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養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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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養成（上）
甜喜能跟賀召變親近在情理之中。
當事人坦然接受了，身邊人更是毫不意外。
十一假期過後，甜喜去上學，她住宿期間賀召還是像以前一樣，沒什麽太嚴肅的正經事做，平時除了跟廖滿滿混在一塊兒，有空了最喜歡的活動是去健身。
雖然這項活動廖滿滿從來不參與，但是他們倆的確都是街對面健身房的VIP客戶，進門刷臉從不用錢，作為交換，健身房老板同樣也是水果店的VIP客戶，想吃什麽吃什麽，不用打招呼。
這天賀召一個人在健身房，手機落在店裏沒帶。
幫著看門的廖滿滿接到一通學校打來的電話，說是甜喜不寫作業，態度惡劣，上課的時候還總睡覺，嚴重影響課堂紀律，不尊重老師和同學，讓家長立刻去把她帶回家寫檢查，下周再讓家長領著一起去學校做檢討。
廖滿滿看熱鬧不嫌事大，當即興奮地沖進了健身房，不管在場還有其他人，大聲嚷嚷著嘲笑賀召：“哎！學校剛才來電話了，你猜怎麽著？甜喜不寫作業，還上課睡覺，班主任讓請、家、長！”
賀召沒反應過來：“她哪有家長？”
“你啊，你不是她哥嗎，我可跟你說啊，她那語文老師是張美靜！一聽賀召妹是她哥，張美靜當時就火了，立馬找上班主任，說讓你去一趟，帶她回家寫檢查哈哈哈哈。”
這位叫張美靜的老師曾經是賀召高一的班主任，後來又教了賀召兩年語文。
本來對賀召寄予厚望，還想讓他來當語文課代表，結果沒想到他這個不爭氣的，上課睡覺，下課沒影，作業也是從來不寫，偏偏每次語文考試還都考得很好，把老師氣得直接沒脾氣。
退學後，他跟老師當然不會有什麽聯系，沒想到老師竟然還記得他。
騎著摩托車趕去學校的時候正是下午的大課間，教學樓裏沒什麽人，甜喜靜靜地站在張老師的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語文書。
看到賀召露面，甜喜還挺高興，眼都亮了，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麽。
賀召沈著臉走到她跟前，先往辦公室裏看了一眼，問她：“張老師呢？”
甜喜答：“張老師在操場。”
肯定是在那兒看著同學們跑操。
賀召收回目光：“你呢？怎麽回事，不寫作業，還上課睡覺？瞧給你出息的。我這輩子雖然沒當過什麽好學生，但是我可從來沒被老師叫過家長，能惹事兒就得能擺平，這才叫有本事，懂不懂？”
甜喜當然不懂了，沒聽說過連這都能擺平的。
賀召見她走神，擡手作勢要敲她的腦袋：“跟你說話聽見沒，怎麽叫家長還這麽高興？”
甜喜連忙用書擋著頭，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我第一次被老師叫家長。”
歡快的語氣讓賀召一時語塞。
她都沒有家長，可不是第一次麽。
等跑操結束，張老師回來，見了面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先把賀召訓了一頓。
賀召早就習慣了，該認錯認錯，該嬉皮笑臉就嬉皮笑臉，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張老師訓完才發現他頭上綁著個小辮兒，身上打扮也是流裏流氣的，差點脫口而出問他像什麽樣子，話都到嘴邊了，又突然想起他已經被學校勸退，成為了社會人士。
她曾經最看好，覺得最有靈氣的學生，沒能成為她的語文課代表，也沒能上大學……
淡淡地嘆了口氣，張老師問：“你跟甜喜同學是怎麽回事，遠房親戚？”
