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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洶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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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洶湧(完)

人人都覺得,重要角色的落幕應當再盛大不過,那應該是惡鬥過後渾身浴血卻燦然的大笑、又或是無數人聲嘶力竭卻無能為力的哀悼。

然而,也許越是本該盛大的死亡,越是沈默無言。

1991年春,北海道室蘭港口發生了一場震驚全國的爆炸。當夜,火光沖天、槍炮聲不絕於耳,有在外旅行的市民好事前往,都說在半路看到了出動的軍艦。

室蘭港本來就是日本重要的工業港,位於北海道西南內浦灣口東岸的小灣內,港區東西伸展,由西深入,分內外兩港區域;各個碼頭分別屬於日本鋼鐵公司、日本石油公司、東北電力公司和造船廠等公司,每個碼頭都擁有數個萬噸級泊位,是進出口航線上的重要樞紐,單日的運輸量不可計數。

但是在爆炸後,室蘭港口宣布全面封鎖,除了因爆炸損毀的港口設施外,當時未出港的各個泊位上的貨船無論本國與否全部遭到了扣留,不僅造成的經濟損失無法估量,就連爆炸牽連的人員傷亡名單至今也仍處於保密狀態。

這一做法無疑引起了眾多涉事方的不滿,又幾日,在媒體的慫恿下,不明所以的民眾便打著“還我真相”的旗幟走上了室蘭的大街小巷。

一時間,伴隨著媒體眾口鑠金的表演,國內外局勢一片緊張,各類報告書和辭職信雪花一樣砸在了室蘭市官員的桌案上。

他們迫切的需要一個交代。

“該死的,在搞什麽?讓警備局那些人給個解釋。”

“石油公司和鋼鐵公司那邊有消息了嗎?怎麽個說法?”

“哦不,你再通知醫院,就說我說的,直接去看那些傷員的登記信息!”

就在火燒眉毛的室蘭市長差點兒一個報告打去都道府長官那裏的時候,有人叩響了他的會議室門。

“扣扣。”

“進!”

來者穿著一身淺棕色的工作西裝,深色內襯、從領帶到領口打理得一絲不茍,可任誰見他的第一眼都不會覺得規矩與親善,反而會被嚇上一跳。

男人身形極為健碩魁梧,頭發灰白,顴骨突出,留著滿臉的絡腮胡。而最為顯得兇惡的還要數他瘡疤遍布的右半側臉孔,他顯然是失去了一只眼睛,此時用一副眼鏡遮擋著,那副鏡框的右眼部分全塗黑了。

或許是因為眼前的人氣勢很足,室蘭市長和會議廳裏的一眾官員暫時壓下了性子,開口問道:

“這裏在討論重要的議題,不知您是……?”

男人徑直向諸人出示了他的證件,待傳閱過一周再無疑問後便道,“我是誰不重要,但我對你們的議題該怎麽解決卻很重要。”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密封的檔案袋外側蓋著室蘭市所屬都道府部門長官的印鑒。

“目前室蘭港口事發區域已經經過了公安的初步搜檢,接下來請你們接手有關民眾的安撫和解釋工作。另外有關於室蘭港口的損失和重建工程的相關批覆已經在這份文件中了。”

名叫黑田兵衛的男人向眾人闡明完上級長官對於現狀的解決方案,不待眾人提問,便像來到會議廳那樣徑直從樓中走出。

眾人面面相覷,在就文件問題討論過後,照常執行。

民眾得到了有危害國家安全的恐|怖分子襲擊的結論,損失方得到了公允的賠償,港口的重建工作開始招標……一場轟轟烈烈的爆炸案餘波不絕於耳,但在各方面的幹預和努力之下,最終還是有條不紊地平息了下去。

室蘭港,內港沿岸。

海風凜冽,未融化的小塊海冰星子一樣點綴在墨色的海水中,受到百年難遇的寒潮影響,厚實的堅冰在沿海的堤壩與岸邊凝成了一條幾公裏長的白練。

放眼望去,宏偉纖長的白鳥大橋橫跨在海天之間,成為了室蘭港口別樣的天際線。

獨眼的公安負手漫步在海天之間,身後則跟著一抹沈默的幽影。

幾小時前,黑田兵衛作為本次室蘭港武|裝沖突事件公安的負責人之一、也是特事課管理官,在警備局內部通報了青山口口在本次室蘭港任務後進入某個長期任務進行修養的消息。

半晌,金發黑皮的公安開口問道:

“她沒死,對嗎?”

