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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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在雨中淋著的時候尚沒有感覺,進了車子暖了一會兒,蘇燃僵麻的身體反倒打了個哆嗦。

過了40分鐘左右,車子開到了熟悉的街道,停在三層小洋樓的門前。

池海霖撐著傘先下車,蘇燃跟在他身後,默默地緊緊貼著。

現在轉身朝另一邊走一小段就是蘇燃家,池海霖舉著漆黑的雨傘的手一頓,腳步停下來,低頭看著蘇燃,“我先送你回家。”

蘇燃搖搖頭,又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高個子少年看他臉上糾結那樣,問他:“不想回?”

蘇燃猶豫一下,點頭。

池海霖沒問他為什麽之類的,簡單直白一錘定音:“那走吧,先去我家。”

商欣亞在客廳坐了好一會,看他們一起回來了,高興道:“你們回來了。”

她兒子點點頭,“嗯”了一聲應了,順手把收了的雨傘立到墻角。

池海霖一走開,商欣亞就註意到剛剛半躲在池海霖身後的小個子男孩。

他校服外套被雨水淋透了,頭發柔軟的貼在白皙的皮膚上,鼻尖凍得通紅。

這孩子的眼睛看過來時,整個人像一只濕漉漉無家可歸的小狗,柔軟的讓人心顫。

蘇燃提起精神禮貌的打招呼:“阿姨好。”

“哎,你也好。”商欣亞笑了笑,先倒了幾杯熱茶,又看著他身上的濕衣服對兒子叮囑:“待會領著弟弟去洗個熱水澡,把濕的衣服換下來,不然容易感冒。”

池海霖看著他媽點點頭,“行。”

“但是沒他能換的衣服。”池海霖看著商欣亞提醒道,“以前的小衣服搬家前都送人了。”

商欣亞覺得兒子過於細節了,“哎呀。就找一件你現在的衣服,先換上再說,都是男孩子不用這麽講究。”

然後她指著桌子上的幾杯熱茶,和一邊冷著的涼白開說:“先喝一杯熱水,要是感覺燙,就用涼白開兌溫一點。”

蘇燃雙手小心的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喝熱水。

一股暖熱從他的胃暖到他的心,看著眼前的阿姨聯想起媽媽的笑臉。

蘇燃看著池海霖,忽然又開始羨慕他了。

兩個孩子正喝著熱水驅寒,商欣亞忽然想起來,看著蘇燃問道:“下這麽大的雨,怎麽一直在外面玩不回家?”

“我……”蘇燃看著商阿姨關懷的眼睛,忽然感覺有一點心虛。

這時候鄰居哥哥解了他的圍,淡淡道:“問我吧,他還沒喝完。”

商欣亞看著他,“行,你說。”

蘇燃捧緊水杯,仰頭看著比他高兩頭的鄰居哥哥,不知道他會怎麽說。

池海霖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他出去玩走的遠了點。雨下大了,他又沒傘,困外邊了。”

“就這樣?”

“不然呢?”

商欣亞一想也是,又好奇問她兒子:“那你是怎麽找到他位置的,他家保姆說找了一圈沒影兒。”

池海霖脫了半濕的校服外套,從沙發上站起來:“我聰明。”

商欣亞笑了笑:“是是是,我兒子最聰明。行了,你們快去洗澡,我給他家去個電話說一聲,免得人家擔心。”

池海霖低頭看著一杯水喝到底還捧著杯子的小孩,喚著他:“走吧,跟我上樓。”

蘇燃放下水杯,慌忙跟在他身後。

*

少年時期的池海霖對私人領地很看重,他看著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尾巴,打量著。

蘇燃瑟縮著,臉上掩不住的忐忑,顯然是安全感極度缺失的表現。

池海霖想起自己表舅家的小孩,和眼前小鬼差不多年齡,整天一幅天不怕地不怕混世魔王熊孩子的樣子。

再看這個矮個子小鵪鶉一樣呆呆傻傻的面孔,

他心裏嘖了一聲,給蘇燃下了定義。

一個膽小鬼。

池海霖沒把他領客房,帶著他去了自己臥室。

“你先去洗,我給你找件衣服。”