賀召說：“呃，也不是……就是，認識。我，我是她哥。”
張老師早就了解過他的情況，也沒再追問，只是說：“賀召妹，你知不知道，甜喜，你妹妹，她所有學科只有語文還能勉強及格，其他的加起來就跟你的理科一樣，她甚至還不如你，她是文理都差。”
賀召還真不太知道，一直也沒仔細地關心過。
張老師語重心長：“眼看著就快高三了，你說她在這混日子有什麽意義？耽誤的是自己的時間。你有沒有想過跟她談談，讓她使使勁兒，考不上什麽985211，能考個正兒八經的大專也好，畢了業起碼可以找一份體體面面的工作，不用出去做苦力。我們起點本來就已經比別人低了，還不使勁兒，踏入社會拿什麽跟人家爭？你現在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你應該很清楚，至少在學校用成績往上爬是最簡單最便捷的方式，你不能讓她這麽繼續荒廢下去，人生是沒有後悔藥的，難道你就沒有後悔過嗎？”
賀召嘴角的弧度一僵，泛起些微苦澀。
“是，是，張老師說的是……我回去就跟她好好談談。”
張老師又苦口婆心地說了他們半天，終於松口讓他們走人，檢查還是得寫，而且要求三千字以上。
還不到放假的日子，賀召帶著甜喜灰溜溜地從學校離開，全程都沒有說一句話。
剛才還很高興的甜喜感受著他身上的消極氣場，自然也就高興不起來了。
一路沈默著回家，天色還早。
留守看店的廖滿滿老遠聽見摩托車的聲音，蹦起來迎接：“怎麽樣啊，這位家長，讓老師批得擡不起頭來了吧？”
賀召語氣低沈：“你先回去，我有事跟她說。”
廖滿滿覺得不太對勁，眼神在賀召跟甜喜身上溜了一圈，果斷決定跑路：“那我走了！”
這會兒沒什麽客人，賀召停好摩托車，坐在門口電風扇跟前的躺椅上，往那一癱，才看見甜喜還站在大太陽底下傻乎乎地抱著頭盔，估計是不敢進來。
“站著幹嘛？進來啊。”
他一開口，甜喜忙把頭盔放下，慢慢吞吞地走了進來。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最後拿來一個小馬紮坐在了他的腿邊，乖得要命。
賀召心裏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大腦空白著緩了十幾分鐘，終於再次開口：“你不喜歡上學嗎？那你開學那天為什麽哭？”
甜喜低頭摳手指：“我喜歡上學。”
賀召蹙眉：“喜歡上學還門門倒數，喜歡上學還不寫作業，喜歡上學還上課睡覺？”
甜喜沒法反駁。
賀召深呼吸一口氣，有些煩躁地坐起來，胳膊搭在腿上，距離她更近一些：“你知不知道我們認識到現在，我為了你花了多少錢？吃的喝的用的先不說，光是為了讓你上學，禮，送過了，錢，砸進去了，時間，也耗了不少。那幾天我來來回回領著你跑了多少趟，你不至於忘了吧？”
甜喜小聲：“沒有忘……”
“你是把我當成了那種很有錢的冤大頭嗎，還是你覺得我賺錢很容易？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定位，是我把你想得太天真了，又把自己太當回事兒了嗎？要不你直說，因為我真的挺窮的，你盯著我到死也榨不出更多錢來，還不如去找找別人，這是實話。”
甜喜眼眶微紅，搖了搖頭。
“張老師說得對，我已經工作了，我確實很清楚，我們這種上學的時候都爭不過人家的，踏入社會也是白搭。你看我現在從早忙到晚，暑假的時候為了上貨半夜兩點就得起來，賺不到什麽錢還全落你身上了。你說我圖什麽？”
他的語氣冰冷，甜喜聽得委屈，擡起濕潤的眸子看向他，半天就憋了一句：“對不起。”
“我用不著你對不起！”賀召有些激動，“我們兩個非親非故，我自認為對你仁至義盡，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管你得頂著多大的壓力？我自己沒過什麽好日子，但是沒虧待過你吧？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這麽辛苦嗎？要不是為了你，我起碼！……”