他的聲線很平穩,攏在背後的雙手卻在顫抖。

然而他面前名叫黑田兵衛的公安長官卻沒答這話,只是負手遙望遠處一望無際的冰冷海面,半晌才風馬牛不相及地冷不丁開口道:

“你知道嗎,室蘭港原本就是封凍港。”

名叫降谷零的公安臥底錯愕一瞬,還是接道:“是的,不過今年因為寒潮,所以海冰還沒完全化。”

“是啊,寒潮……”

黑田兵衛意味不明地念叨著,輕輕地吐出最後的音節:“今年的春天太冷了。”

被稱為管理官的男人向來沈穩幹練的聲音仿若嘆息。

降谷零默然,一下子明白了長官的未盡之意。

寒潮,確實太冷了些。

他抿緊嘴唇、忍不住開口:“那之後的事情……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會去參加她的授勳與葬禮。”

可黑田兵衛聞言聲音卻陡然嚴厲:“不,不會有授勳,更不會有什麽葬禮。你記住,她只是個不幸遭到爆炸案波及的外國旅客,一個無人認領的無名氏,甚至連我們國家的人都不是!她與你我毫無關系,更不是你的教官!”

男人說到此處,很是疲憊地擺了擺手道:“後面的你就不用操心了,專心組織裏的事吧。這次打撈和搜索之後,室蘭港會以征詢無名屍體的形式通報她的訃告的。”

金發青年垂下頭,掌指兀地收緊,直到絲絲縷縷的血跡順著掌心淌下才驀然松開。

“那麽,我歸隊了。諸伏景光那邊就拜托您了。”降谷零挺直腰背、默然敬了一禮,然後再不遲疑,轉身向著自己的道路行去。

挺拔的黑色背影落在潔白的海岸線上,孤獨而決絕。

留下的獨眼長官深深地嘆了口氣,遠望著空闊的海面,神色意味不明。

沒人知道,面上恭敬應答的公安當晚就潛入了室蘭醫院的停屍間,這裏面停放著這些天陸續打撈到的數百具在爆炸事件中“遇難者”的遺體。

一具具冰冷的遺體裝滿了室蘭醫院本來冷清的停屍間,裝不下就累疊著塞進旁邊的冷櫃裏,數量堪比一場小型戰爭。

其中,有九成的人都是他認識的不認識的組織中底層成員,其中一成則是數得上名字的代號成員。至於在此次事件中犧牲的公安們?他們的遺體早早就被妥善收斂,送回到他們的家人身邊去了。

而只有一個,只有那一個。

是他的教官,青山口口的遺體。

以一敵百、以一敵千……

真是,他們終究還是低估了她的實力。

降谷零獨自一人站在夜晚黑暗的停屍間裏,森冷的金屬停屍櫃在室內應急燈的映照下泛出種詭異的慘綠色。

室溫很低,分不清是因為低溫還是什麽別的原因,但奇異地,他竟不覺得寒冷。

他默然地按照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回的遺體編號,找到了教官所在的櫃子。

這個櫃子真普通,太普通了。除了反光的金屬櫃門中間夾著的一張像超市貨架上可更換的標簽頁一樣的紙片、寫著接收日期與停放時間之外,竟連個名字也沒有。

教官真的會在這裏面嗎?

教官怎麽可能會在這裏面呢?

降谷零將手放在櫃門側面的閂鎖上,竟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徹骨的寒意隔著輕薄的手套滲進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像教官那樣的家夥絕對不會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突然,

“哢塔!”

背後停屍間早被他反鎖的大門門鎖驟然響起,降谷零背上瞬間起了一層冷汗,閃身就想往旁邊更加黑暗的角落裏躲去。

一個聲音卻叫住了他,

“Zero?”

模糊卻熟悉的身影從門口出現,是諸伏景光。

一時間,兩個從小玩到大的幼馴染在漆黑一片的室蘭醫院停屍間裏面對面站著,相顧無言。

沒人預想到這樣一場見面。

半晌,還是諸伏景光先開口了:

“我只是想過來,再看看她,就…再看一眼。”

這短短一句話,卻說得很是艱難,像是每吐出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所有力氣。

降谷零默然:

“我也是。”

黑暗裏,他們沈默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沈默地站在一起,又沈默地打開門閂,將裏面同樣沈默著的存在拉出來。

盡管雙手顫抖到不像是自己的,可這個過程很順利,很輕松,再沒有遭到任何阻攔。

於是無論心裏再怎麽不能接受,可到最後,掀開那層凸起的白布,名叫青山口口的女人熟悉而安靜的面容仍完完整整地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真是,我還以為會能有些僥幸。”

諸伏景光捂住眼睛,手指懸停在眼前人冰冷的臉上,卻抖得遲遲都沒敢碰一下。

降谷零則抿緊嘴唇,從蓋著的白布下翻出眼前人的一截手臂,默默地將他所知的教官身上的舊傷和疤痕一一對照。

或許是因為死後就浸入了寒冷刺骨的封凍海水中,屍體的面容與死亡狀態仍保存的很是完好,連帶著那臨死前所有的掙紮與瘡痍一起,狼藉滿目。

半晌,他放下手,將那只冰冷僵直的手臂輕柔小心地掖入白布。

金發黑皮的公安撐住額頭,不發一語。

於是他們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一路走來,他們已經見慣了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屍體,這些屍體或是猙獰、或是安靜或是從容或是不甘,各有各的樣子,但都無一例外,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屍體沒有生氣難不成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嗎?

