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逆鱗

關燈
49,逆鱗

比起賀召的精明幹練,廖滿滿的形象無疑是粗鄙的。

他看起來就像是土豪家裏的傻兒子,沒文化也沒素質,還格外招搖放肆,在公司沒個領導樣,張嘴就喜歡飆臟話,口癖多到根本上不了臺面。

競爭對手曾研究過他,最後把他定位成了無腦莽夫,認為只要有他在賀召身邊,就足夠給賀召的事業拖後腿了。

殊不知他跟賀召的默契就像一個人的左右手,很多事情賀召在明,多虧了他在暗。

為了對付李建,廖滿滿甚至連李建他爹有幾個私生子都扒拉得明明白白,其中有一個叫吳瀚海的是李建同父異母的哥哥,曾經從雲州理工大計算機系畢業,後來創立了自己的公司,給母校提供某些系統的技術支持,且一直是理工大論壇的一級管理員。

論壇裏有人拿賀召的事當樹洞純屬意外,但帖子熱度的一路飆升絕非巧合。

吳瀚海不僅聯系了那個匿名樓主,還以此為魚餌,想要釣出更多“當事人”來提供賀召醜聞的證據。

對於這個情況,賀召非常疑惑:“我又不是大明星,醜聞扒出來有什麽用,誰在乎?”

廖滿滿聳肩:“我哪知道,可能是想痛擊你的正面形象吧,畢竟你這兩年太高調了,到處都有人誇你,他嫉妒唄。也有可能是看你前兩天的視頻火了,以為你真想當明星網紅什麽的,準備當你黑粉。”

“他跟李建不爭家產麽,竟然這麽忠心地幫著做事。”

“誰說不爭,姓李的那個糟老頭沒有皇帝命卻有皇帝病,這輩子起碼養了十幾個小老婆,就為了生兒子。李建是因為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所以才受寵。老頭並不是最看好李建,但畢竟從小在眼皮子底下養大的,怎麽能不偏心。我看姓吳的就是想捧殺,讓李建自己找死。”

賀召對這個說法比較認同:“那這麽看來,吳瀚海想保住李建,並非在乎李建生死,只是想讓他趕緊滾出國,別給李家繼續埋雷。”

“你打算怎麽辦,都到這地步了,總不能認栽吧。”

賀召扯著嘴角不屑地笑了一聲:“我認他爹當孫子也不可能認這個栽。幫我去問候一下李總,先看看他老人家怎麽說。忍了這麽久都不過來找我,憋著一口氣兒可別悶壞了。”

“成,”廖滿滿先答應下,隨後又問,“哪個李總啊?”

他們自己公司的技術老大也姓李。

賀召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李建他爹,李彭。”

關於賀召的那些醜聞,賀召本人是真的不在意。過去的都過去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沈溺過去。

可是如果事情鬧大,他還是有些顧忌甜喜的反應。

甜喜因為他失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他們剛認識那年的冬天,最窮最冷的時候,家裏再不買煤真的要凍死了,賀召翻遍了賬本,打算去要一筆債。

不多,一萬零八百。

欠債人早些年醉駕在賀召水果店門前撞傷了一個顧客,當時情況緊急,那人嚇得尿褲子半天爬不起來,賀召只好先墊付了錢,把傷患送去了醫院。

欠債人起初非常感謝賀召,一把鼻涕一把淚,不停地說好話,還寫了欠條,承諾該給的和該賠的錢都會一分不差地還。

結果後來欠債人耍無賴成了大爺,對這筆錢和這件事絕口不提。

如果賀召前去他家要債,他就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甚至經常不著家,問他老婆也不知道他在哪。

不過賀召最近得到了個新消息,說是那人沒事就喜歡往東來廣場旁邊的小胡同裏鉆,那裏邊亂得很,游戲廳,臺球廳,麻將館,還有從沒見過什麽正經客人的小旅館。

老式的燈牌大紅大綠,垃圾桶的酸臭味從胡同頭堵到胡同尾。

賀召走進去之前並沒有想過,為了這一萬零八百,他竟然得替欠債人背一口嫖丨娼未遂的黑鍋。

盡管他在派出所解釋過了,他是去要債的,真正想嫖的那位從四樓翻窗跑了。但人家很不耐煩地說,未遂屬於情節輕微且及時糾正,讓他以後註意點別再犯了,趕緊走。

沒有誰在乎他到底清不清白。

他這種家境和身份的男人,去嫖去賭,去骯臟地活著,才是符合現實期望的設定。

重回小胡同,跑路的欠債人正蹲在路邊抽煙,似乎專門在等他。厚臉皮破天荒地不好意思了,把一個臟兮兮的黑色塑料袋遞了過來。

賀召拿來看了一眼,裏面是一沓現金。很薄的厚度,絕對到不了一萬零八百。

“對不住啊,咳。就這些了,真的。我媳婦兒還懷著孕呢。”說完這話,欠債人毫不愧疚地轉身就走。

賀召捏著手裏的錢,覺得這個黑色塑料袋肯定是撿來的垃圾袋,真他媽的比糞坑還臭。

偏偏他得小心地拿好,因為這錢或許能讓他舒坦點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離開胡同時,正好甜喜找了過來。

不知道她來了多久,她總是頂著懵懵的不在狀態的表情,讓人猜不出情況。

賀召心情不好,沒說話,低著頭往前走,甜喜便跟在他身邊。

沒走大路,他們穿過更多的小胡同,仿佛走進了沒有結果的迷宮。

甜喜看他手裏的袋子臟兮兮的,半路從包裏拿出衛生紙來,想給他擦擦手。毫無預兆地去觸丨碰他,反把沈浸在煩躁情緒中的他嚇了一跳。

“你幹嘛?”

