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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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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抱緊

宿醉過後,甜喜的生物鐘失靈。

一只小白狗在她床上蹦迪到十一點多,她終於忍無可忍地睜開眼,胡亂推了推:“滾開啊廖大爺。”

嘴裏說出來的話猶如一盆當頭澆下的冷水,讓她猛然清醒過來。

“蹭”地坐起身,看著這只蠢狗,大腦一片空白。

這裏是她家沒錯……

可是她不應該在學校宿舍嗎?

卡頓的記憶緩緩充進大腦,充到打車到小區門口狂吐的那一幕戛然而止。只記得自己後來好像被黑著臉的賀召領回了家……

壞了。

她掀開被子往外跑,鞋都沒來得及穿,身後名為“廖大爺”的狗飛快跟上,一路撒丫子來到客廳。

明媚的光從落地窗邊湧入,廚房裏的賀召正系著圍裙切菜。

“哥哥……”

這一聲她叫得很心虛。

賀召切菜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語氣不明地說:“桌上有豆漿。”

甜喜捏緊手,緊張地想要解釋一下昨晚的情況:“我……”

“廖大爺剛打完針離不開人,你先看著吧,我等會兒要去公司。菜馬上就好,你吃完了下午再回學校上課也不遲,到時候我讓小方把廖大爺領走。”

“昨天晚……”

“哐啷”

賀召突然放下手裏的刀,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甜喜看著他拒絕交流的背影,心裏一陣沒底。

平時她住學校宿舍,一方面是為了上學方便,另一方面是不想來回折騰打擾賀召工作。他每天都很忙,昨天晚上半夜還得把她領回來照顧,肯定很生氣吧……

她一直裝得乖巧純良,怎麽甘心因為幾杯酒毀掉形象。

垂頭喪氣地去餐桌邊坐下,她抱著廖大爺不停地往廚房看,好幾次欲言又止,心裏琢磨著該怎麽讓賀召消氣。可惜一直到賀召離開家,他們倆都沒能再順利搭上一句話。

鈴聲在臥室裏響了半天,她回屋從被子裏翻出快電量不足的手機,來電顯示李棠雲。按下接聽鍵,李棠雲的聲音激動地傳過來:“甜甜你昨晚跑哪兒去了!我回宿舍怎麽沒看見你?”

“……我在家裏,有事?”

“你不說讓我幫你脫單麽,可別說姐妹不想著你啊,剛到手的優質資源!27歲!醫生!今天中午12點直接見面!怎麽樣?”

甜喜沈默了一會兒,單純是因為喝多了腦子不清醒,有點反應不及:“不會又是昨晚那種水平的‘清純男大’吧?我沒興趣再浪費時間了,掛了。”

“等等等等!”李棠雲叫住她,“這次絕對優質,真優質!你得信我!資料我已經發給你了,還有照片呢,你看一眼再說嘛。”

甜喜按了按太陽穴,臉色掩不住疲憊,大概看了看李棠雲發來的資料,確實挺像回事兒的,猶豫著松口:“好吧,在哪裏見面?”

“正好離你家不遠,小山亭!成嗎?”

小山亭是一家消費環境比較高檔的餐廳,選這個位置至少說明對方有點品位。

“知道了。”甜喜答應下,不顧李棠雲的積極熱情直接掛斷。

其實在她這個不正常的人眼裏,李棠雲是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對象。

年輕漂亮,開朗熱情,圓滑狡詐。身材好,受歡迎,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頭頂標簽“社交達人”,興趣愛好廣泛,簡直沒有不喜歡涉獵的圈子。李棠雲很缺錢,正好她很有錢,兩個人心知肚明著互相利用,關系倒也穩定。

簡單吃過午飯,甜喜換了身衣服,化了個日常妝,拎著小包,抱著廖大爺等在樓下,等賀召的發小兼助理小方姍姍來遲,她趕緊把廖大爺交給他,打了個車走了。

小方像個老年人似的,總喜歡把手機掛脖子上,舉起手機“哢嚓”朝著她的背影拍了照片發給賀召,不用多說,賀召立馬回撥電話。

“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啊,看這架勢不像去上學的。我人就在這,她也沒說讓我送送。”

“跟過去看看。”

“那廖大爺怎麽辦?不說剛打了針不讓出門折騰麽。”

“我為了讓阿甜老實待在家裏騙她的,你小心一點跟,別被發現了。如果她敢去什麽酒吧夜店,馬上給我消息。”

“得令!”

