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夜色闌珊，窗簾緊閉，連月光也變得黯淡無光，床上的人蜷縮著身體，眉頭緊蹙，額間冒出冷汗陣陣，像晶瑩的水滴。

婁來嘴中呻吟不斷，猛地坐直，終於從噩夢中驚醒，空氣中的尾音還未消散，伴隨著坐直的動作於空氣中消弭。

被子被緊緊地握在手中，褶皺像橘子皮一般，婁來松了松手，下意識地往床邊看去，沒見到澤維爾，恍惚的意識這才漸漸回籠。

他差點又忘了，澤維爾還在前線沒有回來。只是最近澤維爾很少給他發消息。

婁來看著終端上那兩個晚安的大字眼，指腹摩挲著終端邊緣，到底還是沒忍住，給澤維爾發了消息。

現在是半夜，正常作息下大家才睡著三四個小時左右，婁來等不到回信很正常，他將終端放下，側目看著黑暗中的窗簾。

其實婁來很久沒有夢見過上輩子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記不清那些細節了，但在剛剛的夢境裏，他又目睹了一次。

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婁來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全然沒了困意，最後也不知到了幾點才睡著。

等第二日再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哪怕在樓上，婁來也聽到了一樓門鈴震顫的聲響。

熬了一夜，哪怕早上睡夠了，婁來也感覺腦袋飄忽忽的，腳踩在地面沒有實感，軟綿綿好似雲層一般。

婁來揉了揉眼睛，拿著終端看了一眼時間，這才跑下去開門。

門後站著三只雌蟲，婁來不認識。

領頭的那只雌蟲面色如常，見到婁來開門，連忙上前一步，更近的距離讓婁來看到了他臉上的焦躁。

婁來的視線往後看，掃過另外兩只蟲，與領頭的這只蟲不一樣，那兩只蟲年紀輕一點，情緒掩飾得並不是很到位，婁來能從他們的臉上清晰地感知到沈重以及不甘。

無論是哪種情緒，在此刻婁來的眼中，都不太正常。

他問：“請問你們有什麽事嗎？”

領頭雌蟲道：“閣下，我們是雄蟲保護協會的負責蟲，這位是軍部派來的代表。”

說著，他從手中提著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堆小冊子遞了過去，婁來沒料到他是給自己的，便沒伸手節。

領頭雌蟲解釋道：“這是雄蟲保護協會挑選出來的未婚雌蟲，您可以參考一下，當然，您要是有滿意的雌蟲，也可以跟我們說，我們會盡量滿足您的要求。”

婁來還沒反應過來，冊子便塞進了他的手中，緊接著軍部的雌蟲代表道：“婁來閣下，我來是想和您討論補償金一事。”

補償金、挑選雌蟲

婁來被拋過來的這系列消息炸暈，他的心底漸漸湧現一個荒謬的猜想，婁來皺著眉問：“什麽意思？”

“澤維爾呢？”

雌蟲們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們以為先提出補償就能轉移婁來對澤維爾的註意力，卻沒想到他們還沒來得及提澤維爾，婁來就先問了起來。

婁來剛才就覺得不對勁了，再看三只雌蟲臉上的表情和手中的冊子，好像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雌蟲猶猶豫豫道：“澤維爾少將受了重傷昏迷了……現在在醫院還沒醒……”

這個消息仿若晴天霹靂，婁來指尖一顫，手中的冊子便掉落在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唇瓣也在顫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最初他就做好了澤維爾會受傷的可能，但婁來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麽快，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完全沒有，意外來臨的時候，他根本沒辦法接受。

婁來扶著門框，腿像爛泥一樣軟，險些站不穩。

三只雌蟲顯然沒意識到他的反應會這麽劇烈，與他們最初來時設想的畫面全然不同，安慰的詞從未想過，這會兒自然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