甜喜動作幅度很小地指了一下他的手:“臟了……”

賀召正敏感著呢,語氣有點沖:“人都是臟的,還他媽管別的。”

甜喜極輕地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很不解他的反應。把衛生紙塞回包裏,她不太懂該怎麽應對這種情況,沈默了半天道出一句:“你很幹凈,是好人。”

“好人?”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好人標準真低。”

像洩了氣似的,他的狀態忽然分外低落:“街對面開超市那個瘸腿孫也是好人,賣假貨發財,現在買房買車,還他媽成勵志故事了。我一個賣水果的,我就想老老實實賺點錢怎麽了,我也沒殺人放火吧,憑什麽就他媽得過得這麽憋屈。還非得吃喝嫖賭當混混蹲局子去滿足這個傻逼世界的傻逼期望……”

“砰!”

賀召平靜地說完後突然暴躁地把塑料袋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路邊的廢紙殼子上,悶悶的一聲響,突兀得就像是在為他們破爛的人生發出嘲笑的喝彩。

他的話好像一種沒有任何目的的傾訴,而甜喜是整個過程中唯一的聽眾。

他甚至不知道她聽懂了沒有,他沒辦法解釋。

這種卑賤的無能狂怒連自己都覺得幼稚。

安靜蔓延了很短暫的片刻,他認命地彎腰把塑料袋撿了回來。沒回頭,繼續朝著原本的方向走。

等他察覺到身後沒人跟過來的時候,胡同的盡頭已經空空蕩蕩。

甜喜被賀召救過命,整天不光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人還住在他家裏,對他當然有一種護主心理。

賀召就像是她的逆鱗。

她不想看到那樣一個溫柔的好人被逼到如此難堪的地步,賀召所感受到的絕望同樣讓她痛苦。於是她獨自回到了最初的那條胡同,趁著傍晚降臨,跟上了剛喝過酒的欠債人。

欠債人跟他老婆經常吵架,一言不合還會動手。今天莫名其妙拿走了一筆現金,又說不出個用處,直接惹得老婆對他破口大罵。

兩人吵起架來摔摔打打,直往窗外丟東西。

老小區樓層不高不低,欠債人的家正好住頂樓,隨便扔一樣什麽下來砸中了路人的腦袋都得開瓢。

甜喜站在樓對面正對著他們家窗戶的路邊,靜靜地仰著頭看。

她看到他們家樓下住戶自制的晾衣架子從窗戶向外突出著,冬天厚厚的被子還曬在上面,被他們家扔下來的東西頻頻打中後,被子幾番向下墜,似乎是架子結構不太穩了。

隨著吵架升級,一個大花盆“咚”地落在上面,架子直接搖搖欲墜。

甜喜走到單元樓門口,按下門禁電話。按完就掛,反覆幾次,終於成功讓那個欠債人沖了下來。

震耳的腳步聲帶來了熏人的酒氣。

甜喜很冷靜地退開了幾步,迎著欠債人的怒火主動叫住他:“餵,你家高空拋物,萬一砸到人會死的。”

欠債人此刻就停在單元樓門外,手裏掐著煙,頭頂就是那個不堪重負的晾衣架。

他看都不看地上被砸得稀裏嘩啦的碎片,罵罵咧咧吐出一口煙霧:“砸著你了嗎就在這叫,咬人的狗不會叫懂不懂?嚷嚷你媽呢,再摁一個門鈴給我看看來?”

甜喜不說話,四處看了看,這種破地方根本不會有監控。

眼看著欠債人要過來修理她,她再一次開口:“餵!”

“餵你媽……臥槽!”

還沒反應過來,甜喜突然上前一腳把他踹倒在地。他錯愕地仰著頭,親眼見證著晾衣架承受過重從窗戶上脫落的過程,直直地,重重地,朝他墜下。

“哐啷”

先一步砸中他是自己家的花盆,緊隨其後補刀的是那倒黴的晾衣架。他疼得倒在被子裏哀嚎,滿身都是血,腦袋也果真被砸開了花。

甜喜用衛生紙包著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煙頭,蹲在他身邊,冷漠地看著他流血,看著他痛苦,眼裏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正打算把燃燒中的煙頭摁向他的皮肉時,千鈞一發之際,賀召的聲音突然傳來——

“甜喜!”

甜喜睫毛微顫,手指微松,煙頭又掉在了地上。

賀召飛快地沖到跟前把她拉起來。

“怎麽回事,他欺負你了?”賀召激動地問完,楞楞地看向地上狼狽的人,總覺得不太對,“……你欺負他了?”

賀召:非必要情況不建議惹我,因為讓我妹知道了會很嚴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