話還沒說完，賀召突然卡殼似的頓住了。
在這一刻，他的靈魂似乎下意識地認為自己的面目很討厭，竟然產生了一股濃重的抗拒感，就像面對著當年的賀女士一樣。
賀女士生他的時候沒有問過他的想法，生下來了卻又對他百般要求，遇到事情最喜歡對他抱怨，好像一切煩悶苦澀都是被他帶來。
一口一個為了他才過得那麽辛苦，白白在他身上壓了千萬斤的重擔，到頭來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無能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責任偷渡一般推卸平攤，好來逃避人生的失敗。
賀召早就看透了，所以從小就告訴過自己，以後絕不能變成跟賀女士一樣虛偽的大人。對於他這樣的孩子來說，要是誰誇他像爸爸，像媽媽，那絕對都是臟話。
可是現在，他卻又好像正在變成賀女士的路上。
無能狂怒？道德綁架？PUA？
一個又一個不太貼合但很搞笑的詞在腦海中冒出來，賀召萬分警惕，煩得撩了一把頭發。
再看面前的甜喜，被他訓得都快要哭了，更是讓他心情覆雜。
人家從來沒有主動求過他幫忙，是他自己伸出了手，是他自己把人領回了家，是他自己非要幫人家去上學，是他自己做出了一個又一個的選擇。
門門都差，興許真的不是讀書的料吧。她看起來確實呆呆的。
這世上誰都知道學習有用，誰都知道高考要拼搏，但是也沒見大家都去上清北啊。
他們又沒簽什麽受到幫助就一定要成為學霸回報他的條約……
賀召這人有個特別的優點，那就是看得開，會自我開導。心裏這麽想了一圈後，他忽然覺得也沒什麽好生氣的了，甜喜才十七歲，不上學能幹嘛，就算要跟他一樣擺攤賣水果，也不差再讀一年書，反正以後要打工吃苦的日子長得很。
“你，”
賀召第三次開口，語氣完全變了，“咳，怎麽能不寫作業呢，難的不會，照著抄的起碼得寫吧？上課睡覺，讓人家老師看見了多不好。二中的老師都很負責任，也是為了你著想才管你，你知道吧……”
甜喜緊抿著嘴巴，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我跟張老師的觀點其實差不多，也不是說非要你學得多好，就是，起碼得認認真真的，要對得起自己的時間，也對得起我的錢，你說是不是？”
甜喜臉上浮現了片刻的茫然，她說：“可是，我看不懂。”
賀召楞了一下：“看不懂什麽？”
“什麽都看不懂……”她委屈巴巴，一磕一絆地解釋，“我寫字很慢，作業又寫不完……別人都不喜歡我，我晚上睡不著，好困……”
賀召先抓重點：“誰不喜歡你？”
“都不喜歡。”
“說名字。”
“宿舍的她們我不知道叫什麽……”
在那兒住了幾個月了，連她們宿舍的人叫什麽都不知道。一想到她有可能在遭遇校園暴力，賀召心裏的火蹭蹭地竄，神情格外嚴肅地問：“她們對你做什麽了？”
“她們，她……她們翻我的行李箱，在裏面裝垃圾，丟到廁所垃圾桶裏。”
聽了這話，賀召直接坐不住了，站起身：“來，你給我起來，我們現在回學校。”
“……去幹嘛？”甜喜嚇得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
“去找她們說理，說不通我就去扇她們兩耳光教她們做人，學都他媽上狗肚子裏去了。”
甜喜聽他這語氣不像開玩笑，急忙抓住他的手腕，邊哭邊說：“……別，不要去，不要去。”
去了可就完了。
那幾個敢扔她行李箱的女生，趁著宿舍打掃廁所的時候挨個被她關了一遍。
關在不同樓層的廁所裏。
她們在砸門，在求救，而她冷漠地拎著她們的行李箱，站在板凳上，把裏面的東西“嘩啦”全倒了進去。
黑暗的角落流出血水來，倘若無人肯管，那就以牙還牙。
這是甜喜從小就記在心裏的道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一無所有所以更加無所畏懼，向來不愛忍受。
