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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去金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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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翩然道:“你真以為你還能見得到國主麽?他對你本就無有幾分真情,自你落胎之後,他對你的厭棄更多,以後,怕是再也不肯見上你一面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見國主!菁蕪!扶我起來,我要見國主!”

菁蕪依令扶起窅娘,此時,嘉敏一聲暴喝:“來人!將菁蕪拿下!”

即刻有侍衛上前拖走菁蕪,菁蕪不知是何故,嚇得面如灰土,緊緊地貼在窅娘的身後,求救道:“娘娘救老奴!”

窅娘對侍衛厲聲喝道:“你們誰敢從本宮的身邊帶走菁蕪!本宮就揭了誰的皮!”

那侍衛絲毫也不懼怕,說道:“卑職唯國後娘娘之令而從。”

窅娘怒極反笑,那猙獰的笑聲嘎嘎地從她的喉間發出,仿佛她的胸腔肺腑是破爛的風箱,仰天笑得夠了,她方才厲聲道:“國後?又是國後!國後之令又如何?就算是國後也得依宮規行事,難道僅僅因菁蕪是我的貼身奴婢,國後就要將她帶走?!”

嘉敏從元英手中接過一摞地契文書,重重地丟在了窅娘的跟前,“這是菁蕪私運宮中財物、置辦田產的證據!這一摞文書足以讓她死上百十次!”

菁蕪瞪著死魚眼,看著地上厚厚的文書,裙底一熱,一股臊尿湧了出來,她瞠目結舌,像是一堆漿糊灘成了一堆!

嘉敏一字一字道:“來人!將她押下去,亂棍打死!”

侍衛拖走了菁蕪,到了門口,菁蕪才回過了神,殺豬般地喊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娘娘救我啊!”

很快,她的聲音被慘烈的嚎叫聲、以及棍棒擊肉的沈悶聲所取代,嘉敏靜靜佇立於殿中,任寂靜的房間被那慘烈的呼喊聲湮沒,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呼聲漸漸微弱,變成低低的呻吟,再到後來,呻吟聲也沒有了,只剩下棍棒悶悶敲擊的聲音。

再到後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殿中是死亡的寂靜,窅娘匍匐在地,死死盯著周嘉敏,陰郁問道:“你到底想把我怎麽樣?”

嘉敏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你作惡多端,喪心病狂,本宮是國後,早可以按照宮規將你處之而後快,可是本宮不會那樣做。”

她俯下身,捏住窅娘的下巴,“本宮不僅不會將你怎麽樣,還會命人將你像個活菩薩那樣供著,本宮要讓你嘗一嘗生不如死、卻又死不了的滋味。”

窅娘的脊梁骨冒出一陣陣的寒意,她極為怨毒地緊盯著嘉敏,可是,那份怨毒漸漸冷卻,變為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懼。

嘉敏拍了拍手,直了直身子,溫聲道:“菁蕪年紀大了,早已不中用,不如鈴鐺以後伺候你,手腳也伶俐些。”

那鈴鐺平時不知道受了窅娘多少打罵,對窅娘恨之入骨,此時豈有不快意覆仇的,她倒了滾燙的一碗藥湯,蹲下來塞往窅娘的嘴中,粗聲粗氣地說道:“娘娘該喝藥了!”

窅娘尖銳地罵道:“賤婢也敢來到本宮近前侍候!”

鈴鐺怪聲怪氣地說道:“唷,娘娘還是別把大話說在了前頭,如今不同往日,闔宮中也就只有我伺候娘娘了,娘娘若是真是不讓我伺候,以後娘娘都只能自己倒屎尿盆子了!”

鈴鐺使勁一搡,那碗滾燙的湯藥竟是灑滿了窅娘一身。

窅娘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那難堪的羞辱放如一條條的長鞭,只將她鞭笞得體無完膚,她想伸手就要摑鈴鐺,可奈何渾身力氣全無,手還未伸出去,就被鈴鐺捏住了手腕,鈴鐺狠狠一搡,窅娘又癱倒在地上,她大口地喘著氣,拼了力氣朝殿外呼道:“來人!來人啊!將這個賤人給本宮拖出去!”

可殿中四下裏都是空蕩蕩的,回覆窅娘的,唯有她淒厲倉惶的回聲。

“窅才人小產身虛,以後還是在殿中好好靜養,不可隨意出宮走動。”嘉敏嫣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窅娘怔忪了片刻,終於明白自己的處境,說是讓她靜養,不過是幽禁她於宮中,說是讓奴婢好好伺候於她,可她跟前只有對她惡聲惡語的賤婢!

