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許清則不茍言笑地就坐沙發。脊背僵直，左手攥著遙控器，右手扶在大腿上，食指無意識的摳撓。眼睛盯著電視一動不動，唇緊抿。天曉得他是不是認真在看？又看進去多少？恐怕唯有緊蹙的眉頭能說明他此刻的心情。

距離媽媽說帶小妹妹回來的預定時間已過了幾個鐘頭。先說午前11點到，後打電話說要推遲一下，然後這個一下就到現在了。他心裏嘀咕，眼光瞥向墻上的掛鐘。好嘛，正正下午2點。數小時前，妹妹許清寧還跟他一塊兒待在這兒，間或似是而非地撥弄幾下鋼琴，結果沒多久她就放棄了。不指望她坐得住，她沒耐性，能陪他已經很不容易，現在早不知躲哪兒去了。要說還是大哥許清風明智，在客廳轉了幾圈，就上樓回房看書去了。只有他不明所以地幹等。

掃視一眼旁邊的餐廳：墻上掛著歡迎字樣的橫幅，還裝飾了各色彩帶、氣球、拉花；桌上擺著各色小食、餐點和飲料。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他們家誰要過生日呢。然而這些無一不讓許清則覺得煩悶。是的，他在跟自己較勁。他是真不明白：為什麽媽媽要把那個小妹妹帶回家。只因她孤身一人？他們兄妹三個難道還不夠嗎？他出生後，媽媽說 ‘乖，要學哥哥，哥哥多聽話’；有了妹妹，媽媽又說 ‘乖，讓著妹妹，妹妹是女生’。他算看清了，同種不同命，他就是一千年老二。

小妹妹來就來，憑啥是他做出犧牲？媽媽早先答應讓他和大哥分開住。他和大哥性子不同：大哥喜靜，他喜動；大哥喜好書，他愛打電動和擺弄模型；大哥好潔，他是怎麽隨便怎麽來；所以叫他們在同一房間和平共處可想而知有多難。好在大哥能忍，他臉皮厚。但因為小妹妹要來，本來給他清空的房間換主兒了。媽媽說女生要有私人空間。笑死人，5歲的小妹妹也算女人？！來就來吧，幹嘛特意選在禮拜六，不知道他周六足球俱樂部活動嗎？成心是吧！為了媽媽說的愛心和重視，他就揮淚斬馬謖了。但能不能遵守約定？能不能有點時間觀念？他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

許清則霍地起身，甩了遙控器在一旁，走向餐廳，決定愛誰誰，不等了。他剛靠近餐桌，許清寧咚咚從二樓跑下來，飛快拉開椅子砰地坐下，笑嘻嘻的白癡相。他嘴角抽動，沒理會。擡眼一看，隨後而至的大哥也慢悠悠落了座，態度那叫一個從容。敢情這兩人商量好似的，先是前後腳晾著他，現在跑來兄友弟恭了。

‘二哥不傻等了。’許清寧做個鬼臉兒對大哥說。大哥但笑不語。許清則輕嗤一聲，沒興趣說話，只想坐下填飽肚子。

許清風舉手剛想說什麽，大門那邊傳來鑰匙的悉索聲。許清寧一馬當先朝門口沖，高喊著：‘爸爸，媽媽回來了；爸爸，媽媽回來了！’大哥起身跟上，單許清則原地不動。

伴著許清寧的嘰嘰喳喳，提大包小包的幾人一路簇擁進客廳。先映入許媽媽眼簾的就是自家老二那低氣壓的冷臉。老二別的都好，就是有時性子暴躁，愛起急，急起來就一個人悶著，自己個兒別扭。

‘等急了吧？小則。怪媽媽，買東西忘了時間。快，你們幾個把東西放下，洗洗手吃飯。’許媽媽召喚老大和小寧。

‘別慌，先介紹一下安安。已經晚了，索性慢慢來。’許爸爸指揮老大小寧放妥東西，回身俯低猛地抄起什麽，轉身往許媽媽腿邊一放，那一小團嗖地躥到許媽媽身後。

‘安安別怕，來見哥哥姐姐。’許媽媽扭過身想把程安安扯到身前，無奈她不配合，拱來拱去就是要貼著許媽媽的腿。

‘算了，孩子剛來，認生。’許爸爸出言阻止，‘你們幾個，按大中小排好隊，省得弄不清誰是誰。’沖孩子們做了個手勢。

‘又不是買西瓜，還大小個兒。’本來爸媽回來了，許清則多少氣順了。誰承想那個讓人望眼欲穿的小妹妹是這麽扭捏，緊躲著不說，還垂著頭。除了黑黑的發頂和懷抱著不知什麽臟兮兮的玩意兒啥也瞧不見。他覺得心頭火又要冒起，風涼話跟著甩出。

許清寧咯咯樂了，‘二哥真逗。’許清風暗自搖頭。爸媽則向他投去不讚同的目光。

‘這是大哥許清風。’許媽媽右手輕撫程安安的頭，示意她擡首，左手指著老大的方向，‘今年十三歲，上中學了。他最喜歡看書，以後想聽故事就去找他。’