賀召氣得不行，拉著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她們動過手沒？還對你做過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真的沒什麽，不要去學校好不好……”
她怕賀召真的去了學校，把事鬧大了再一看，她做得比人家更過火，還得反過來給人家賠不是。
賀召恨鐵不成鋼：“以後不準說‘沒什麽’，任何人讓你受的任何委屈都要回來告訴我。你一定得先記住他們的名字，別弄到最後連名都不知道，怎麽報仇？笨死你算了。”
甜喜用手背搓了搓眼睛，哭得有點不舒服，悶悶地答應了一聲：“哦。”
“還有，你剛才說的‘看不懂’具體指什麽？”
“上課的時候，書上的，都看不懂。”
賀召對這個倒是很能理解，他學理科的時候也看不懂，於是問：“從幾年級開始看不懂？”
甜喜眨巴著水靈到過分的眼睛，很認真地想了想：“二年級。”
說完不忘補充：“小學。”
又說：“我沒上過一年級。”
合著從上學第一天就沒看懂過。
賀召：“……算了，你玩兒去吧，我不要求你學習了，別哭了。”
當天晚上，賀召已經睡了，甜喜卻睡不著，在二樓亮著小臺燈“唰唰唰”地忙活，沒別的，寫檢查呢。
三千字，賀召說不用她寫了，可是她卻不肯。
她不希望賀召生氣，她想讓賀召開心，她願意為了賀召表現得乖一點，去做一些不想做但是別人已經提出過的事情。
第二天天剛亮，才四點多。
賀召突然一睜眼，被眼前的甜喜給嚇了一跳，頓時從頭清醒到了尾：“你在這幹嘛？……你不會昨晚睡這兒了吧？”
甜喜搖頭，默默地往他手裏一卷什麽東西。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卷百元鈔票。
“什麽意思？”
“我只有這麽多……”她說，“給你。”
哪來這麽可愛的散財童子，一大早就送錢。
阿甜：哄哄你（遞錢）
賀召：……少來。
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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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項活動廖滿滿從來不參與，但是他們倆的確都是街對面健身房的VIP客戶，進門刷臉從不用錢，作為交換，健身房老板同樣也是水果店的VIP客戶，想吃什麽吃什麽，不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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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著看門的廖滿滿接到一通學校打來的電話，說是甜喜不寫作業，態度惡劣，上課的時候還總睡覺，嚴重影響課堂紀律，不尊重老師和同學，讓家長立刻去把她帶回家寫檢查，下周再讓家長領著一起去學校做檢討。
廖滿滿看熱鬧不嫌事大，當即興奮地沖進了健身房，不管在場還有其他人，大聲嚷嚷著嘲笑賀召：“哎！學校剛才來電話了，你猜怎麽著？甜喜不寫作業，還上課睡覺，班主任讓請、家、長！”
賀召沒反應過來：“她哪有家長？”
“你啊，你不是她哥嗎，我可跟你說啊，她那語文老師是張美靜！一聽賀召妹是她哥，張美靜當時就火了，立馬找上班主任，說讓你去一趟，帶她回家寫檢查哈哈哈哈。”
這位叫張美靜的老師曾經是賀召高一的班主任，後來又教了賀召兩年語文。
本來對賀召寄予厚望，還想讓他來當語文課代表，結果沒想到他這個不爭氣的，上課睡覺，下課沒影，作業也是從來不寫，偏偏每次語文考試還都考得很好，把老師氣得直接沒脾氣。
退學後，他跟老師當然不會有什麽聯系，沒想到老師竟然還記得他。