……

甜喜到小山亭的時候正好12點。

進去找到訂好的位子,那位“優質資源”已經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她落座聞見淡淡的草藥苦香,和餐廳充盈的淡淡花香格格不入,但很好聞。她主動打招呼:“你好。”

對方優雅用餐的動作不停:“你遲到了。”

“不好意思。”甜喜對外人用詞一向簡單,這四個字說出口算是很給面子了。

對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肯定地說:“你不是李棠雲。”

甜喜一楞:“我叫甜喜,是李棠雲的大學舍友,你想約的人是她?”

“……那倒沒有。”對方挑了挑眉,邊遞出名片邊自我介紹,“葉斂青,一名被逼請假來相親的醫生。”

甜喜掃了一眼他的名片,沒伸手接,心裏大概猜到了這頓飯的情況。李棠雲愛玩,相親活動是死也不可能參加的,把相親對象丟給正好需要脫單的她,還真是省事兒。

“既然這樣,我們是不是沒有繼續聊的必要了?”

葉斂青把名片放在桌上:“為了保證相親的質量,我答應過介紹人不能回去太早。我會在這裏坐到十二點半,你請便。”

甜喜了然,拿起包包起身要走。路過他身邊時,那股草藥香卻像是能勾人腳步,使得她停了下來。

她有個鮮為人知的毛病——她很討厭男人。

倒也不是全部都討厭,只是有些男人的言行舉止,身上的氣味等等容易讓她抵觸,嚴重得甚至窒息想吐,不論生理還是心理都極度厭惡。

很少有男人能讓她輕松接受,賀召算一個。

至於葉斂青……或許是因為草藥的味道很特別,她不反感。

“你,不喜歡相親嗎?”她突然問。

葉斂青說:“無所謂喜不喜歡,我不需要。”

甜喜思索片刻:“要不我們來談一場合作吧。”

“……合作什麽?”

“相親顯然很耽誤你寶貴的時間,不如我們合作,各取所需。”甜喜打開手機微信二維碼的界面放在他的名片旁邊,“周六中午陪我朋友們吃個飯,你可以回去跟介紹人說今天的相親很順利。”

葉斂青有些意外:“可是一場相親的順利並不能救我於水火,而陪你朋友們吃飯同樣也很耽誤時間。”

甜喜倒是痛快:“那就長期合作,到你想結束這種互助關系的時候為止。隨你來定。”

“隨我來定?”葉斂青說著都覺得好笑,“這頓飯有這麽重要,值得你加這麽大籌碼?你甚至都不了解我。”

飯重不重要跟了解他有什麽關系?甜喜不能理解。

在她心裏,唯一想在乎的想了解的只有賀召。

賀召把所有的心血都灌註在她身上,不求回報,單純地希望她能過得好。

人到底怎樣才算過得好,她摸索了很久都沒有答案。但按照人類社會的習俗和規則,如果她能擁有一段穩定的值得托付的感情,早日獨立,至少可以把賀召的自由歸還。

“這頓飯確實重要。”她說,“如果你需要我了解你才能合作,我盡量抽個時間。”

葉斂青靜靜地與她對視了幾秒,倏爾笑了起來,被鏡片遮住的眼睛溢出溫和的笑意,不解全變成了無奈的感慨:“你真是個奇怪的人。”說著話,他拿出手機掃碼,添加好友。

“那,你同意了?”

