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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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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鈴鐺

周勘拿到手機是他成績出來的那個下午,園西路兩邊樹影中的蟬鳴熱烈地叫喚著,他拿到手機後一個人悶在屋裏,發現聞澈給他發了很多信息。

他翻到未讀消息的最上面一條一條往下滑,聞澈每天都會給他發很多條,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心也跟著無規律地跳動。

周勘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那天過後他一直將自己封閉著,外界的一切都無法觸動他。

他在知道聞澈有患病的可能之後一有空就到臨陽的幾個醫院來回跑,但臨陽的醫療水平沒有申城那麽強,等有回覆時周勘已經無法跟他聯系了。

這期間他也會一個人偷偷跑到申城,不過因為疫情加上沒手機他沒辦法去太多次,每當他走到聞啟華所在的那條街道時,他都無法鼓起勇氣靠近正大門,於是每次都會匆匆路過那棟樓房的背陰處,再遙遙地回望一眼。

他想聞澈應該已經完全不想見到自己了,自己也沒有資格再出現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聞澈轉到了哪個學校,沒有人肯告訴他,所以他每次去申城時都會選擇去一個學校的周圍轉轉,但申城的高中實在是又多又亂,他每次去的時候要麽已經放學了要麽是在休假。

周勘修長的手指滑動著頁面,整個人從緊繃的狀態緩緩放松下來。

最後一條停留在臘月二十四那天,聞澈說他拿了自己偷偷存的錢要來臨陽。

周勘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最後敲了一句話。

——考得怎麽樣?

他強忍著急促的呼吸,微顫的指尖按在發送鍵上後他終於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聞澈已經把他刪了。

周勘點進他的頭像,原本是一只周勘送給他的藍色蝴蝶標本,在點進去之後瞬間變成灰色原始頭像。

聞澈把他的微信註銷了。

周勘的心跟著一瞬間落空,他隱隱約約有種不好的猜測,打開了其他軟件發現聞澈的頭像都是灰色的。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點開通訊錄,裏面有個不認識的號碼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沒時間考慮是誰,迅速按下聞澈的號碼撥了過去。

他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屏幕裏傳來機械女聲,周勘一直等女聲播報完才放下手機,他怔怔盯著屏幕一直等到息屏後看見自己的臉。

窗外不斷傳來高考生結束高中生活的歡聲笑語,籃球拍在地上的“咚咚”聲和自行車鈴的清脆交替穿梭過互相摩挲的綠葉。

周勘手機忽然響起鈴聲,他下意識低頭,看見是顧昇打來的電話。

“餵。”周勘啞聲道。

“周勘,聞澈的賬號都刪除了?”顧昇問,他因為學習也是一整個學期沒怎麽碰手機,剛才給聞澈發信息才發現他的所有賬號都顯示已註銷。

周勘沒發出聲音,顧昇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情,轉移話題問:“今晚要不要出來慶祝慶祝?”

“不了。”周勘說。

顧昇也沒再強求,心想周勘需要休息,於是說了聲“行吧”就掛了電話。

周勘點開冒著紅點的信息,發現聞澈在這裏也給他發過信息,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號碼。

他翻完聞澈的信息後點開另一個同時給他打過很多電話的號碼,一直翻到最上面發現對面是秦書淮。

周勘剛準備切出去目光就瞥見了“聞澈”兩個字。

他的心猛然跳了一下,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看,幾乎都是和聞澈相關的內容。

2020年2月3日

——周勘你好,我是秦書淮,你弟弟聞澈轉到我們學校了,原來你不是他親哥,所以我能讓他做我男朋友嗎?

——其實我是開玩笑的,我倆現在是舍友,聞澈跟我說他是因為一些原因才轉到這裏的,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一定沒那麽簡單。

2020年2月17日

——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總覺得現在的聞澈跟之前在訓練營看見的不太一樣,我感覺和你有關,而且我只要提到和你相關的事情他就會很緊張很關註,即使他沒有表現出來。

2月29日

——我刷到了你們臨陽學校的論壇,想安慰聞澈但他聽見你的名字下意識就會躲避,你手機還是打不通,原因我大概能猜到。

——哦對了,我並不是想多管閑事,我就是覺得嗯……互相喜歡被分開的話挺難受的,所以我還是多管點閑事吧。

3月31日

——聞澈總是盯著一只藍色的蝴蝶標本,我問他是誰送的,他說是你送的。

——他今天跟我講了點關於你們的事,我想給你打電話然後給他接的(沒告訴他想給他驚喜),但是你還是沒接,我服了,不過因為高考延期我和聞澈多了一個月的“合租”時間。

4月16日

——我最近也沒什麽時間想著發信息,覆習太緊張了,不過我今天才知道原來聞澈不是單親家庭,他有後媽,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周勘看見這一條消息瞬間楞在原地,他以為聞澈是聞啟華的親生兒子以及唯一的孩子至少會給他多點關心,但是聞澈並不是唯一的。