騎著摩托車趕去學校的時候正是下午的大課間，教學樓裏沒什麽人，甜喜靜靜地站在張老師的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語文書。
看到賀召露面，甜喜還挺高興，眼都亮了，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麽。
賀召沈著臉走到她跟前，先往辦公室裏看了一眼，問她：“張老師呢？”
甜喜答：“張老師在操場。”
肯定是在那兒看著同學們跑操。
賀召收回目光：“你呢？怎麽回事，不寫作業，還上課睡覺？瞧給你出息的。我這輩子雖然沒當過什麽好學生，但是我可從來沒被老師叫過家長，能惹事兒就得能擺平，這才叫有本事，懂不懂？”
甜喜當然不懂了，沒聽說過連這都能擺平的。
賀召見她走神，擡手作勢要敲她的腦袋：“跟你說話聽見沒，怎麽叫家長還這麽高興？”
甜喜連忙用書擋著頭，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我第一次被老師叫家長。”
歡快的語氣讓賀召一時語塞。
她都沒有家長，可不是第一次麽。
等跑操結束，張老師回來，見了面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先把賀召訓了一頓。
賀召早就習慣了，該認錯認錯，該嬉皮笑臉就嬉皮笑臉，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張老師訓完才發現他頭上綁著個小辮兒，身上打扮也是流裏流氣的，差點脫口而出問他像什麽樣子，話都到嘴邊了，又突然想起他已經被學校勸退，成為了社會人士。
她曾經最看好，覺得最有靈氣的學生，沒能成為她的語文課代表，也沒能上大學……
淡淡地嘆了口氣，張老師問：“你跟甜喜同學是怎麽回事，遠房親戚？”
賀召說：“呃，也不是……就是，認識。我，我是她哥。”
張老師早就了解過他的情況，也沒再追問，只是說：“賀召妹，你知不知道，甜喜，你妹妹，她所有學科只有語文還能勉強及格，其他的加起來就跟你的理科一樣，她甚至還不如你，她是文理都差。”
賀召還真不太知道，一直也沒仔細地關心過。
張老師語重心長：“眼看著就快高三了，你說她在這混日子有什麽意義？耽誤的是自己的時間。你有沒有想過跟她談談，讓她使使勁兒，考不上什麽985211，能考個正兒八經的大專也好，畢了業起碼可以找一份體體面面的工作，不用出去做苦力。我們起點本來就已經比別人低了，還不使勁兒，踏入社會拿什麽跟人家爭？你現在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你應該很清楚，至少在學校用成績往上爬是最簡單最便捷的方式，你不能讓她這麽繼續荒廢下去，人生是沒有後悔藥的，難道你就沒有後悔過嗎？”
賀召嘴角的弧度一僵，泛起些微苦澀。
“是，是，張老師說的是……我回去就跟她好好談談。”
張老師又苦口婆心地說了他們半天，終於松口讓他們走人，檢查還是得寫，而且要求三千字以上。
還不到放假的日子，賀召帶著甜喜灰溜溜地從學校離開，全程都沒有說一句話。
剛才還很高興的甜喜感受著他身上的消極氣場，自然也就高興不起來了。
一路沈默著回家，天色還早。
留守看店的廖滿滿老遠聽見摩托車的聲音，蹦起來迎接：“怎麽樣啊，這位家長，讓老師批得擡不起頭來了吧？”
賀召語氣低沈：“你先回去，我有事跟她說。”
廖滿滿覺得不太對勁，眼神在賀召跟甜喜身上溜了一圈，果斷決定跑路：“那我走了！”
這會兒沒什麽客人，賀召停好摩托車，坐在門口電風扇跟前的躺椅上，往那一癱，才看見甜喜還站在大太陽底下傻乎乎地抱著頭盔，估計是不敢進來。
“站著幹嘛？進來啊。”
他一開口，甜喜忙把頭盔放下，慢慢吞吞地走了進來。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最後拿來一個小馬紮坐在了他的腿邊，乖得要命。
