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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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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奔波

高三的寒假短得一眨眼,年味還沒散去,學生們都重新回到了教室裏。

教師後方的黑板上,倒計時一天天接近尾聲,所有人反而都鎮靜了下來。

時間緊迫,沒有人來得及焦慮崩潰,所有累贅的情緒都要為人生中最大的這場考試讓位。

姜樂又變得時常見不到人,大家見怪不怪,只當她一時興起一時興滅,終究是在學校裏呆不長。

反正,就算她再不上心,最後也總能考上一個說得過去的學校。

劉映蘭找姜樂談過一次話。

到了最後一個學期,連這個向來潑辣麻利的班主任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疲態。她不似以往嚴厲,反而語氣溫柔而平靜地說:

“姜樂,雖然很多時候我弄不懂你在想什麽,但老師相信你的能力。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我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得過且過的態度,這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

她掏出一本冊子遞給姜樂:“人生能有幾次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呢?只剩下最後一學期了,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不要隨便做出一些會讓自己後悔終生的決定。”

姜樂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接過冊子,轉身離開。

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狹窄的床上,窗外昏暗的月光與屋裏的夜色抗衡。

姜樂終於掏出那本隨手扔進書包裏的冊子,翻開看了兩眼。

這冊子是學校給上一屆畢業生做的,裏面按照往年的錄取分數線,將主要院校的優勢專業和就業分析都寫了進去,為的是給畢業生做參考。

冊子算不上厚,但裏面的書頁薄而卷皺,很明顯被人翻過許多次。裏面有幾所頂尖的院校被人用紅筆畫上了圈,這些學校地域和名聲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以學術見長,數學系的專業尤其是優勢。

冊子裏還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羅列了她幾次大考的成績。

姜樂其實猜得到劉映蘭的意思。

她雖然成績穩定不錯,但就像周澤之前說過的那樣,要想求穩,還有一定努力的空間。

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眼神盯著紅圈裏的校名發呆,屋裏老舊的鬧鐘像一臺缺乏潤滑的機器,滴答滴答地走著針。

姜樂眨了眨眼,將冊子合上,隨手扔進了床底。

她究竟想要什麽?連姜樂自己也說不清。

曾經,她以為她想要的東西很簡單,無非是考一個說得過去的學校,賺大錢,帶林秀芬離開這裏。

如今,這個願望還未開始就已經落空。她像一個獨自渡海的人失了航向,只能漫無目的地隨著海浪沈浮,若是有風暴襲來,也許一個不大不小的浪就能把她掀翻。

周澤與劉映蘭為她描繪的未來,姜樂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始終覺得那樣的生活太不真實,幾近荒誕。

何況,她現在也沒有功夫思考這些事。

林秀芬在醫院裏呆了半個月,不僅將她的錢財都洗劫一空,還平白讓她背上了債。

馬上就要付房租,她卻連續費的錢都還沒湊齊。

生存都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哪有功夫想什麽未來?

淩晨三四點才睡著,覺淺多夢,不到六點便被屋裏沈悶的空氣憋醒。

姜樂到學校裏露個臉,聽著班裏嗡嗡的背書聲睡了一覺,等到了第一節課下課,便又拎著書包出了門。

剛把包扔過圍墻,她抓著鐵欄桿借力往上竄,卻被人揪著衣領拽了下來。

她脖子被衣服牽拉,本能地便擡起手肘往身後那人的喉嚨杵去,一斜眼看到那人的模樣,又硬生生地止住動作。

“你有病?我還以為哪個不要命的偷襲我。”她皺著眉道。

周澤看著她,嘴角輕勾,臉上神色卻有些無奈,“這是學校,又不是在拍警匪片。”

他的手指仍勾著她的衣領,指背若有似無地蹭著她頸後的皮膚。姜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周澤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她才垂下眼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拍了拍手,轉身又要往上竄。

周澤嘆口氣,拉住她的手腕,“去哪兒?”

她拍掉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對他回了句:“去掙給你還債的錢,債主。”

說罷,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停留,長腿一蹬,人便頭也不回地拎著包走了。

周澤默不作聲地立在原地,將方才接觸的手收回口袋,輕輕摩挲指尖殘留的溫度。半晌,他才低下頭,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早該知道她像個餵不熟的野貓,逾越一步,她便要炸毛逃跑。

年節剛過,天氣仍然帶著鎮懾人的寒冷,從熱氣融融的屋裏走出來,免不了要被屋外的冷空氣激得一個哆嗦。

下午放學時,天色已暗,學生們搓著耳朵走出校門,街上人影寂寥,只有一位阿姨推著小三輪在門口賣糖糕,附近擠了幾個臉凍得通紅的學生。

周澤推著自行車出了門,最近這些日子,他忙於學習和家裏的事,晚自習很少留在學校裏上。

本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餘光卻被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吸引,不禁停下了腳步。

一個臉色暗黃的中年男人蹲在校門口的綠化帶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瞇著一雙桃花眼,不善地盯著每一個走出校門的學生。

半晌,他不耐煩地往地上唾了一口,將手上的煙灰一抖,站起身攔住一名女學生,彎腰勾著頭問她:

“姑娘,你知道你們學校的姜樂嗎?個子高高的,臉蛋不錯,你認識嗎?她哪個班的?”

