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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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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

“林方歌還沒來?”

“是。”王菁正襟危坐,“他姐……快不行了。”

“知道了。”陳舵揮揮手,“你去忙吧。”

“好。”

王菁離去後,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陳舵一人,他單手支著太陽穴,閉目沈思,不到一分鐘,再次睜開眼睛後,裏面全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他起身點燃煙,走到巨大玻璃窗前,想到三周沒有見到林方歌,這口氣怎麽都咽不下去。

之前林方歌不是沒有請過假,相反他的請假次數算得上公司最多的人了,尤其是移植骨髓那段時間,說他斷續將近半年沒有好好上班都不過分。

究竟是誰給了他權力,讓他在公司這樣肆無忌憚?!

陳舵再忍不住,轉身出門。

進到之前林方歌帶他來過的病房,陳舵看著病床上陌生的人,厲聲,“之前這張床上的人呢?”

“不知道啊。”

人來人往中,嘈雜人聲裏,陳舵一邊給林方歌打電話,一邊尋找著他身影。

“操!”陳舵很後悔,當初為什麽不找人幫林方歌給他姐看病,如果自己插手進來,林方歌就不會需要付出這麽多時間,白白讓他脫離視線這麽久。

“你說什麽?!”擁擠的病房過道裏,到處是哀嚎的病人、疲憊的家人、忙碌的醫護,陳舵站在一片嘈雜中,大喊,“怎麽會找不到?就算這個醫院找不到,你再去別的醫院找?林方藝!對,就叫林方藝!”

“什麽?!”陳舵怔住。

“除非死了。”電話那端的聲音重覆,陳舵聲音低下去,“知道了。”

“他姐……快不行了。”

陳舵這才想起王菁的話來。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陳舵突然生出恐慌,可是隨後他就將恐慌拋諸腦後。

這不是挺好的。

唯一的親人不在了,林方歌就只會屬於他一個人。

陳舵恢覆鎮靜,走出住院樓。

剛坐上車,陳舵來了電話,又是薛一山的事。

“開車。”

一般來說只要陳舵上車,不管司機是誰,都會很識趣知道開車的,今天這個司機叫趙波,平時也是很靈光的,現在卻小心看著他,並不啟動車子。

“陳總……”

陳舵忍氣瞪視他。

趙波膽子夠大,繼續說,“剛才,林方歌找您……”

陳舵不管電話那邊說什麽,直接掛斷。

“你說什麽?”

“林方歌,他剛才過來敲車窗了。”趙波詳細解釋,“他看你不在,問你在哪,我,這我哪知道啊,我說我不知道,他就走了。他看上去狀態很不好,看這樣子,怕是……”

公司的人很多都知道林方歌姐姐的事,平時沒少為他鼓勁加油,現在眼看著人了無生氣,明顯是出事了,作為陳舵跟前重要的人,趙波覺得他該告訴陳舵。

“他去哪了?”陳舵厲聲詢問,嚇得劉波一驚,“啊?”

“他去哪了!”

“他……他就往那邊走了,那邊應該是病房吧……”

“走了多久?”

“就……其實您剛走他就來了,走了也有一會了。”

陳舵直接下車。

不管多久,林方歌一定還在,陳舵非常堅信。

他邊走邊打電話,只是林方歌的電話依舊關機。

陳舵脾氣雖差,處事卻是冷靜的,如現在這般焦急漫無目的的找人,是極為罕見的。

但似乎陳舵本人沒有意識到。

突然,在病房樓下花園八角亭下,陳舵看見一個白色人影,靠著柱子,眼睛看向不知名的遠處,一動不動。

“林方歌……”陳舵才準備擡腳過去,電話又響了。

“到底什麽事!”

“陳總,事情很嚴重,您恐怕……必須回來。”

“有多嚴重?!”

“薛一山被拍到和助理接吻。”王菁努力保持鎮靜,“豐愷要求3小時內必須給出方案。”

陳舵前進的腳步停頓,他看著距離自己不到十米距離的林方歌,仍是一動不動。

“陳總?”

花園裏有工人在修建松柏,哢嚓一聲,驚醒了陳舵。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多麽蠢的事。

他咬牙對著手機道,“等我!”

然後轉身離去。

剛進2月份,空氣依舊寒冷,林方歌裹了裹羽絨服。

林方藝的後事是趙樂樂幾人陪他料理的,他幾乎一直處於麻木失魂的狀態。

趙樂樂對他說,“方歌,你哭吧,哭出來會好很多。”

可是他哭不出來啊。

林方歌不理解,為什麽前一晚林方藝還在同他講話,第二天她就進了重癥監護室再沒回來。

為什麽努力抗爭這麽久,還是這樣的結局?