賀召心裏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大腦空白著緩了十幾分鐘，終於再次開口：“你不喜歡上學嗎？那你開學那天為什麽哭？”
甜喜低頭摳手指：“我喜歡上學。”
賀召蹙眉：“喜歡上學還門門倒數，喜歡上學還不寫作業，喜歡上學還上課睡覺？”
甜喜沒法反駁。
賀召深呼吸一口氣，有些煩躁地坐起來，胳膊搭在腿上，距離她更近一些：“你知不知道我們認識到現在，我為了你花了多少錢？吃的喝的用的先不說，光是為了讓你上學，禮，送過了，錢，砸進去了，時間，也耗了不少。那幾天我來來回回領著你跑了多少趟，你不至於忘了吧？”
甜喜小聲：“沒有忘……”
“你是把我當成了那種很有錢的冤大頭嗎，還是你覺得我賺錢很容易？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定位，是我把你想得太天真了，又把自己太當回事兒了嗎？要不你直說，因為我真的挺窮的，你盯著我到死也榨不出更多錢來，還不如去找找別人，這是實話。”
甜喜眼眶微紅，搖了搖頭。
“張老師說得對，我已經工作了，我確實很清楚，我們這種上學的時候都爭不過人家的，踏入社會也是白搭。你看我現在從早忙到晚，暑假的時候為了上貨半夜兩點就得起來，賺不到什麽錢還全落你身上了。你說我圖什麽？”
他的語氣冰冷，甜喜聽得委屈，擡起濕潤的眸子看向他，半天就憋了一句：“對不起。”
“我用不著你對不起！”賀召有些激動，“我們兩個非親非故，我自認為對你仁至義盡，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管你得頂著多大的壓力？我自己沒過什麽好日子，但是沒虧待過你吧？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這麽辛苦嗎？要不是為了你，我起碼！……”
話還沒說完，賀召突然卡殼似的頓住了。
在這一刻，他的靈魂似乎下意識地認為自己的面目很討厭，竟然產生了一股濃重的抗拒感，就像面對著當年的賀女士一樣。
賀女士生他的時候沒有問過他的想法，生下來了卻又對他百般要求，遇到事情最喜歡對他抱怨，好像一切煩悶苦澀都是被他帶來。
一口一個為了他才過得那麽辛苦，白白在他身上壓了千萬斤的重擔，到頭來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無能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責任偷渡一般推卸平攤，好來逃避人生的失敗。
賀召早就看透了，所以從小就告訴過自己，以後絕不能變成跟賀女士一樣虛偽的大人。對於他這樣的孩子來說，要是誰誇他像爸爸，像媽媽，那絕對都是臟話。
可是現在，他卻又好像正在變成賀女士的路上。
無能狂怒？道德綁架？PUA？
一個又一個不太貼合但很搞笑的詞在腦海中冒出來，賀召萬分警惕，煩得撩了一把頭發。
再看面前的甜喜，被他訓得都快要哭了，更是讓他心情覆雜。
人家從來沒有主動求過他幫忙，是他自己伸出了手，是他自己把人領回了家，是他自己非要幫人家去上學，是他自己做出了一個又一個的選擇。
門門都差，興許真的不是讀書的料吧。她看起來確實呆呆的。
這世上誰都知道學習有用，誰都知道高考要拼搏，但是也沒見大家都去上清北啊。
他們又沒簽什麽受到幫助就一定要成為學霸回報他的條約……
賀召這人有個特別的優點，那就是看得開，會自我開導。心裏這麽想了一圈後，他忽然覺得也沒什麽好生氣的了，甜喜才十七歲，不上學能幹嘛，就算要跟他一樣擺攤賣水果，也不差再讀一年書，反正以後要打工吃苦的日子長得很。
“你，”
賀召第三次開口，語氣完全變了，“咳，怎麽能不寫作業呢，難的不會，照著抄的起碼得寫吧？上課睡覺，讓人家老師看見了多不好。二中的老師都很負責任，也是為了你著想才管你，你知道吧……”