蘇燃看著他的校服褲子,那裏也被雨打濕了。

他小聲說:“哥哥,你先洗吧,我待會再洗。”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麽多話。”池海霖看著他紅通通的鼻子,冷笑道:“再不洗,凍感冒了就去打針。”

蘇燃的手指摳著腿邊的褲縫,弱弱的點頭:“那我去了。”

池海霖目送他進了浴室,剛在衣櫃裏拿出一套白色的休閑裝。

浴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脖頸白皙的小鵪鶉探出頭看著他,羞窘的說:“哥哥,花灑放太高了,我夠不到。”

池海霖嘆了口氣,明明是個少年卻說著故作老成的話:“養小孩就是麻煩。”

他走進去,幫蘇燃把花灑從架子上拿下來,又順手給他試了水溫調好,接著站在一邊看著他:“快洗。”

有時候關於生病的話不能亂說,一說就準。

蘇燃穿著肥肥大大的衣服,彎下腰把褲腿挽了三折,站起來的時候感覺眼前一黑暈暈的穩不住腳。

他難受的蹲下來,摸索著靠到門邊敲了敲。

“又怎麽了?”池海霖把座子上的作業放到一邊,朝著浴室走過去。

他一把拉開門,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孩。

“怎麽回事?”

蘇燃有氣無力,“哥哥,我頭疼。”

池海霖看著他滾燙通紅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你好像發燒了。”

他把這小孩捏著肩膀拎起來放到椅子上,“在這等我一下。”

池海霖很快通知商欣亞,商欣亞拿了體溫計給蘇燃量了一□□溫。

“38.8,”商欣亞甩著體溫計,看了看蘇燃:“先吃點退燒藥,要是繼續燒就得去醫院打針了。”

吃了藥,商欣亞讓蘇燃躺倒床上休息。

外面大雨瓢潑,她又打了一通電話告訴蘇家的保姆蘇燃發燒的事。

保姆已經下班回家了,她說會打電話告訴雇主,又對著商欣亞千恩萬謝,請她幫忙照顧蘇燃一晚。

直到蘇燃吃了藥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蘇父才給商欣亞回了電話。

爸爸會來接自己吧,蘇燃在一邊聽著,強撐著精神沒有睡過去。

但是眼皮子越來越沈重。

商欣亞看了昏昏欲睡的蘇燃一眼,走出去繼續打電話。

池海霖淡定的坐在一邊寫作業,看了蘇燃一眼:“困了就睡。”

“哥哥。”蘇燃悶著鼻子。

“嗯?”池海霖盯著他,被子遮住了蘇燃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蘇燃認真道:“謝謝。”

“不用。”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池海霖拿著鋼筆在紙張上“唰唰唰”寫字的聲音。

幾分鐘過後,池海霖看蘇燃還睜著眼睛,忍不住開口:“能問問你嗎……”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很苦惱的事?”

這小孩今天在雨中淋雨的行為,很讓池海霖費解。

躺床上的小孩憂郁著一張臉,和他對視一眼就躲開視線。

“疼。”蘇燃說著,脖子又往下縮了縮。

“哪裏疼?”池海霖走過去,站床邊看著他。

蘇燃小聲說:“腿疼。”

池海霖掀開被子,坐床邊上看了看。穿在蘇燃身上的褲子太長,把他皮膚嚴嚴實實的全部遮擋起來了。

“哪條腿?”

池海霖看他平靜的小臉,笑了笑:“你該不會是蒙我吧?”

“左邊的。”

池海霖把左邊的褲腿往上拉開。

原先纏著繃帶的地方赫然濕淋淋的帶著血跡。

池海霖輕吸一口氣,看著慢慢坐起來的小鵪鶉:“你哪來的傷?”

“不對,你洗澡要換繃帶,怎麽不說?”

