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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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達也-天生廢材】

我生活在一個四代同堂的家庭,我外婆與奶奶兩邊的孫輩裏只有我一個男孩,或許這便是傳說中的一脈單傳。

我搞不懂為什麽家裏生出女孩就不能算是延續香火,大家都是人,我難道因為一個“男”字就高人一等?

我最親愛的媽媽是一個小眾服裝設計師,我上小學時,媽媽設計的是商場裏最常見的那種女裝,她本人在設計行業裏也名不見經傳。

我初二那年,媽媽最好的閨蜜沈寧向她出了櫃,媽媽見過沈寧阿姨的女朋友之後,腦子裏忽然生出了一種與以往完全不同的設計理念,她從那一年開始所有的設計全部主打中性路線。

媽媽跟我說,顏色本身是沒有性別的,只不過是人們後期對顏色追加了定義,但凡走進商場便能發現男女著裝配色正處於一種僵化的區分,運動服飾是重災區。

她經過一系列謹慎的思考之後,決定著重從款式和配色兩方面來打破腦海裏固有的服裝性別僵局,她覺得過往的自己目光太局限,只懂得跟風求穩,從不停下腳步認真思考,從不敢於創新。

媽媽當年秋季設計的服裝完全換成了另一種風格。她設計的衣服不再拘泥於性別,男生女生都可以穿,自由、慵懶、舒適成為了媽媽設計的代名詞。

當時年僅十三歲的我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媽媽設計的衣服,我真的很想向全世界宣告我的媽媽有多優秀,只可惜我在家以外的世界裏一向都很靦腆。

我不大喜歡外界,家是我唯一安全的城堡。我討厭覆雜的人際關系,我厭惡費力猜度別人的心意,我從來都聽不懂別人的話外之音,在學校裏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煎熬,直到班長何尋向老師建議讓方小早坐我的同桌。

方小早就是女版的我,我們都自小無法融入班集體。如果說我的班級是一塊方方正正的草坪,那麽方小早就是枝頭伸到草坪之外的一朵小花,我則是一株生在草坪之外的雜草。我們明明身在這個世界卻無法融入這個世界。

方小早的存在給我提供了強有力的心理支撐,從此以後我覺得自己在家以外的世界裏不再是一個人,即便其他人總說我們這個男女組合很怪異。他們通常將我們叫做“問題少年二人組”,後來又升級成“怪咖二人組”、“達早二人組”之類。

我們每到之處,迎接我們的盡是譏笑眼光,我想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與方小早每天都會結伴去衛生間。方小早去衛生間的時候我站在走廊盡頭等她,我去衛生間的時候方小早亦會站在走廊盡頭處等我。

方小早因為留著短發,平日裏穿著打扮比較中性,所以在去衛生間的時候偶爾會被認成男生,她因此對去衛生間這件事心裏有了抵觸。我知道這件事以後便會每次都陪著她,除此以外我還讓她把證件隨身放在口袋裏,這樣即便有人認錯了也可以第一時間掏出證件自證清白。

說來慚愧,其實我自己一個人去衛生間的時候心裏也是很抵觸,那幫看起來痞氣十足的男孩子總是逮住各種機會開我的玩笑。他們經常紮堆兒躲在衛生間裏吸煙,每每見到我出現就喊我“小娘炮”、“楚大姑娘”之類的外號,我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妥妥的異類。

難道性格細膩柔和在他們眼裏也是一種罪過嗎?為什麽大多數總是自以為淩駕於少數之上?我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們對我的這種欺淩,對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我只不過是懶得搭理他們罷了。

我經歷過的欺淩比他們殘酷一百倍。

因為我是兩個家族唯一的男孩,家中所有的人都對我極盡寵愛,除了我爸爸。我爸爸是一個職業拳擊手,我經常能在電視上看到他比賽。

我爸爸是一個充滿雄性魅力的男人,他擁有強壯的身體,健碩的肌肉,小麥色的皮膚和火爆的脾氣。他的社交賬號名字叫做“孤獨無敵寂寞的KING”,他認為自己是天生的王者。

爸爸在家從來不叫我的名字或者小名,他喊我“廢材”,他以我為恥,他不懂得像他一般強壯的男人怎麽會生出如我一般羸弱的孩子。

飯桌上他經常逼迫我大口吃肉,大碗吃飯,我本來對食物的興趣就不大,經爸爸這麽一折騰我竟然對食物徹底生出了反感,初二那年媽媽領我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說我這種癥狀可能是厭食癥。

媽媽憂心忡忡地和父親講述我的病情,爸爸大手一揮反駁道,“你帶他去看個錘子的心理醫生,沒病都讓他們搞出病來了!去他媽的厭食癥,你沒看出來嗎,你兒子天生就是一個矯情貨。你不要再領他去花錢找罪受了,我擔保一個星期內讓他每頓吃上兩碗米飯。"父親拍著胸脯向母親承諾。

第二天早晨吃飯的時候,父親讓柳姨盛了兩碗飯放在了我的面前,他則戴上拳擊手套坐在我正對面。

“廢材,你給我大口大口吃,如果你再哼哼唧唧不吃飯,我就像打碎這扇窗子一樣把你的臉打爛。”父親言畢嘩啦一聲打碎了廚房的玻璃窗。

我開始在父親嚴厲的註視下,如同吃中藥一般艱難地大口吃飯,如同吞石子一般用力地下咽。

“吃快點,磨磨蹭蹭幹什麽?”父親見我速度變慢吼了一嗓子。

我手一哆嗦打碎了碗。

“柳姨,再給他盛,盛三碗,早知道我應該提前餓上他個五六天!”父親惡狠狠地吩咐柳姨。

父親用這種方式解決了我的吃飯問題,自那以後我每頓都會像完成任務似的咽下兩碗飯,只可惜這種方式對我根本不奏效,我依舊還是瘦得像是一支在風中搖晃的竹子。

父親討厭我遺傳自母親的白皮膚,她說女人白是優點,男人白是恥辱,他常常硬拽著我去海邊曬太陽,可是我的皮膚依舊如紙一般白,白得看起來病懨懨,白得惹他一次次地唾棄。

我又何嘗不討厭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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