甜喜緊抿著嘴巴，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我跟張老師的觀點其實差不多，也不是說非要你學得多好，就是，起碼得認認真真的，要對得起自己的時間，也對得起我的錢，你說是不是？”
甜喜臉上浮現了片刻的茫然，她說：“可是，我看不懂。”
賀召楞了一下：“看不懂什麽？”
“什麽都看不懂……”她委屈巴巴，一磕一絆地解釋，“我寫字很慢，作業又寫不完……別人都不喜歡我，我晚上睡不著，好困……”
賀召先抓重點：“誰不喜歡你？”
“都不喜歡。”
“說名字。”
“宿舍的她們我不知道叫什麽……”
在那兒住了幾個月了，連她們宿舍的人叫什麽都不知道。一想到她有可能在遭遇校園暴力，賀召心裏的火蹭蹭地竄，神情格外嚴肅地問：“她們對你做什麽了？”
“她們，她……她們翻我的行李箱，在裏面裝垃圾，丟到廁所垃圾桶裏。”
聽了這話，賀召直接坐不住了，站起身：“來，你給我起來，我們現在回學校。”
“……去幹嘛？”甜喜嚇得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
“去找她們說理，說不通我就去扇她們兩耳光教她們做人，學都他媽上狗肚子裏去了。”
甜喜聽他這語氣不像開玩笑，急忙抓住他的手腕，邊哭邊說：“……別，不要去，不要去。”
去了可就完了。
那幾個敢扔她行李箱的女生，趁著宿舍打掃廁所的時候挨個被她關了一遍。
關在不同樓層的廁所裏。
她們在砸門，在求救，而她冷漠地拎著她們的行李箱，站在板凳上，把裏面的東西“嘩啦”全倒了進去。
黑暗的角落流出血水來，倘若無人肯管，那就以牙還牙。
這是甜喜從小就記在心裏的道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一無所有所以更加無所畏懼，向來不愛忍受。
賀召氣得不行，拉著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她們動過手沒？還對你做過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真的沒什麽，不要去學校好不好……”
她怕賀召真的去了學校，把事鬧大了再一看，她做得比人家更過火，還得反過來給人家賠不是。
賀召恨鐵不成鋼：“以後不準說‘沒什麽’，任何人讓你受的任何委屈都要回來告訴我。你一定得先記住他們的名字，別弄到最後連名都不知道，怎麽報仇？笨死你算了。”
甜喜用手背搓了搓眼睛，哭得有點不舒服，悶悶地答應了一聲：“哦。”
“還有，你剛才說的‘看不懂’具體指什麽？”
“上課的時候，書上的，都看不懂。”
賀召對這個倒是很能理解，他學理科的時候也看不懂，於是問：“從幾年級開始看不懂？”
甜喜眨巴著水靈到過分的眼睛，很認真地想了想：“二年級。”
說完不忘補充：“小學。”
又說：“我沒上過一年級。”
合著從上學第一天就沒看懂過。
賀召：“……算了，你玩兒去吧，我不要求你學習了，別哭了。”
當天晚上，賀召已經睡了，甜喜卻睡不著，在二樓亮著小臺燈“唰唰唰”地忙活，沒別的，寫檢查呢。
三千字，賀召說不用她寫了，可是她卻不肯。
她不希望賀召生氣，她想讓賀召開心，她願意為了賀召表現得乖一點，去做一些不想做但是別人已經提出過的事情。
第二天天剛亮，才四點多。
賀召突然一睜眼，被眼前的甜喜給嚇了一跳，頓時從頭清醒到了尾：“你在這幹嘛？……你不會昨晚睡這兒了吧？”
甜喜搖頭，默默地往他手裏一卷什麽東西。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卷百元鈔票。
“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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