婁來沒有心思跟他們聊其他的，更不想看掉落在地的那個什麽鬼冊子，他只想知道澤維爾現在在哪家醫院。

因為開門時著急，婁來身上的衣服是隨手拿的，亂七八糟根本沒法穿出門，腳上踩著一雙拖鞋，看上去狼狽不堪，但他此刻根本不想去管這些，只顧著往醫院跑。

人在著急的時候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婁來慌亂間竟忘記了還可以坐飛行器，妄圖用著一雙腿就往醫院跑。

三只雌蟲張了張唇，這才反應過來，手臂往前伸了伸，意識到婁來根本沒註意到這邊動靜，連忙追了上去。

手臂被拉著，婁來扭過頭，雙目發紅。

領頭雌蟲連忙解釋：“婁來閣下，我們有開飛行器過來，我們送您過去吧。”

婁來怔楞，順著雌蟲的視線看了過去，這才註意到停在家門口的飛行器，他點點頭，大步流星往前走，雌蟲們小跑著跟了上去，在婁來到達之前將飛行器的門打開。

坐上飛行器後，婁來垂著眼眸，雙手端正地放在腿上，安安靜靜的完全不說話，跟以往他們見過的那些雄蟲判若兩樣。

婁來不說話，雌蟲們也不敢輕易開這個口，互相望了一眼對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大家都緊閉著雙唇不說話。

最後還是婁來先打破這片寧靜，他的聲音很低，嗓音好似也變得沙啞，聲音像從喉間溢出來的，“澤維爾什麽時候被送到醫院來的？”

婁來沒回他消息，他就一直關註著星網，可這些天星網上從未有過相關報道，婁來就以為澤維爾沒事。

可沒想到一下就帶來這麽一個爆炸的消息。

這個問題還不如不問，雌蟲們沈默，最後視線匯聚到軍部代表身上，他最接近軍部，消息自然也是最靈通。

被三只蟲齊齊盯著，軍雌臉唰得一下白了，磕磕巴巴說道：“澤維爾少將是今天早上被送過來的……我也只知道這些，其他的就不知情了。”

軍雌的話一下斷了婁來想要追問的念頭，他點了點頭，垂下眼眸，就在雌蟲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婁來冷不丁出聲，“澤維爾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提到這個話題，三只雌蟲默契地垂下眼眸，避開婁來的視線，半句話也不說，這回是徹底地說不出話。

婁來還想繼續追問，好在飛行器速度足夠快，很快就到了軍部，沒給婁來繼續追問的機會。

雌蟲們更像是坐牢被解放了一般，婁來還沒動，他們就先站了起來，連忙趕去開門、帶路。

一進醫院，婁來就看到了一群軍雌，醫院的過道處還躺了不少渾身帶血的雌蟲。只是一眼，婁來就再也看不下去，他將視線移開，落到正在跟護士交涉的雌蟲身上。

病人多，護士也忙，一聽到有蟲來問，便給他們指了方向。

醫院內人擠人，婁來想小跑過去，但根本跑不動，被迫緩慢地跟著人群往前走，血腥味與汗水交雜的氣味漂浮在空氣之中，婁來只感覺人快要窒息。

上輩子好像沒有這場禍事，也沒有這場戰爭。擠在人群之中的婁來突然間想，他側目看向周圍，突然間在人山人海之中看到了那個在他夢中出現的星盜。

實在是太像了，婁來再回憶時，那只星盜的臉和他夢裏長得一模一樣。

婁來往前的腳步突然間頓住，後面的人感受到他停了下來，又想推著他往前走。

要抓到那只星盜。

婁來此刻腦海之中只有這個想法，他伸出手臂，將人推開，大步地朝著那只星盜走去。

三只雌蟲只顧著往前帶路，根本沒註意到原先跟在他們身後的婁來往方向走了，等他們發現時，婁來早已不見蹤影。

婁來的視線緊緊鎖定著那只星盜，但星盜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警惕地往身後看了一眼，婁來閃躲了一下，等他再回頭，星盜便消失在他的眼前。

