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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米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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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米莎

◎而且——他們沒有佩戴鐐銬!◎

羅馬內城,西城區。

逼仄的巷道中,行人如老鼠般穿行。他們必須低頭躲過橫掛的衣服,同時看清腳下肆意流淌的汙濁。

一個不小心,身上破舊的衣服就得變成泥土色。

一位少年利落地閃過水坑與碎石,他腳步飛快,用鬥篷蓋著一只散發香氣的籃子。

若是平時還要擔心有人圍上來恐嚇,但今天不用。因為只要願意動動腳,就能走到路口的長桌邊拿個痛快。

貴族們的葬禮很少有允許平民們三番五次夾帶的,死者的家人要把籮筐裏“剩下”的面包、肉和酒漿獻給眾神廟。

但是穆阿拉的家人卻不太一樣……新家主梅莉婭允許孩子們帶走盡可能多的面包。按照不成文規矩,不能用瓶子、罐子裝走葬禮上的食物,那會沾走主家的財運。

她卻讓大家將面包切成兩半,把其他食物塞進去一起帶走。

每當桌上的沙漏流幹凈,就會有仆役換上新的面包、果醬和肉幹,並把沙漏翻面。

某些不熟悉梅莉婭的人甚至會讚嘆她的仁慈。

呵,仁慈。

少年臉上浮現出夾雜著疑惑與憤怒的感情,穆阿拉家的梅莉婭有什麽仁慈的!這道命令——只是這道命令……是為什麽呢?

難道是信仰了某位神祇?可信仰神明的貴族怎麽會把獻給神廟的食物分給他們?

他依然怨恨梅莉婭,卻無法解釋手中提著的食物。

混雜著果醬與肉餅的香甜氣息,這些平時根本吃不到的美味在一點一點瓦解他的意志。

輕快的心情逐漸變得焦躁。

他一腳跨入家門,將籃子咚地一聲放到石板上:“我回來了,米莉,快過來吃面包。”

在妹妹過來之前,他徹底丟開頭上的鬥篷,用清水擦幹凈臉頰與手掌,這才露出更白一層的皮膚來。

雖然身體上沒有多少起伏,但終於能看出,精幹的少年其實是一位少女。

“姐姐。”

在墻角搓草繩的女孩站了起來,臉頰通紅的湊過來。她討好地笑笑,瑟縮著不敢過來拿。

米莎的心一沈。

即使被梅莉婭的人送了回來,發生過的事情還是無法改變。

父母趁著她不在家的時候選擇把妹妹賣出去,就是因為妹妹更小,沒有大孩子頂用。現在妹妹回來了,他們也只顧感謝貴族,一點都不在乎妹妹的想法。

米莉現在就和被丟棄過的小貓一樣,對誰都揚起那副討好的笑臉。

米莎抓起一只面包,用力放到妹妹手上:“吃吧,還有很多呢。”她挪開臉,裝作沒有在意的樣子。

“嗯…!”

米莉身上的衣服就是一口破麻袋,竹竿似的手臂從洞口裏伸出來,扒住沾滿果醬的面包。她竭力張開小嘴,把邊緣的肉片咬住,慢慢吞咽。

一邊吃一邊用餘光偷看姐姐的臉色,好似只要姐姐咳嗽一聲就會立刻停下。

米莎不得不移開目光,把臉轉向房門。

太陽逐漸落下,黑暗籠罩了小小的房間。她們家點不起蠟燭,還好房間裏沒有多少家具,也不容易撞到腳。

啪莎、啪莎。

母親的拖鞋聲在不遠處響起,很快就來到屋內。

姐妹倆此時側坐在破舊的毯子上,看著她們的母親捧起桌上的面包狼吞虎咽。

米莎想對母親問聲好,可不知為何累到不想說話。她看了看妹妹的麻布衣服,又看看母親蒼白、滿是裂口的手,什麽都沒有說。

妹妹昨天是穿著一身好衣服回來的,不像是妓館的衣服,漂亮又柔軟。能從脖子蓋到腳踝,擋住身上竹條打出的傷口。

那身衣服回來就被剝走賣掉了,換成好幾罐面粉。

母親吞了兩片面包,猶豫地把嘴裏剩下的半塊肉排摳出來放回籃子。

沒過多久,父親和一股洗不幹凈的味道同時湧入房間。

男人衣服上滿是汙漬,他和母親都為城內的老爺辦事。大部分活計都有奴隸做,他們這些沒錢的平民只好做些辛苦活。

父親一口氣咽下兩份肉餅,這才就著涼水長舒一口氣:“哎,要是凱撒再運來更多奴隸,我們——”