為什麽所有親人都要一個個離去,留下他一個人。

他是真的不理解。

可他沒有時間去想答案,他像鐘上的發條,旋轉後只能一直往前走。

原以為所有後事已經處理完,醫院聯系到趙樂樂說病房還有林方藝的個人物品,希望他們盡快取走。

林方歌的手機連續多天關機,他已經完全不想和外界有任何接觸了。

只是,在醫院門口看到陳舵的車後,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林方歌竟然不由自主走過去,在沒有看到陳舵的人後,他竟然還有些失望。

病房的護士對他說節哀,眼熟的家屬對他說節哀,似乎都不夠。

他突然想和陳舵說說話,當下好像不知道說什麽,好像只有通了電話或者見了面才知道說什麽,可是怎麽辦,林方歌邊走邊想,如果陳舵只是冷冷地回答“嗯”,甚至可能一個字都沒有,一個氣息都沒有,他該怎麽辦。

林方歌靠在八角亭柱子上,捏了捏口袋裏的手機,拿出,開機。

剛巧,不過一分鐘便有電話進來。

“方歌!”是趙樂樂,“東西拿到了嗎?”

“嗯。”

“那就好。”趙樂樂嘆氣,“我也是忙亂了,早該拿回來的,好歹都是她的東西,留著有個念想。”

“嗯。”

“方歌啊。”趙樂樂繼續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樂樂姐,你直說。”

“我們想帶著你姐的骨灰去南極。”

林方歌有些震驚,半張著嘴沒說話,趙樂樂開始解釋,“我們幾個早說過想去南極來著,一直沒有實現,現在……方藝走了,我們就帶她去,還是我們一起,一個沒少。”

“樂樂姐,我跟你們一起。”

“什麽?你認真的?”

“嗯。”林方歌看著花園裏的假山,想著之前他和林方藝在這裏聊天,林方藝說這些都是假的,還說想去外面看看,摸一摸真的石頭。

“什麽時候去?”林方歌問。

“我們打算這個月就走,再晚就不好去了。”

“好,需要準備什麽告訴我。”

趙樂樂停頓幾秒,“你真的決定了?錢也要不少……”

“我可以。”

“那工作呢?”

這次換林方歌停頓,他輕嘆口氣,“再說吧。”

“行吧,我不問了。”趙樂樂一改平日說教的樣子,道,“我把要準備的東西發你。”

“好。”

電話掛斷後,林方歌站久了,不小心後退踩到地上的行李袋,裏面霎時發出喇叭聲,在空曠的戶外顯得有些刺耳。

林方歌移腳,蹲下身子拉開拉鏈,雙手忍不住顫抖。

其實他已經知道自己踩著什麽東西了,手裏拿到它時,情緒猛然波瀾不休。

移植初期,林方藝排異反應很嚴重,她的表現不只在皮膚、腸胃上,連呼吸系統也影響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連話都講不出來。

於是林方歌買了一個小喇叭,其實就是小孩子的玩具,上面有一到十十個按鈕,按哪個哪個就會響,林方歌耐心給林方藝講,“按1是渴了,按2是餓了,3就是想去廁所,4是……算了,不按4,按5吧,5是不舒服叫醫生,6是……無聊了,我給你講笑話,7……”

十個數字,除了四,林方歌硬是將它們全部安排上身份。

再一次的住院,林方歌特意將這個小東西帶上,不過這一次林方藝其實一次沒再用過。

林方歌按了下數字1,小喇叭發出清脆的叫聲,“一!”

“姐你渴了?等著啊,我給你倒水!”

“六!”

“啊!你可終於按這個了,我可有一籮筐的笑話等著呢。”

“一!二!三!四!五!……”

“不是,姐你幹嘛啊!你全部都按是什麽意思啊!停停停!姐……行了,不就是想讓我歇會嘛,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哎喲別按了!我聽你的行了吧……”

那段經歷明明那麽痛苦,可現在也成了林方歌想念林方藝的回憶。

“姐……姐……我好難受……”

林方歌禁不住捂住胸口,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撕扯著,那麽疼,那麽痛。

他弓著身子蹲在地上,眼淚終於如夏季遲來的雨刷刷落下,止也止不住。

幼年父母雙亡,大學奶奶去世,今年他27歲,唯一的姐姐也不在了,這個世間,他再沒有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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