窅娘突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像是漏風的鼓皮,她又哭有笑,慘白的臉上是一種極為猙獰的神情,她挑了挑眉,勾起了唇角:“周嘉敏,你的確贏了,可你所贏的不過是你的地位,因為你是國後,所以你才可以對我為所欲為。可是,你別忘了,你同我一樣,也是這後宮中的可憐蟲,國主對你、對我的情分都是假的,都是虛妄的,只有昭惠後,才是國主心中永遠的唯一!只有昭惠後,才是永遠的國後!哈哈!”言罷,她又大笑起來,笑得流出了眼淚,笑得驚得窗外的樹葉颯颯而落。

嘉敏已然走出了殿門,聽得這番話,肩頭不由得微微一滯,她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對窅娘淡淡道:“不,我和你不一樣。我的夢早就醒了,可是你卻一直在夢中執著於追尋於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這就是我和你的最大不同,這也是你咎由自取的結果。”

言罷,她轉身大步離去,沒有痛,沒有恨,沒有歡快,也沒有釋然,有的只是坦蕩和靜怡。

原以為報了仇,她會酣暢淋漓地痛快,可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她絲毫也感受不到半點快樂,仿佛,只是完成了曾許下的承諾;仿佛,那必經的路程終於跋涉完畢。

無知無覺,無波無瀾。

秋日的陽光正好,藍天白雲,高遠而遼闊,從金黃的樹葉之間篩下斑駁的光亮,一點點地映照在她的臉上,她瞇起眼,看蒼天,看流雲,看秋雁成群飛過,看遠山的黛青色漸漸隱沒在無邊的蒼穹之中。

她一一走過那熟悉的宮殿角落,那成片的虞美人花海如今已經荒蕪;那錦繡奢靡的紅羅小亭如今已是紅漆斑駁;蓬萊院如今早已是一片荒蕪,只剩下些鳥雀兒在屋頂上盤旋……

宮中宮人已經撤散了大半,宮中寂寥,殿臺樓閣十有八九都是閑置,她行走在荒草沒膝的宮苑中,看紅墻斑駁,荒草萋萋,聽風聲呼呼地卷起滿地的枯葉殘花,心中乍然生出末代的蒼涼蕪雜之感。

十年前,宮中何處不雕梁畫棟,何處不美不勝收?彼時宮女如雲,衣香鬢影,弦歌不絕,在那盛世光年的日子裏,那一場場游園盛宴,仿佛永遠、永遠都沒有盡頭……彈指一瞬間,恍惚十年已成磋跎……

她信步而走,登上了紅羅小亭,想及與國主在此處花好月圓之盛美光景,想起那初初幽會時,心的迷離顫動,只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太久太久的夢,而今,夢終於醒了。

元英走了過來,福身道:“娘娘,這是他托人從宮外送進來的。”

嘉敏接過了元英手中的卷軸,打開看到那熟悉的筆法,不由得心怡恬然,“雖未署上他的名字,可這瀟灑落羈的手法,除卻了他,這世上還有何人呢?”

元英看了看那畫兒,也笑道:“真不知曹公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怎麽這畫中也沒有什麽新奇的,也沒寫上什麽,平白無故地送上一副畫,也不知道是想說什麽。”

嘉敏面容有幾分羞澀,竟仿是少女般的光景,畫中雖無別致的畫兒,可曹仲玄的心意,她已全然明白,她低聲啐道:“可不許多說!”

“是。”元英捂嘴,笑意盈盈地閉了嘴。

這畫取自《詩經·漢廣》,說的是一個打柴的樵夫愛上了江邊游女,卻不得親近而悵惘感慨,又希冀那游女趕快嫁給自己,唱出了心底的肺腑之聲。

元英不懂,可她自是知道曹仲玄的心意。

……

這一日,嘉敏與保儀正下棋,外面突然多了一個急匆匆的秀麗身影,跑得近了,嘉敏才認得那竟然是宮女佩兒,這寒風乍起的初冬,她竟然跑得汗水淋漓。

自從佩兒幫了嘉敏鏟除了裴美人,大大受賞,晉為女官,並時刻監視小長老。那小長老對佩兒還不死心,又對她調謔了幾次,均未得手,不料最後一次卻被佩兒抓了把柄。

佩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上來,草草行了宮禮,就急急地將袖中之物呈了上來。

嘉敏見她此等模樣,便知道定然是極重要之事,忙拆了佩兒呈上的畫軸。

佩兒深深喘了一口氣,才說道:“娘娘懷疑那小長老是中朝奸細,派奴婢監視於他。果不其然,奴婢在他房中發現了一個暗盒,打開暗盒,正是此物!”