蘇燃低著頭喃喃道:“我,我忘了。”

其實是來別人家裏做客,他不好意思要這要那,怕麻煩人家。

池海霖不懂小鵪鶉心裏的彎彎繞繞,“你可真行。”

“等著。”

他說完去醫藥箱找繃帶和碘伏,幫蘇燃清理一下。

“哥哥。”蘇燃小腿曲起來,看著池海霖拿著棉棒蘸著碘伏,手很輕的擦著他破皮的傷口。

“嗯?”池海霖沒有擡頭,把擦完之後臟了的棉簽順手扔到垃圾桶。

“謝謝你。”他再次認真的道謝。

池海霖笑了笑,“你今天說了好幾次謝謝。”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紗布輕輕給蘇燃包紮。

“但是,我不想聽這個。”

蘇燃看著他的側臉,覺得不懂這個哥哥,怎麽會有人做了好事卻不想聽道謝。

他問:“那你想聽什麽?”

“什麽都不想聽。”池海霖拍了拍他的膝蓋,“行了,你躺下繼續睡吧。”

蘇燃看著小腿上包紮的非常利落的紗布,沈悶片刻,把褲腿擼下去。

他蓋著被子,看著池海霖又坐回去寫字。

幾秒鐘後,他又喊一聲:“哥哥。”

池海霖手頓了一下,練字的米字格裏多了一個墨點。他皺著眉回頭看蘇燃,“幹什麽?”

“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池海霖嘆了口氣,把桌子上的紙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用不著。”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你要是真想報答,以後離我遠一點就行。”

話雖然這麽說,但是到了周末放學那天,池海霖和幾個朋友一起去附近的溜冰場玩,抄近路走過一中附近的小道的時候。

看到蘇燃被幾個同學堵在路上欺負,池海霖還是伸出了援手。

他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就直接下車,帶著自己朋友一起走了過去。

前後沒幾分鐘,看到有比自己更高的更強的人走過來插手,這群搞校園暴力的小初中生一哄而散。

蘇燃坐在地上,呆呆的抱著拉開拉鏈已經合不上的新書包。

地上有很多碎紙,很顯然,剛才他的書被拽出來撕爛了。

池海霖看著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皺眉,拉著他站起來。

“沒事吧,身上哪裏疼?”

蘇燃看著他,剛才還能忍受的疼痛突然翻了一倍,抽抽噎噎的說不清楚了。

“沒……沒事。不……我,不疼。”

池海霖能信就怪了。

他略微檢查一下,確定蘇燃身上沒有特別重的傷,才松了口氣。

池海霖身後的朋友看了這小孩一眼,拍了拍池海霖的肩膀:“這個弟弟是誰家的?真慘。”

池海霖看蘇燃,嘆了口氣:“我鄰居家的小孩。”

他任命的看著蘇燃,對朋友說:“走吧,先不去玩了。送他回家。”

蘇燃後退一步,看著池海霖努力的想忍住眼淚:“我,不用送。謝……謝謝!”

池海霖盯著他的眼睛,俯首湊近一點:“小孩,我要是不送。你是不是又想離家出走了?”

蘇燃沒說話,只是低聲壓著氣抽噎。

池海霖扣住他的肩膀,“先回去。”

蘇燃這一次崩潰了,抽抽噎噎哭得咳嗽,絕望的說著:“我…咳咳……我,不想回家。”

“我不想上學,不想……不想,在這個地方。”

池海霖很頭疼。

大概猜得到蘇燃在這所學校的處境不好,剛剛受欺負的現象也許不是第一次。

他想起上次給蘇燃包紮的傷口,微微皺眉。

他問道:“告訴家長和老師了嗎?”

蘇燃點頭。

看來說了但沒效果。

池海霖實在沒有面對這種事的經驗,從小打到大,他們這小圈子的一行人不欺負別人就已經很好了,沒人來找他的麻煩。

看著哭得難以喘息的小孩,他嘆了口氣:“不然調班,再不然轉學,正好,我們學校有初中部。”

“我罩著你。”

蘇燃含著淚,疑惑地看著他。

“你……你說的……”

“放心。”池海霖對他承諾,“我生平最討厭空頭支票,所以從不講空話。”

“走吧,先回去。”