“合作得再考慮一下,不過周六中午我正好有空。”

與此同時,餐廳外。

小方把剛才偷拍的照片打包發給賀召,義憤填膺地說:你看看你看看,妹妹旁邊介哥們瞇瞇眼,不像是個好人吶。

賀召沒回覆,估計是在忙沒看見。

小方得不到下一步的指示,正巧甜喜手裏拿著一張名片從餐廳出來,攔了輛出租車要走,急得小方只好扛著廖大爺繼續跟上。

載著甜喜的司機師傅似乎是個浪漫主義,這麽熱的天不開空調,反而開著車窗,放著搖滾樂,時不時地還跟著唱兩嗓子。

正巧,甜喜也很喜歡音樂,最近尤為好感搖滾。看著窗外飛馳而去的風景,她心裏壓著事兒,也就沒管熱不熱的。

周六要去吃飯的那些朋友全都是賀召的發小,對她來說就像是家人聚餐,帶著葉斂青一起過去跟見家長官宣無異。她模仿了正常人那麽久終於迎來了高調表演的機會,到那時,所有人都會見證她的“幸福”,會明白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記憶裏那個只知道黏著賀召拖後腿的妹妹。

善事只有親自做過才能明白其中辛苦,何況賀召已經做了三年。

三年前的8月23號,甜喜記得很清楚。距離她能重新回到學校不足一個周。

外婆去世了好幾天終於被村裏人送去火化,而她卻因為外孫女的身份不被允許參與。她父母雙亡,村裏人都說她是外婆在路邊撿來的。村長打發了她800塊錢火化補貼費,讓她以後留在外面生活,不要再回去了。

她知道,那些人不過是怕她分走外婆的遺產。

認命地從殯儀館離開,她走了很久,走到自己也不認識的地方,看到了一條波光粼粼的河。又渴又熱的她幾乎喪盡了活的意志,冒出了想沈入河裏了結痛苦的念頭。

就在她穿過河邊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闖紅燈的摩托車疾馳而過,差點把她撞倒。

她意識恍惚,反應遲鈍,多虧了有個好心人及時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去,這才避免了事故的發生。

那個好心人就是賀召。

紮著個小辮,頭發微卷,穿著寬松的藏藍色T恤,工裝褲。賀召高大的身軀把她護在身後,擡手指著那輛闖紅燈過去的摩托車破口大罵:“操!你大爺的,老子記住你車牌號了!”

摩托車主不屑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囂張態度分明就是故意的。

甜喜被嚇蒙了,半天沒反應,而這反應又把賀召給嚇蒙了,以為她受了什麽傷。

把她帶到街角水果店,賀召順手給了她切了兩塊冰涼的西瓜。一口甘甜入嘴,甜喜就這麽在一瞬間重新擁有了活著的實感,心頭泛堵,不自覺地掉下眼淚來。又連吃了好幾口,吃得太急,嗆得直咳嗽。

一旁玩手機的賀召吊兒郎當地笑她:“西瓜這麽好吃啊?”

甜喜聞聲擡起頭,眼神萬分局促。

營養不良的她下巴尖瘦,掉過淚的眸子盈著一層水光,眼眶紅紅的,更顯得脆弱可憐,與蓬勃盛夏相反的是她頹靡的生氣,仿佛隨時會被萬物吞噬得一幹二凈,消失得悄無聲息。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乖順得不成樣子,呆滯的大腦不懂得如何回應玩笑,只能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對他說:“謝謝你。”

很輕的三個字,重重地砸進賀召的心裏。

在烈日中孤獨流浪的女孩遭受過什麽,他不想問。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詢問和描述的過程會撕裂傷口,產生痛苦。

他只想留她再坐一會兒,可她好似很害怕給他惹麻煩,緩了緩力氣便著急起身,說自己該走了。

賀召問她去哪兒。

她沒有具體的回答,就說會去遠一點的地方。

多遠才是她想要的遠?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求生的欲望淡如一灘死水,就算她出門馬上跳河,賀召也不會覺得意外。

“再吃點西瓜吧……”不知道該怎麽更好地挽留,賀召又切了兩塊瓜給她,“這店裏別的沒有,水果管夠,你隨便吃。”