嘉敏看到畫作時,手心忍不住顫抖,黃保儀接過一看,神色驚變:“是采石江水圖!”

嘉敏道:“的確是江水圖,不過並非完本,是廢圖。”

保儀神色一滯:“那麽,完本在何處?”

佩兒搖了搖頭:“這個,奴婢也不知道了,奴婢在小長老的房中只發現了這本草圖。”

嘉敏眸中神色驟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黃保儀呼道:“娘娘這是去哪裏?”

“澄心堂!”

嘉敏如風一般闖入澄心堂時,國主正心急火燎地批閱著奏折,軍情緊急如火,國主剛翻開一疊奏折,那上面便奏吳越軍大舉進犯,國主怒火直竄,暴怒道:“這吳越王實乃小人!竟然助王師合圍於朕!”掀手一翻,那些奏折去全都稀裏嘩啦地掉在了地上,有幾本甚至砸到了嘉敏的腳邊。

國主驚覺了異樣,擡起了頭,見嘉敏神色肅穆急切,微有些詫異:“國後?”

嘉敏肅然道:“請官家隨同臣妾一起登上城樓。”

“登城樓做什麽?”

“國情緊急,刻不容緩,請官家與臣妾一起登上外城城樓。”

主後兩人僅騎快馬,一路加鞭,自宮城而出,又飛奔至皇城外,再一路飛奔無數街道樓宇,一直到外城城廓,登上了那高達百尺的城垛,金陵城外的風貌盡收收眼底。

城外的風聲更緊,吹得錦旗颯颯作響,國主立在馬上,瞇著眼,極力遠眺,城外一片靜寧,並無異樣,只有城郊升起不少炊煙,將灰蒙蒙的天空襯得更為陰郁。

國主心中突然升出一股不祥之感,一顆心咚咚地急跳著,仿佛隨時都要跳出了胸腔,他側首問道:“國後想讓真朕看什麽?”

嘉敏指著極遠的一處,說道:“官家請看。”

順著嘉敏手指的方向,但見那一片雲翳散盡,便顯露出了江水的浩渺面貌,只是,那江上烏烏泱泱的一大片又是什麽?

就算看不真切,國主也驟然明白那是什麽,王師已渡江南下了!

國主怔忪了良久,他怕自己看得虛了,揉了揉眼睛,極目遠眺,仍然是烏黑如螞蟻的一片,他低語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長江為天塹!縱然王師有百萬大軍,也奈何不得這天塹!一定是朕看花了眼!”

嘉敏將一直拿在手上的畫本遞給國主,沈聲道:“官家請看,這是什麽?”

國主打開,但見圖紙上的長江寬度、地形地貌標註得清清楚楚,他臉色鐵青:“這是采石磯的水文圖。”

嘉敏沈聲道:“若是王師得以此圖,如何不能渡江?”

國主極為震驚,“國後從何處得來這圖?”

“小長老的禪房密室中。”

國主猶如當頭棒喝,腦中嗡嗡作響。

“那個被官家所倚重的得道高僧,正是中朝的奸細,他利用官家崇佛之心,讓和尚渡江測量,繪制水文圖獻給中朝,以此瞞天過海!”嘉敏的言語冷徹如冰,對於國主的糊塗,她感到深深的無奈和懊恨!

“朕不該如此相信小長老!”他恨恨不疊,“朕若不是今日親臨城墻,竟不知國情危殆如此!”

可是,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悔恨,此時,采石磯大敗的軍報也已送至,那采石磯本來是險惡之地,江水湍急,可王師竟然在江水最狹窄之處造浮橋而過。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它又偏偏是最殘酷的事實!

消息一傳來,朝中大臣如聞喪鐘,采石磯一戰戰敗已成事實,唯一能做的就是極力補救,國主一面急命天德都虞侯杜真與鎮海節度使鄭彥華,水陸夾擊王師,一面又下令讓大理獄收押小長老等一幹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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