這一次,蘇燃沒有拒絕。

*

就算同一個學校,每個班講課的速度有略有差別,不是一個學校差的更多。

轉學後,蘇燃的學習進度就差很多,上課的知識點老跟不上。

每到上完課小自習後,他背著書包回家就拿著練習冊,去鄰居哥哥家寫作業。

即使什麽話都不說,只要待在池海霖身邊,他就心滿意足了。

這個哥哥雖然面冷,但身上有一種讓蘇燃心安的特質。

他喜歡和池海霖呆在一起。

有時候太晚了,商欣亞還會留他住宿。

沒過幾個月,池家的客房蘇燃已經睡的很熟了。

他安靜的呆在屋子裏時,池海霖並不反感。

蘇燃問池海霖,“哥哥,能不能教教我。”

池海霖只看著他說:“可以,但同樣的題型我只講一遍。”

蘇燃通常都會乖乖點頭,抱著練習冊安靜的看著他。

他看著池海霖的眼神,總帶著一絲不自知的崇拜。

池海霖由著他靠近。

熟悉之後,出去玩也願意帶著蘇燃。

*

初二的第一個期中考試,蘇燃的成績取得了明顯的進步。

雖然在班級裏還排不上前三,但對比剛轉來那會真的進步很大。

他很確定,這次開家長會,自己一定會被表揚。

但是……

應該沒有人來。

蘇燃沈默的等到家長會那天到來,感覺沒意思。

各班級是錯開時間開家長會的,蘇燃申請成班級的志願者張在路上迎接家長,做一些記錄工作。他磨磨蹭蹭在路上熬著時間,並不想回到教室裏跟大家一起開家長會。

到最後,路上沒人需要迎接了,他沒有任何借口,才不得不往回走。

蘇燃故作平靜,推開教室的門。

卻發現他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熟悉的人,他聽到開門聲,轉身看過來。

清晨的陽光正對著窗子,照著他的側影,熠熠生輝。

是哥哥!

蘇燃驚喜的走過去。

那一刻,他的心跳動不停。

枯死的野草,最終也另有一片雨露眷顧了。

*

日月如梭。

一晃眼過去了兩年。

蘇燃初三畢業朝本校高中部升學,與此同時,池海霖考上了北方一所一流的大學,即將遠航了。

蘇燃不得不和他告別。

臨別前一晚,蘇燃一直失眠難以入睡。

送池海霖去機場的當天,蘇燃看著他,一臉煎熬過後的糾結,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想說?”池海霖已經很熟悉蘇燃了,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裏憋著話。

“我……我想說一件事。”

蘇燃鄭重其事的聲明,“但是我說完後,你不能生氣,也不能不理我。更不許和我絕交!”

池海霖淡淡道:“不會。”

“我,我要說的是。”

蘇燃鼓起勇氣,仰頭和池海霖對視:“我喜歡你,想要永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從小到大和他親近的人很少。

有一段時間,他分不清自己對池海霖的感情到底是什麽。

過於在意他。

把他當做救命稻草。

在他身邊有安全感。

有時覺得像哥哥。

有時候比“哥哥”這種稱謂又沈重多了一些別的,他教會了蘇燃很多很多,各方面的東西都有。

這感覺越來越覆雜。

包含著,想要永遠占有他的野望。

這是在分別的前一天,他想了一夜想通的。

蘇燃很確定,他喜歡池海霖。

或許不僅僅只是喜歡。

池海霖頓住,看他認真的眼睛,沒想到他要說的話是這個。

池海霖後退一步。

蘇燃慌亂的看著他。

幾秒過去了,又像是過了幾萬年。

蘇燃的心停了很長時間,期待著池海霖的答案。

池海霖低頭看著他,沈默片刻,擡手胡亂揉了揉蘇燃的頭發:“你一個小孩子,能懂什麽是喜歡?”

“不要拿我當小孩子。”蘇燃著急了。

“本來就是。”

池海霖笑了笑,顯然沒重視:“好好學習,等你以後長大就懂了。”

飛機檢票,池海霖不緊不慢的往前走,右手舉著,對身後擺了擺。

“回去吧。”

這是什麽答案,是拒絕嗎?

還是,不相信自己……

蘇燃楞了楞,看著進了安檢口的背影喃喃道:“我真的,真的喜歡你啊。”

想要永遠在一起。

可第一次告白,卻被當成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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