他的眼眶瞬間泛上酸紅。

4月30日

——別說我不義氣啊,我幫你問了聞澈想去哪個學校,但是他只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沒具體說哪,跟他要聯系方式他說自己不用手機,我說他可以借我的手機跟你打電話,然後他就不理我了。

5月7日

——我今天睡得遲,聞澈在夢裏好像叫你名字了,但他醒來沒承認,生氣了。

6月5日

——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了,聞澈幾乎不跟我說話了,他好像不是很願意聽到你,不過我能感覺到他還是很在乎你的。

7月6日

——明天考試了,聞澈看了很久那只蝴蝶,他和我說考試加油,我猜他也想跟你說考試加油。

7月9日

——大哥,高考都結束了你怎麽還沒拿到手機啊?我問聞澈考得怎麽樣,他說還可以,大概考得真的挺好的,我又問他想去哪個學校,他還是沒說學校名字。

7月10日

——我服了,你電話不接,聞澈沒號碼,我現在一個都聯系不上,行,我是小醜。

周勘看完他的最後一條消息,迅速打開了通訊錄撥通了他的號碼,對面很快就接通了。

“周勘?我去,你他媽終於接電話了!”對面的語氣很是激動。

周勘問:“聞澈他爸再婚了?”

秦書淮明顯一楞,問:“你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們兩個家長至少很熟,我聽別人說的,聞澈他爸很久以前就已經再婚了,女方還是我們這很有名的老板的女兒,不過前段時間離了,他爸好像也不知道去哪了。”

周勘默了一會,問:“還有別的什麽消息嗎?聞澈把所有的賬號都註銷了,連號碼都沒了。”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居然能說這麽多話,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字了。

秦書淮那邊聲音沈了一會,說:“暫時沒有了,我給你發的信息已經是全部了,我問過他的號碼,他到高考結束也沒說,不過他只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上學,有沒有跟你提過?之後如果再碰見他我會跟你說的。”

“好,謝謝。”周勘說。

“別客氣。”秦書淮說完後等了一會,“你還有什麽別的要問的嗎?”

周勘坐起身說:“沒了,掛吧。”

他說完對面就掛了電話,而周勘趕緊跑到電腦前搜索國外的藝術大學,不過到最後他也沒能知道聞澈到底會選擇哪個學校,於是他填報學校時填了省會的學校方便於他出國,而且他相信聞澈一定會回來。

大學之前的暑假周勘同樣去過很多次申城,但都沒能遇見聞澈,令他不可思議的是王齊恒不知道從哪搞到了他的號碼還給他發了信息。

內容是當初他倆的照片被爆出來的事件。

——我聯系不上聞澈,所以只能來聯系你,我是王齊恒。那張被爆出來的照片大家都說是我發出去的,不管你們信不信,我都要為自己辯解一下。聞啟華知道你們的事是因為一次我和他在餐廳衛生間吵架被他聽見了,他後來找我一直旁敲側擊讓我給出證據,我當時嫉妒得狠於是就答應了,我花錢找了人幫我偷拍你們親密關系的照片,但是我告訴聞啟華的時候並沒有把照片發給他,是他找到了那個人並花了更高的價錢把照片買下來了,聞澈走後我才知道那個人不顧約定把照片還發到了網上,高考結束後我把那個人揍了一頓。我承認我在你們眼裏是個瘋子,不過這一切在聞澈走後都好像變了,我好像不再那麽瘋狂了,我無法搞清楚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個正常人,不過我也不想搞清楚了,我打算離開這裏了。不說了,後會無期。

周勘看完這段話內心五味雜陳,他長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王齊恒,同樣也沒有刪掉這條信息,只是隨它在歲月中慢慢沈底。

