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飯桌旁的許清則神清氣爽，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意。幾天前的郁色一掃而光，令眾人詫異驚奇。

許清寧趴到許清風身邊耳語：‘發生什麽了？二哥這樣高興。難道昨晚他吃的炸雞和我們吃的不一樣？’

許清風看了許清則幾眼，拿不準弟弟目前的狀況，推許清寧坐回座位繼續早餐，讓她靜觀其變。

程安安因為他們的動作好奇地看向許清則，卻見他沖她率直的一笑，還捉狹地擠擠眼。她咬著手裏的面包楞在當場。

許爸爸從樓上下來往餐桌就坐的時候，三個孩子已經被許媽媽催促著吃完早餐，拿好飯盒書包之類的準備出發上學去。他們先跟許爸爸打招呼，然後再一一和程安安道別。最近一段時日程安安會待在家裏，因為以前沒上過幼兒園，許媽媽一直試圖給她聯系上學的地方。

程安安仰著粉臉兒，唇邊泛笑，漾起嘴邊的小酒窩，和他們揮手再見。大哥一般會摸摸她的頭，寧姐姐喜歡捏她的臉，二哥通常什麽表示都沒有，就目光惻惻地看著她。今天二哥突然上前抱住了她，呆若木雞的她嘴裏像塞了個雞蛋似的張著，不知該怎麽辦。幸好他馬上松開手，走了。

程安安難以說清自己對二哥的感覺。大哥像春風一樣和煦，寧姐姐像小鳥一樣歡快。只有二哥，被他深深凝視的時候，她會無所適從，只想逃；但他脈脈含情的笑容，令她又不斷想靠近，想依賴。

許清則進了教室，眼睛尋向李沐雅的座位，發現她正和鄰桌有說有笑。他稍作遲疑，決定還是找時間再向她要荷蘭豬。不過課間休息時，人家主動過來了。

‘許清則，你媽媽同意你今天帶荷蘭豬回家給你妹妹看嗎？’李沐雅落落大方。

‘嗯。我和媽媽說了。放學我去你那兒拿行嗎？謝謝。’這回他敢直視人家了，而且態度謙和。

‘當然可以。’她答得爽利，繼而微微垂低頭，手指在許清則的課桌上隨便畫了幾下。‘還有，不用謝我，我們不是同學嘛！’說完帶著點羞怯偷偷瞄向許清則。

誰知他根本是個木頭疙瘩，完全沒反應。李沐雅一甩馬尾辮走了。這一幕引得在旁邊一直觀看的周毅捧腹大笑。

‘什麽情況？’許清則皺眉，不解李沐雅的舉動。

‘你先告訴我你們有什麽秘密？’

‘我和她能有什麽秘密？想借她的荷蘭豬給我妹妹玩兒。’許清則自認坦蕩。

‘唉—’周毅拉長的哀呼聲中不無失望，‘還以為你和班級小美女有故事了。’

‘班級小美女？你是說李沐雅？’

‘不會吧。’周毅又哀嚎，‘你不知道她的綽號？’許清則搖頭。

‘她好看嗎？’許清則自顧自問，仰頭註視教室天花板，仔細回想李沐雅的樣子，‘也就那樣吧。’最後他下了這個結論。

‘哦，好吧，各花入各眼。’周毅沒話可說了。

許清則是真的不認為李沐雅長得漂亮。雖然她五官比許清寧顯得細膩，但許清寧勝在明朗爽快。兩個人兩種型，沒有可比性。而且許清寧是他妹妹，他理所當然認為她比李沐雅好看。

至於程安安嘛，他好像本能的就想去維護。無論是她快樂的樣子，還是傻乎乎的時候，在在好看，可愛。他只要一想到晚上程安安見到荷蘭豬一人一動物都閃著烏黑發亮的眼睛那肯定超級逗趣的畫面，就一時心癢難耐。

午餐時間，許清則根本不管許清寧探究的目光和她亂七八糟的問題。吃完還拉著她打了會兒乒乓球。許清寧本就心思簡單，有的玩兒什麽都忘了，根本不知道許清則揣著個大秘密。

下午放學，許清則從李沐雅手裏接過動物籠子，給它外面套了個塑料口袋，小心的把它放進自己的書包裏，說了聲謝謝，就跑了，全然忽視了李沐雅那欲言又止期盼的眼神。

回家路上，他一直把書包謹慎地攬在身前，耳聽著許清寧快人快語地和許清風媽媽談論班裏發生的事，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到了家，許清風直接回了自己房間。許清寧書包一丟，馬上毫無氣質地倒在沙發上。‘安安呢？’她問。

‘應該在樓上。媽媽下午陪她畫畫來著，走的時候，她還在給花朵認真塗顏色。’

‘哦，那我一會兒上去找她。媽媽，有吃的嗎？我餓了。’