“噓、噓!”母親嚇得捂住了他的嘴。

雖說沒人在意窮鬼的胡咧,但凱撒也是他們能說的麽?

男人垂頭喪氣地把話吞到肚子裏,他抓起第三塊面包,實在舍不得吃,又慢悠悠地放了回去。

等女人擦幹凈桌子,把籃子用布條蓋住。

米莎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父母:“凱撒肯定會贏的,我們搬家吧。”

“個死孩子!”男人拎起一塊破木板,想給女兒來兩下。

米莎滲人的眼神一晃而過,他到底沒敢揮下去。這小東西一天到晚在街上廝混,學了不少拳腳,不像小女兒一樣好糊弄的。

他放下木板,嘴上還在咧咧:“搬什麽,哪有地方搬,你報個名字出來。”

“我聽說有些莊園荒廢了,我們可以和幾位鄰居一起——”

“呸!”

聽到女兒幼稚的話,男人頓時挺直腰板,在激動中漲紅了臉:“荒廢的莊園?你以為老爺們缺你這點錢。寧願荒著也不會給你住!”

王城、各個城邦還有異國城邦之間有很多很多異族、蠻族。這些蠻子是優質奴隸來源,可也會搞出很多亂子。

不是什麽人都有元老們的本事,好多邊邊角角的莊園都荒廢在那兒,肯定也有沒被蠻族占據的莊園。

但那些莊園依然屬於貴族們,怎麽可能輕易租給你住?就算好不容易說服了貴族老爺,等你一季莊稼種下去,保不齊第二年就把人趕走。

男人說到興奮的地方,猛地一拍桌子:“現在哪哪都在打仗,敢跑…跑出這城門,我們全家都得被捉去,去做蠻人的奴隸!”

身邊的女人不斷幫他拍背,點頭數落自己的女兒:“是啊,米莎。那些蠻人可沒有貴族那麽仁慈……”

“仁慈?仁慈!”米莎氣笑了:“要是真的仁慈,我們一家子從早幹到晚,怎麽活都活不下去啊!”

每個擁有自由之身的平民都必須定期納稅,即使5枚銀幣的稅務也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這個小小的家庭有太多耗費,卻很難在奴隸成堆的情況下為自己的勞力掙得一個好價格。

有時夜深人靜,米莎必須竭力入睡,不然就會忍不住構想讓人絕望的未來。街道上的小夥伴很多都投入了爬窗盜竊的“事業”。

她和街尾的老頭學過寫字,用的就是羅馬法典。

入室盜竊……最好的結果是切斷右手。沒了右手,窮人怎麽能活呢。

“還不仁慈麽?”

這次出言反駁的不是父親,而是一貫溫和的母親:“你、你難道不感激梅莉婭大人?是她派人把米莉送回來的,我們住著她家的房子,這幾天吃的都是她恩賜的飯食!”

女人眼角含淚,用悲苦的眼神凝視自己的女兒。仿佛在責備她的狼心狗肺。

米莎這次真的感到窒息了:她根本不敢和任何人透露之前針對梅莉婭的“刺殺”,尤其是自己的父母。

當一位有些倨傲的奴隸將米莉送回來時,她也只是含糊不清的告訴父母,說自己是跪在梅莉婭面前乞求她的幫助。

因為憐憫,梅莉婭大人出錢把米莉買了回來。

幸運的是,父母很容易就相信了,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不幸的是,他們對梅莉婭產生了巨大的、讓米莎無所適從的感激。

【難道我們不是因為梅莉婭的逼迫才賣掉妹妹的麽?!】

米莎撐著頭,竭力不讓自己發出顫抖:“媽,可是……”

【爭辯也沒用。】

看到父母麻木的眼神,她閉上嘴,裝作溫順的樣子。

聽到她服軟的沈默,父親滿意地哼了哼。

米莉殷勤地往碗裏倒水,他一飲而盡,隨後對著大女兒敲敲桌子:“穆阿拉大人的葬禮上——有酒的吧?”