面前的人群來來往往，婁來的目光掃過每一只蟲，但就是沒有找到那只星盜的身影。

無奈之下，他只能往回走。

雌蟲們早已在澤維爾的病房內等他，見到婁來時面帶疑惑，視線觸及到他額上的汗珠時，還以為婁來沒跟上他們的腳步這才跑了一段距離。

病房外站著一排軍雌，軍裝筆挺，腰間佩戴了激光槍，視線像刀，一點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過他們的眼睛。

婁來沒在意他們的目光，跟軍雌們解釋了自己的身份後，飛速走進了病房。

軍部大多數雌蟲都認識婁來，他們知曉婁來的身份，聽到是澤維爾的雄主來了，身體側開，將病房門打開，讓婁來進去。

他一進去，就看見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昏睡不醒的澤維爾。

明明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此刻，卻好像又相隔千裏，婁來顫抖著靠近，半蹲在病床面前。

澤維爾臉色雪白，銀色的長發暗淡，雙眸閉著，就那麽靜靜地躺在床上，毫無知覺地躺著，婁來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垂眸卻只看見被白色綁帶包紮嚴實的手。

澤維爾身上的傷痕被醫院的被子蓋住，婁來不敢去觸碰，他怕他一碰澤維爾就會碎掉。

三只雌蟲站在門口，根本不敢呼吸，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一幕，腿動了動，便往後退，想要出去。

護士從外進來，正巧碰到有人開門，他一開始驚了一下，還以為澤維爾已經清醒，險些大叫主任過來，等進去後才發覺病房裏多了好幾只蟲。

雌蟲在裏邊就算了，為什麽還會有雄蟲在？

護士一眼就認出了婁來的性別，他沒往澤維爾雄主的身份上想，還以為婁來是澤維爾的兄長，便道：“家屬請讓讓，我要幫他換藥。”

婁來小心翼翼地退後半步，看著護士將被子掀開，又小心翼翼地將澤維爾身上的病號服解開，露出了被包紮好的傷口。

猙獰的傷口長在胸口處，那個位置靠近心臟，護士都怕不小心碰到澤維爾的傷口，他屏住呼吸，手上動作很輕。

這個傷口是他從業這麽多年來看到最嚴重的了，再往上一點，澤維爾就會再也醒不過來。

聽說對方還是拖著被貫穿的傷口自己找回的營地，一想到這個，護士對面前病床上的雌蟲就只有佩服。

護士換完藥，見婁來面色凝重，滿臉心疼，便以為他們之間感情很好，沒忍住同情心，安慰婁來道：“患者的求生意識很強，您是家屬，多跟他說說話，讓他知道您還在，他醒過來的幾率會大一點。”

婁來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傷口，眼眶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蓄滿了淚水，聞言擡起頭，眼淚在這時候順著臉頰滑落，那雙眼眸晶瑩剔透，沒人舍得讓他傷心。

護士交代完這句話，沒再說太多，將門輕輕帶上，只留下婁來一個人在病房內。

他半蹲下，將澤維爾臉頰上淩亂的發絲撫下，動作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只是兩個月的時間，澤維爾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臉上都好似快要掛不住肉了，臉又蒼白沒有血色，就像陶瓷捏的娃娃一般，婁來根本不敢用力觸碰，生怕不小心間澤維爾就會碎掉。

他的動作很小，比剛才護士的動靜還要小，護士換藥時澤維爾根本沒有半點反應，此刻婁來的動作更不會引得他有反應。

婁來並沒有失落，只是越發小心翼翼，語氣輕柔，“澤維爾，快醒來吧。”

“去的時候一聲不吭，現在也是一聲不吭，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在家等你啊。”

受傷太重，澤維爾的銀發變得沒有光澤，和出門前的模樣大相徑庭，婁來越說越心疼，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澤維爾的手背，最後消失在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不行，果然是大餅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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