:“偽君子!”

彼時他漫不經心地捏著折扇,笑道:“多謝誇獎。”

話落時,季琛晃眼卻見,紛雜人影裏,那抹熟悉衣裙闖入視線。

先開個配角線,大家可以挑著看~

主角的if線不會坑,會補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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