酒當然是有的,酒和果汁、水不一樣,是昂貴的享受。

偏偏男子年輕的時候也曾闊過,很是懷念那樣的滋味。

隔著黑暗都能聽到米莎搖頭的聲音:“有是有,可那些酒是獻神的,我們都拿了這麽多面包和肉了……”

“哦。”

談到神,這位酷愛彰顯的父親便換了副老實的臉孔,不吱聲了。

良久,他才咕噥一句:明天去早點,多拿幾趟……

雖說貴族們的奴隸狗眼看人低,最氣不過他們這些平民,容易找茬。不過只要做得不過分,早中晚各拿一趟,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梅莉婭大人那麽富,這麽一大片房子都是她的,也不欠幾個面包吃。

“知道了。”米莎沈悶地應了。

誰也舍不得浪費蠟燭,一家人窸窸窣窣地躺到地毯上。這些毯子還是前幾年兩位富豪鬥富,用汙水把毯子弄臟、再用刀一刀刀劃破,最後丟垃圾一樣丟到附近的。

呼…呼嚕……

家人的呼吸聲就在腦後,米莎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腦海裏一會浮現出米莉討好又靦腆的笑容,一會浮現出父母麻木又興奮的呵斥,最終還冒出一些關於梅莉婭的碎片。

為什麽……為什麽梅莉婭沒有殺她?明明沒有放過她的理由。

她雙手一揮,觸碰到了妹妹的胳膊。

米莎楞住了:妹妹真的回來了,梅莉婭為什麽會買回她的妹妹?即使貴族們就愛浪費錢財,也不會把買下的人送回家。

【難道母親是對的,是我狼心狗肺?】

【不,不對,一定有什麽不對——】

她想呼叫,想指責,想怒罵,卻發現不論是嘴裏還是腦子裏都沒有對應的詞匯。

假如按照父母給予她的那套標準,梅莉婭沒有任何過錯,反而對他們家有莫大的恩情。只有持刀刺殺貴族的她大錯特錯,罪該萬死。

米莎在痛苦中沈沈浮浮,不論如何嘗試都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朦朧的天光從墻壁的空洞中照射進來。

妹妹嘴裏嘟噥的輕哼聲消失了,米莉一定醒了,只不過在忍耐,不敢吵醒家裏的其他人。

米莎從地上翻起來,她披好鬥篷,拿起籃子,踏入黎明未至的羅馬城。

多帶點面包和肉吧,只要多帶點食物,痛苦就會減少很多。

她邊走邊喃喃自語:有的吃就好,別想,別想了。

西城區到處都是自建的房屋,也許等梅莉婭收回西城區後會被拆掉,但現在還是像迷宮一樣虬結。

米莎熟練地轉過三個拐角,走上一條通往商業街的近道。

太靠近貧民的席面總是會被席卷一空,商業街中午全是人,早上卻能多拿點面包。

“為什麽梅莉婭小姐會讓我們來這裏啊?”

“不知道,只要能活下去,到哪都行。”

誰?米莎連忙停下腳步,從巷道內探出頭。

不遠處站著幾個強壯的男女,看裝束是奴隸——不,不對。

她死死盯住他們腰間的長刀與盾牌,疑惑瞬間占滿了大腦。

為什麽獻祭用的角鬥士會站在這裏?而且——他們沒有佩戴鐐銬!

作者有話說:

感謝鄭校花女友的雷雷~

感謝井上黑,雲中飛翔、未來、我吧、酒七、墨歆遙、H、茶蘼、jgbvgyfch、安、蔡子油、橘子、x、48622012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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