女生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後撤著身子,擺擺手說自己不認識。

姜全見人要走,上前一步便要拽住女生的手腕,被她靈巧地閃躲開了。他不依不饒,轉身又要找別的人打聽。門口的保安早就盯上了他,見他這樣的架勢,連忙出來驅趕。

他與保安推搡了兩下,一時敵不過,嘴裏罵了兩句什麽,掏出手機給誰發了短信,又叼著煙到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去了。

周澤平靜地收回目光,捏住車把的手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在原地靜立了幾秒,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在哪?】

*

老城區街邊的一處清吧,霓虹燈妝點著店面的招牌,玻璃窗內燈光暖黃,人影晃動。

店裏有歌手抱著吉他唱著流行情歌,幾桌客人圍坐在一起小聲談笑著什麽。一線城市從不缺燈紅酒綠,又正處於年節末尾,不少人早早便約了人出來一聚。

屋外溫度凍人,屋裏暖氣開得卻足。木質吧臺長桌邊走出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柔軟微卷的長發散在肩上,素面朝天,卻難掩五官間的明艷。她身上穿著店裏統一的制服,簡單的白短袖下,修身短褲裹著兩條細白的長腿,行動間引人註目。

姜樂走至窗邊的一桌,附身將幾杯酒擱在桌面上,與客人介紹酒品時,一雙桃花眼尚不懂何為故作風情,只清淩淩地往人身上一掃,淡而冷的神色與明艷的氣質對沖,反而更引得人看呆了眼。

短褲不是為了實用的目的而設計的,褲子的口袋只作擺設,連張紙都裝不下。姜樂的手機沒處放,便只能隨手夾在後腰。

從下午上班開始,手機貼著後腰隔三岔五地嗡嗡震動,她忙得顧不上看,卻被這動靜鬧得心煩透頂。

將手裏的托盤擱回吧臺,她終於有空喘口氣,才掏出手機,不耐煩地劃著上面的信息。

幾十條短信和未接電話,全是姜全發來的。這些天,他一直試圖聯系她。

一開始,他還願意假裝一下,虛情假意地問她最近怎麽樣,要不要回家住一段時間。之後逐漸失了耐性,直接問她手裏還有多少錢,能不能貼補家裏。

她知道姜全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事。

林秀芬丟了工作,被他失手打進醫院。而她墊付了藥費,又讓林秀芬得知她與周澤關系不一般。

姜全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經濟來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通過她在周家身上大撈一筆。

他那樣寄生蟲一樣的存在,怎麽可能舍得放過周澤這塊肥肉?

她自然懶得搭理他,反正自己住在出租屋,又忙著在各個地方打工,他即便著急地抓心撓腮,也找不到她人在哪。

姜全找不到她人,便越發變本加厲。在轟炸她的眾多短信裏,姜全的語氣像個精神分裂的病人,一會兒噓寒問暖,一會兒狗急跳墻地辱罵她,用詞難聽到令人作嘔。

姜樂面無表情地劃過幾條短信,幹脆一手點了“全選”,將所有未讀短信都丟進了垃圾箱。

她把手機重新塞回後腰,一旁有人附靠過來,語氣八卦地問她:

“怎麽?家裏父母查你崗啊?”

姜樂擡頭看了說話的人一眼,男人三十歲出頭,是店裏的調酒師,之前聽哪個一同打工的服務員說過,他好像是老板的親戚。

她挑起眉,學著他的反問:“怎麽?你很閑?”

男人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我只是不理解,看你的模樣,應該還在上學吧,幹嘛這麽早跑出來打工?”

姜樂隨手掃了一瓶飲料擰開,仰頭灌了幾口,才垂眼回答:“你用不著瞎操心,我成年了,不是童工。”

男人被她的語氣逗笑,搖著頭嘟囔一句“故作成熟”,轉身又去忙了。

店裏生意忙,只有換班的時間能讓她歇個幾分鐘。姜樂捏著瓶子發了會兒呆,幹脆披上自己的長棉衣出了店門。

她連衣服的拉鏈都懶得拉,寒涼的空氣從敞開的衣襟裏往骨頭裏鉆,凍得人一個激靈。姜樂反而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腦子裏凝成的漿糊都被冷氣驅趕了出去。

她昨晚只睡了短短幾個小時,一天卻輾轉打了幾份工,連腿窩處都是酸的,人幾乎是只憑一口氣吊著。

說起來,姜樂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辛苦。之前做些小生意,已經有了穩定的貨源和客源,說起來算不得太勞累。

但幾個月前陸陸續續清空了手裏的貨,現在又沒錢再去進貨,只得先靠家教的工作支撐著生活用度,靠幾份沒什麽門檻的零工來攢一些錢。

夜色漸暗,這條街上魚龍混雜,路過的人有幾個眼神暧昧地往她身上掃,姜樂也權當作沒看見。

手裏的冰飲料在寒冷的空氣中貼著手心,反而漸漸變得溫熱。

她仰著酸痛的脖子盯著天空發呆,城市燈光映照,只見昏暗一片,瞧不見一點星光。

不知過了多久,冷氣驅散掉身上殘留的最後一絲熱度,姜樂冷得打了個哆嗦,這才回過神低下頭。

誰知,她目光前移,卻撞上一人清冷淩厲的眼。

周澤就這樣站在不遠處,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推著自行車。他眼神沈靜,也不知這樣默不作聲地看了她多久。

姜樂楞了片刻,故作輕松地嗤笑著問道:“班長,你跟蹤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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