他無法找到任何一個人發洩心中的怨恨,所有人都走得一幹二凈,仿佛當年的事情他們動動手就能掀起,而後拍拍袖子又能撇得一幹二凈。

但只有他,失去了聞澈。

他無法選擇原諒任何人。

上了大學之後,周勘一邊忙於專業課的學習,一邊打零工再抽出時間飛到國外的藝術學院尋找聞澈,周勘的生活幾乎被這幾件事完全占據。

一次周勘醉得如同一坨爛泥一樣回到家,被逼問之後才知道他去國外又沒找到聞澈,還一口氣把聞啟華當年是如何解決聞澈和王齊恒的事以及他再婚的事情吼了出來。

錢韻芳和周海騰到此刻終於不再此耿耿於懷,只是心疼聞澈。

大二下學期秦書淮給他發信息說意大利最近有一場畫展,說他聽聞澈以前提起過這個作者,於是周勘不顧一切在畫展當天就飛了過去,不過他意料之中的還是沒能見到聞澈。

他好像已經能習慣自己找不到聞澈的結果了,每一次的孤身前往都會被風雨裹挾著單獨返回,他的身邊永遠缺著一個人。

日子就這麽一點一點滑過,周勘每次出國或者做了和聞澈相關的事都會發微博,試圖能讓聞澈看見。

畢業後周勘在母校本地一直實習,因為成績優異被破格提前錄用。

工作的三年以來,他一向就是能幫別人值班就值,以防在不時之需能抽出時間。

11月1日晚,周勘因為過度疲憊正趴在桌子上小憩,沒過幾分鐘就被門外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吵醒了,他起身出門倒水,聊天的幾個護士聲音立馬靜止了。

周勘見他們突然噤聲,隨口問了句:“聊什麽呢?”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才有個女護士舉起手機,感慨地說:“周醫生,我們在看這張照片呢,有個上熱搜的畫讓我們這些實習的醫學生回想到了夢想的起點。”

周勘倒了水,沒什麽興趣但還是隨意問了句:“什麽畫?”

“《蝴蝶與手術刀》,作者大大叫聽三水。”其中一個剛畢業的男護士搶答道,“周醫生你是不是也想到了你學醫的起點?就是我總感覺這張畫好像有點眼熟。”

“你還別說,還真有點。”另一個女護士盯著畫說。

周勘端著水杯的手一頓,他偏過頭看向女護士的手機,手機上顯示的圖片是課桌上一只蝴蝶繞著一把手術刀,翩躚著單薄的蝶翼正要飛向窗外的廣袤藍天。

“你說這個作者叫什麽?”周勘把杯子放到前臺上問。

“聽三水啊,好像挺有名的,他最近好像還要在北方開辦個人畫展。”小護士不以為然地說。

“在哪?”周勘緊跟著問。

小護士明顯被周勘緊張的神色也搞得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地說:“白,白江。”

說完後周勘立馬走向了主任辦公室,留下三個護士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冷靜的周醫生怎麽突然這麽驚慌。

周勘向主任請了假,這是他幾年以來第一次主動申請休假,主任特地給他放寬了幾天。

在坐上飛往白江的飛機上,周勘的心遲遲不能平息,仿佛即將破冰而出,他看著窗外迅速變化的景色,大腦跟著越來越清醒。

落地的一瞬間,周勘感覺到了不真實,他一邊趕路一邊在往上搜著聽三水這個畫師的信息,但因為這位畫師的保密信息做得很好,所以往上除了他畫的一些作品之外沒有任何消息。

他搜索到了往上傳言的開辦畫展的地點,跑過去後發現畫展根本還沒布置,他不知道該去哪,於是在街上慢慢晃著,清醒腦子也跟著昏沈起來。

由於江寧的溫度不算太低,周勘來白江時除了隨身帶的一幅畫和手機身份證之外他什麽都沒帶,就連上衣也只穿了件加絨的衛衣。

他走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還沒熄燈的民宿,走進去時他的手已經凍到紅得發紫。

“您好,訂房間嗎?”店主是一位三十來歲的金發女人。

周勘似乎沒聽見女人的問題,先是掏出了口袋裏的一幅畫,他確認沒有破損後才擡起頭,說:“嗯,一個晚上。”

“好嘞,二樓202,暖氣全天提供,鑰匙您拿好。”

周勘接過鑰匙,到了房間剛倒上床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他立馬起身洗了個漱就匆匆出了門,推開民宿大門時他看了眼時間三點三十七分。

一直等到他走到民宿外第二個路口等綠燈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身份證落在床上了,他迅速轉身小跑回去。

周勘從來沒有這麽冒失過,從小到大他總能預料絕大多事情的結果,所以他對於很多都有所準備,也不會抱有太大的期待感。

但是關於聞澈的所有事情,周勘都無法獲得準確的答案。

所有的準備只會被猝不及防地打破。

譬如他跨過皚皚白雪再次推開民宿木門時,清脆的鈴聲被推響,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聞澈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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