不,只有真切地接觸到它們的人才能感受到,當一個人死了,生機自他們的眼睛裏、鼻子裏、嘴巴裏毛孔中乃至所有你曾經覺得習以為常實際上卻能確認人活著的地方逸散出來,消失殆盡。

然後你便看著它,它和你曾認識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和你曾一同生活說笑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和你曾擁抱、親吻或是依偎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然而在這個瞬間,你能真切地感受到,

它再不是那個人了,它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東西。

屍體,你們這樣稱呼。

隨後,細密的驚悚感和違和感會從你的背後滲出來,像是有什麽寄生的真菌爬上了你的脊椎骨、再向外延伸出千絲萬縷的菌絲,牢牢地將所有的溫暖和屬於活人的熱量剝奪。

這個時候你會忘記吸氣,好像自己也已經死了。

死亡,就是這樣一件事情。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沈默地將門拉開,又沈默地將門關閉。

這一次,誰的手都沒有再顫抖。

隨著那個金屬盒子在眼前砰得一聲關閉,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降谷零垂下頭,竟然找了個地面,很不講究地隨意跌坐在了停屍間的地上。

他張了張口,平時能不眨眼地吐出數個謊言的嘴巴裏卻幹澀至極:

“我總覺得,教官這個家夥,哪怕是死,也該是燦爛的、盛大的、在眾人環簇拱衛中,轟轟烈烈地奔赴她的戰場。”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那個時候我該和她並肩作戰,或是看著她的背影,悲壯地道別、被剩下,然後堅定信念持續我的奔忙,這樣都很好。”

“死亡沒什麽大不了的,從容赴死、犧牲,這是我們在特事課的第一課,第一次出任務時她就教給我們了。”

諸伏景光聞言牽起嘴角,同樣癱坐在地。

他靠著後面冰冷的解剖臺,思緒竟也被拉回了很多年前出的第一個任務,“那是,我們的首席,當時任務裏沒吐得昏天黑地的可就你一個。”

降谷零也笑了笑,可嘴角太沈,他竟然無法扯動。

“是啊,教官還誇我來著,並且很嫌棄地給了你們一人一腳,有個倒黴蛋差點兒沒被自己的嘔吐物給嗆去醫院。”

“噫——,擱著教官這兒說這個好嗎?她怕不是要跳起來數落。”

降谷零又笑了,只是這次嘴角似乎變得輕盈。

“那就讓她快跳起來吧。”

思緒隨著話語一道飄往經年。

降谷零雙手交疊,顫抖著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你知道嗎?教官她這次會以不名游客的身份被草草火化,不會有授勳、更不會有葬禮,沒人知道她,從這扇門走出去,我們也不能認識她。”

“‘公安的青色鐵壁-青山口口’還活著,可是教官卻死了。”

“真可笑,他們需要這個名字活著。”

諸伏景光默然,牙關卻咬進了血肉裏,

“我知道,興許遲鈍些的話,那些家夥們真會以為她只是去執行任務了吧。”

“一場漫長的,永遠看不到終點的任務。”

“呵,公安只需要一個名號,一面旗幟。”

兩人沈默一會兒,又開口,彼此撕心裂肺的疼痛與憋悶似乎在回憶中才能消磨些許,然而牽起的那些回憶卻又折磨似地帶來反覆的鈍痛。

降谷零講起四年前警校畢業典禮的時候,

“還記得我們那天特意從特訓區申請回校,都穿警官禮服,連帽子帶胸章、還有綬帶,打理得還挺帥氣的,拍了不少照片。可惜當時拍畢業合照,松田那家夥還吵吵著說教官不在。”

諸伏景光的思緒隨著話語也回到了警校時那個笑容尚且燦爛,一切責任與重壓也不覆存在的時候,不由得抿唇輕笑:

“是吧,不過那個時候教官不是已經卸職回警備局了嗎?本來就不會去的吧,難不成你哪裏看見她了?”

卻沒想,

“對,我看見了。”降谷零點頭,聲音變得很輕又很遠,像是真的隨著回憶望見了那一天。

“教官她在對著禮堂的那棟教學樓上,就撐著腦袋看我們從裏面一個個授勳出來,櫻花樹的葉子有些發黃了,她一身軍禮服,笑得很燦爛。”

“嘛,這樣啊。”

貓眼青年勾起唇角,眼睛裏卻有大顆的眼淚溢出來,他笑得也很燦爛,只不過笑著笑著哭了起來。

“我想她挺為我們驕傲的。”

“嗯。”

“我不想抱著你們誰的黑白相框真去警校裏亂轉。”

“嗯。”

“我……想要她活著。”

黑暗的停屍間裏,是誰的淚水砸落在地,沈默無言。

【小劇場】

教官:啊,我死了(敷衍

Zero&Hiro:教官你死的好慘(哇得一聲哭出來

Hagi:什麽什麽(忙呢沒空

班長:雖然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再救一下?

馬自達:……(呵,你們再演,再信我就不姓松田!

教官:唔……我覺得那你可以暫時先不姓三年?

【重要提醒】本次更新微調了青山假死後的劇情線始末和公安的處理態度,建議讀過的小天使們可以再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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