程安安快速望一下又低下頭。許清風走近些，彎腰伸出左手，‘安安是吧？我是大哥許清風。’看著乍然遞過來的手，她強抑膽怯，緩緩擡頭與之相視。眼前的哥哥個子很高，身材瘦削，五官清俊雅致。不知是微勾的丹鳳眼還是抿著的薄唇帶出的笑紋，讓他的臉糅合出淡淡的溫情和善意。這種溫情和善意使她覺出某種安全與安定，讓她勇敢伸出手去握住對方的。伴著一個明艷的笑顏，她甜甜稱呼了一聲‘大哥’。

這笑容給許清則帶來很大震撼。新奇而陌生。就在程安安擡頭那一瞬，他眼睛不錯珠地盯緊她，準備好好瞅瞅這個令他心生煩悶的小家夥。他盯住以後就移不開眼了。小妹妹一頭栗發，對分梳成兩個小辮各自綁在耳後。因為頭發尚短，兩邊堪堪觸及肩膀。蓬松的齊劉海，壓著月形黛眉。挺直的鼻梁深化了雙眼，使得墨色瞳仁看起來悠遠，深刻。細幼的面龐上微微嘟起的櫻唇顯得格外惹人憐愛。他註意到起初她的眼神是怯懦的，忐忑的甚至是仿徨的，面部表情也是刻板呆滯可憐巴巴的，然而突然神奇的，當她牽動嘴角浮現笑意，那光澤就層層漫上她的雙眼，亮晶晶的讓人想駐足流連。

程安安感受到投射過來的強烈註視，松開大哥的手，假裝不經意一瞥，即刻垂下頭。是那個說什麽西瓜的哥哥。這個哥哥跟大哥差不多高，卻比大哥有型。大哥瘦的單薄，他強健有力度。一頭直發梳在腦後，長度及肩。程安安目前有限的人生記憶中，他是她見到的第一個留長發的男生。不過他不是很高興，興許還挺厭煩。她剛才清晰地看到他鎖緊的眉頭和傾瀉著不滿的雙眼。是因為自己嗎？想到自己也許是那個原由，她更深地垂下頭。

搞什麽？！他有這麽可怕？不是很多人都說他帥嗎？控制不住脾氣的許清則上前一步惡聲說到：‘我是二哥許清則。’她沒反應。

‘幹嘛不理二哥？’他語氣中的不耐讓她瑟縮，看在他眼裏真想叫娘。好在她終於揚起小臉兒看向他，雖仍有懼意。

‘叫二哥。’他雙手背後，上身前傾，臉在咫尺，鎖住她的雙眸。眼前的哥哥好漂亮，眉弓高聳，眼窩深陷，鼻梁直挺，嘴唇飽滿潤澤，還有著尖下頜。但他兇兇的表情只會叫她心臟猛縮。許清則看著她眼中逐漸失去生氣，彌漫開的淺淡霧氣令她看來就像被人丟棄的破布娃娃，叫人心驚又心疼。

‘二哥怎麽把人弄哭了？明明長得挺帥，卻老是兇相畢露，真該好好照照鏡子了。’許清寧將他攆走，雙手搭上程安安的肩，‘小妹妹真可愛，我終於當姐姐了，超興奮的。’說完哈哈兩聲。‘對了，我叫許清寧，比你大兩歲。你今年5歲，對吧？’不等她回應，又指許清則，‘他大我三歲，今年十歲—’

‘不需要你替我介紹。’許清則粗聲打斷。

‘嘁，好心沒好報。咱們不理他。’許清寧撇嘴。

程安安視線飛速掠過許清則，轉向近前的姐姐。她頭發很短，比兩位哥哥都短，像是貼著頭皮剪的，配著她的濃眉大眼，懸鼻朱唇，雖英氣勃發，但有股自帶的爽朗勁兒，端的是活潑俏皮。她毫不猶豫就喜歡上了許清寧，馬上奉上甜美的笑容，軟糯地開腔叫了聲‘姐姐’。

這可把許清寧樂壞了，上手就揉搓她的臉。‘哎呦餵，怎麽這麽可愛！怪不得方胖子總是炫耀他妹。我總算可以顯擺了。安安，安安，臉好好捏，怎麽辦，好想親一個。’果真嘟著嘴往前湊。

程安安小臉兒粉撲撲的羞澀一片，長睫毛緊張的顫巍巍。

‘小寧，大哥真懷疑你是不是女生？’許清風以手扶額。

‘我和你媽不只一次討論過，到底什麽環節出錯了，給她養成了一個假小子。’許爸爸長嘆。

‘還好安安來了！’許媽媽把程安安攬入懷，摩挲著她頭。一時間大家都笑了，其樂融融。除了許清則。程安安沒叫他二哥。程安安沒對他笑。程安安沒讓他捏臉。焦躁的感覺又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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