‘你呀，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來吧，到廚房看看想吃什麽。’許媽媽無奈地戳戳她額頭，又問‘小則，你餓不餓？’許清則搖頭。

目送兩人去了廚房，他往二樓的方向望了望，三步並作兩步的上了樓梯。在二樓的轉角處，他從書包裏掏出籠子，一手穩穩地托住它掩藏在身後。

躡手躡腳踱到樓梯口，果然看見程安安正跪在客廳的茶幾前，上半身幾乎伏在上面，左手攥著粗粗的油畫棒在全神貫註地畫著什麽。

他先把書包悄悄放在自己房門口，擡頭瞧見程安安毫無覺察，才前進兩步，站定。‘安安。’他輕輕喚道，聲音有壓抑不住的亢奮。

‘二哥。’程安安擡頭，怯怯回應。

‘過來。’許清則用空閑的那只手向她招呼。她沒動，遲疑著。他沒再開口，就那麽溫柔如水地看定她。

或許他的目光太過熱切，或許他的笑容過於眩惑，盡管不確定，程安安還是起身，慢吞吞移步來到他面前。

‘安安，把眼睛閉上，雙手伸出來。二哥有東西給安安。’

程安安定定的凝望著他，似乎在思考什麽。

‘安安乖。’許清則手撫上她臉頰，幫她將粘落在上面的發絲捋到耳後，‘聽二哥的，二哥保證不騙安安。’最後她按照他說的做了。

她感覺手掌心裏被放了一個涼涼的網狀架子似的東西，架子裏發出清晰的摩擦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跑動。她半是緊張半是好奇地掀開眼簾想看個究竟，卻不想和架子中的不明物來了個四目相對。

她驚聲尖叫，撒手，籠子垂直砸落，在她腳面上彈開，翻滾到一旁。她忍不住發出第二聲驚叫，淚水開始在她眼裏聚攏。她慌不擇路向樓下沖。

‘安安—’ 許清則慌了。她的反應完全在他預料之外。

她本能回了下頭，手自然地松脫了樓梯欄桿。轉頭繼續往下奔，淚眼一片模糊中，眼前的臺階變得崎嶇不平。她感到腳底虛浮，身體向前栽，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終於停止不動。隨即她墜入了茫茫未知的黑暗世界。

眼睜睜看著程安安踩空滾落，最後面朝下摔在樓梯拐角處一動不動，許清則先是傻了似的定在那兒，然後又如夢方醒般飛也似地奔到她身邊，撲通跪倒在地板上。

他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他不能不願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輕緩的，如履薄冰的，他翻轉過程安安的身體，撥開蓋住她臉部的頭發。那張好像毫無聲息的臉上，血正從一側鼻翼中慢慢流出。臉白的慘淡，血紅的刺目。

紛沓而至的恐懼將許清則全然滅頂，他全身戰栗不止，合著滂沱的淚水大聲嘶喊：‘安安，安安，媽媽，大哥，小寧—’

早就尋聲而至的三個人一見到這種場面，都有點發蒙。‘許清則，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許媽媽厲聲呵斥，隨後急速跑上前，在程安安身邊蹲下，緊張地拍了拍她臉，見她沒反應，又戰戰兢兢探了探她鼻息，感受到那孱弱的呼吸後，才稍微定了心神。

‘安安，安安，從，從樓，樓梯上，摔，摔下來了。’許清則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都結巴了。

‘小則，安安為什麽會摔下來？’許清風一語中的。許清則抽泣不答。

‘二哥，是不是你推的？’許清寧氣得怒目圓睜。

‘不是。’他用袖子抹一把臉上的淚，哽咽的聲音裏是不容置疑。

‘都別說了。老大，拿上媽媽的皮包和車鑰匙，跟媽媽一起送安安去醫院。至於你，許清則，你就留在這裏給我將功贖罪。打電話給爸爸，告訴他我們帶安安去鄭姨所在的醫院。還有照顧好小寧，順便好好想想該如何向爸爸和我交代剛剛發生的事。’說完許媽媽就要抱起程安安。

‘不要，媽媽。我要送安安去醫院。讓我去，求你了，媽媽。’他仍然在不停地抽泣，泛紅的雙眼充溢著哀求。

‘媽媽，要不就讓小則去吧。’許清風看這個傻弟弟實在可憐。

‘就讓二哥去吧。’從沒見過許清則這麽哭過的許清寧也忍不住心軟。

‘好，那就小則和老大對調。’許媽媽瞅著老二的哭相妥協了。

許清則說了聲謝謝媽媽，垂著頭，伸出雙臂試圖想要抱起程安安。但方才太過情緒激動，哭得太用力，全身一時虛脫似的綿軟無力，努力了好幾次都無法起身。

許媽媽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抱起程安安，喊了句跟上，轉身擡步下樓。許清則由許清風許清寧攙扶著起身勉強站定。頭有點暈，他閉閉眼，而後甩開他二人的胳膊，踉踉蹌蹌去追許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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