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入掖庭(2)

關燈
她話音剛落,周圍的女子便爆發出一陣陣的哂笑聲,像是尖利指甲刮在砂石上尖銳刺耳,又像是蚊蟲蒼蠅的喁喁厭煩之音。

人群中另一個女子不屑道:“什麽國主的侍妾?分明就是棄之如敝履的一雙爛鞋,被國主寵幸了一夜就丟棄了唄!”

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沒有封號,沒有恩賞,我看啊,這小賤貨別說是後宮中的侍妾,就是連我們這些人也不如呢!”

“就是就是,還是一只狐貍精,勾引自己的姐夫,害死了姐姐和小皇子,這樣十惡不赦的人,國主怎麽就饒了她的性命?”

“誰不知咱們的國主仁慈寬厚?唉!只可惜了我們那雍容華貴的國後娘娘,竟然因為自己的親妹妹而死,想想也真是可憐吶!”

“我若是國後娘娘,怎麽也容不得這樣的騷狐貍還能猖獗張狂到現在!”

“就是就是!這種小賤人活著也是罪孽,還不如死了幹凈!”

“真不知這種淫/婦怎麽還有臉活到現在,要是我,真該給國後娘娘陪葬得了!”

周嘉敏無力地癱倒在眾人的腳下,任她們的詬罵諷刺聲像是刀片一般淩遲著自己,本已麻木的心又被戳得千瘡百孔,她絕望地閉了眼睛,任冰冷冷的雨水澆灌著她的面頰。

是啊!她怎麽沒死?仲宣夭折了,姐姐病故了,國主恨她,她為什麽還不死?她是千夫所指、萬夫唾棄的女子,她真應該一了百了,為姐姐贖罪,為自己陪葬。

人群中那個高個子女人像是發現了金子般,指著周嘉敏興奮道:“快看吶!這小賤人身上還有些值錢的家當呢!”

眾人也發現了周嘉敏身上不俗的穿著,像餓狼一樣撲向她,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她身上的錦繡華裳,她的鞋子,她頭上的發釵,以及她的珊瑚耳墜。

須臾功夫,周嘉敏已經被扒得披頭散發,周身也只剩下月白綢衣,她手心裏緊緊攥著一個精致的香纓,那是她最舍不得的東西,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一無所有之後唯一想要緊緊握住的東西。

高個子的女人眼尖,發現嘉敏手裏的東西,使勁掰開她的手卻怎麽也掰不開,氣得火大使勁推開周嘉敏,尖著嗓子道:“什麽值錢的東西?攥得這麽緊?快給我!”

嘉敏只是咬緊了發青的下唇,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攥緊手中的香纓,不讓高個子女人得逞。

那是她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陪伴著她走過了漫長的歲月,是她的寄托,是她還能茍延殘喘的希冀。

高個子的女人氣不過,朝眾人招了招手,眾人一起撲向泥濘中的嘉敏,硬生生地掰開了她的手,將她手心的香纓搶了過去。

嘉敏的手心握得緊,尖銳的指甲已經刮破了肌膚,沁出了鮮紅的血絲,她伸出手嘶啞道:“還給我……把東西還給我……”

高個子女人攤開了那個香纓,香纓上繡著“蓮峰居士”,她識得幾個字,卻不知道“蓮峰居士”正是當今國主,歪著嘴冷冷笑道:“喲!我還道是什麽好東西,原來是個用了有些年歲的香纓,要不是織工上乘,織法別巧,估摸著值幾個錢。”

香纓被人奪走,嘉敏覺得支撐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她嘶啞的聲音,只換來那群女子的冷冷嘲笑和鄙夷的白眼。

等到眾人離去,天地重又恢覆成清明寥寥,到處都是一片水汽茫茫的世界。

秋雨下得更大了,一陣冷風飄過,淋漓的秋雨在泥濘地上濺起珠玉似的水花,天氣淒冷,連麻雀也躲在破舊的房梁上瑟縮著身子擠在一起。

周嘉敏已經感覺不到冷,渾身只是痙攣地抽搐著,那是來自身體的本能,無助而絕望地忍受著寒風的淒冷。

她勉強支撐著身子站起,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更深更濃的雨簾中。

一段高高的墻垣橫亙在她的眼前,她行屍走肉般地爬了上去,站在城墻的頂端上,眺望煙雨中連綿起伏的巍峨皇城,只是,眼前的高聳雄壯宮殿一角擋住了遙遙遠處的瑤光殿和清暉殿,怎麽踮起腳,也望不見。

她雙眼迷離朦朧,不知道是被淚水蒙住,還是被雨水蒙住,看秋雨中的萬千景象,都是茫然蒼蒼的一片……

姐姐撇下她走了,國主也怨恨她……就連僅存的香纓也被奪走……

心如寒灰,蝕骨焚燒……

或許真的如她們所說,她活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必要,天地間也容不得她。

死了,便和這渺茫的秋風秋雨化為一體,化為了陰魂向她至親至愛的姐姐贖罪……

她的腳下是七丈高的垣墻,只要輕輕一躍,就會粉身碎骨,這痛得麻木的心,這冷得無知無覺的身,就只會化為現世的粉齏,這世間的一切愛恨情仇、一切濃得化不開的孽緣,從此與她再也不相幹。

她顫抖著伸出了腳,腳下有風刮過,吹得她的月白衣衫隨風裊裊而起……

這一刻,卸下今生所有的懊惱苦恨吧!

可就在這秋雨肆意飛灑、周天寒徹的時候,垣墻之下的院落門口突然傳來哭哭啼啼的聲音,嘉敏一眼望了過去,幾個小內監垂著頭擡著一箱白布走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小內監哭得抽抽噎噎,一張圓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他只顧著沈靜在自己的傷心之中,渾然不覺眼前的周嘉敏有什麽異樣,只將她當成了掖庭中服罪的一個普通宮娥。

小內監哽咽著嗓子,指著滿箱的白布,對周嘉敏說道:“國主特意吩咐了,這幾日你們要將這些白色布匹縫制成孝衣喪服,宮裏可大用得著……只是,國主……”

國主?

周嘉敏渾身一抖,像是被拉到了火焰洞口上,兜頭兜腦的都被烈焰炙烤了一回,冰冽如僵屍的身體此時才有了餘熱的溫度。

“國主他怎麽了??”

小內監抹了抹淚珠子,心酸道:“還能怎麽樣?小的從沒見過國主如此傷心過,整整幾天滴水未進,也不說話,變得形銷骨立,輟了朝後一心守護在奠堂裏,動也不動……小的心疼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