甜喜受寵若驚地接過。

她已經吃不下太多,但不好意思拂了賀召的好意,吃完了西瓜吃葡萄,吃完了葡萄又吃黃桃。悶聲往肚子裏亂塞的後果很快來臨,沒多會兒她小臉煞白,急性腸胃炎發作,額頭滾燙。

賀召不了解她的身體有多脆弱,更不懂得如何照顧這個嬌弱的女孩,騎著摩托把她送到醫院後打了個電話,直接把幾個發小叫過來幫忙。

正值傍晚,又是周六,哥幾個都閑著。

掛著吊瓶的甜喜睜眼就看到這種大場面,一群陌生人,男女都有,圍在她病床邊,對她噓寒問暖。有的給她倒水,有的說剛買了粥,有的非要給她講笑話,還有的問要不要替她把賀召打一頓。

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記不住他們的樣子,可他們真實地存在著,守著她,好像她有多麽重要一般。

當天夜裏她情況好轉,不用住院,大夥說先送她回家。

她磨磨蹭蹭,走到路邊時猶豫著拉住賀召的衣擺,偷偷地說:“……對不起,我,我沒有家。你們不用送了。”

賀召楞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沒見過這麽可憐還要主動道歉的人,他下意識反手拉住她的手腕,怕她會丟了似的,回神對其他人說:“這麽晚了你們就別折騰了,先回去吧,我送她就行。”

眾人沒有異議,就此在醫院門口分別。

迎著壓抑的夜色,賀召領著甜喜去停車場找摩托車,到了地方先把頭盔遞給她,問道:“你多大了?”

“十七。”

“上學?”

“……算是。”

為了照顧生病的外婆她休學了一年,現在外婆沒了,她還能回去上學嗎?八百塊錢似乎並不能負擔在學校的生活,她還沒有具體打算。

賀召坐上車招呼她:“先回水果店吧,有事明天再說。二樓我基本不上去,借你住一晚。”

甜喜悶悶地站著,也不說去還是不去,垂眸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手裏的頭盔,很細微的表情卻被賀召捕捉。想起剛才她不舒服,是他給她戴上頭盔,然後把她抱上車的。大概能猜出她的意思,賀召勾勾手:“過來我幫你。”

甜喜驚訝擡眼,顯然是被猜中了。

而他拽著她到跟前,幾下就幫她把頭盔給戴好了,拍了一下她的腦袋,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笨死了你,水果吃不下就別吃了,頭盔不會戴可以問我,講兩句話很難嗎?”

甜喜委屈地捂著腦袋。

講話當然不難,難的是心裏的感受,最直接的想法,一瞬間的喜怒哀樂,有關於身體的本能反應,種種一切,她全都不會表達。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也沒有人在乎過。她知道自己不正常又能怎麽樣,她根本沒有辦法。

心頭覆雜的情緒一擁而至,甜喜的眼眶瞬間發紅,極小聲地嘟囔:“……對不起。”

“怎麽又說對不起,對不起什麽?”

“……不知道。”

賀召真是哭笑不得,嘆了口氣:“上車吧。”

她垂頭,吸了吸鼻子,笨拙地爬上後座。

“坐穩了。”

她攥緊他的衣擺。

“抱緊點,就像剛才來的時候那樣,不然把你門牙摔掉了我可不包賠。”

她伸手環抱住他的腰。

“走了。”

一聲令下,摩托車叫囂著啟程,向著他們此夜共同的家。

那天晚上甜喜第一次意識到雲州的夏夜很美。

泛過深邃無垠的黑色海浪,他們疾馳過跨海大橋,橋上暖橘色的燈光猶如天地間孤獨飄蕩的塵埃,遙遙相映著遠處城市繁華的夜景。

她感受著自由的風,燥熱中裹挾著海的冰涼。

仰頭時大地拋之身後,迎面燦爛的蒼穹近在咫尺,仿佛一躍就能墜入萬裏星河中肆意徜徉。

隔著頭盔,她的腦袋靠在他的後背。

楞楞地望著夜空很久過後,她突然說:“生日快樂。”

賀召沒聽清:“什麽?”

剛才在醫院的時候,她無意間聽那些朋友說今天是賀召的十九歲生日。

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沒有表示,好像這事兒並不重要,但即便她從沒經歷過,也知道壽星需要禮物和祝福。

抿著嘴巴,可惜她不好意思再說一遍了,只是更加抱緊了他。

就姑且把擁抱算作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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