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風風起滿塵沙

關燈
清風風起滿塵沙

北狼稱臣,邊境熄戰將近三年,大部分士兵散於虞州各地,等候傳召。今留在平安縣內的約莫一萬人馬。

霍迎兩個月前被調來位於平安縣西北的清風鎮,掌鎮上邊界諸事,鎮外二裏的高地築有一座城堡,大夥稱之為清風莊,住著一眾戍邊將士,莊內大大小小的院落排列不一,小道錯綜覆雜,其中的機關更是兇險萬分,易守難攻。

入夜,晚間寒涼。

今夜是江春兒當值,此時正在房裏和其他人收拾東西,兩刻鐘後去換崗交接。她混跡北軍兩年多,手下倒也有十個人供調遣,她清楚這裏邊有馮之勉的原因,當初差點以為馮之勉會拒絕,沒想到還是給了一紙薦書,投入郭昊營下,兩個月前被調到此處。

屋內五人皆是江春兒手下的人。

“春姐,聽說你今日輸給了個北蠻子?”說話的人在這些人裏年紀最小,名為宋善,高高瘦瘦,相對其他人顯得較為斯文,然而再怎麽斯文,卻是這五人裏的頭兒,也比江春兒年長幾歲,大夥兒就是沖著江春兒這一身武功,加上貌美,為人仗義不瞎扣糧,跟著她日子過得舒坦,心甘情願稱一聲春姐。

回想起今日,江春兒無語至極,簡單道來,一中年男人拍桌:“他娘的,叫扈師傅打把好劍來,找場子去,堵了那幫人的嘴。”

北軍對北狼人的憎恨不亞於任何一個虞州百姓,而對江春兒這一個女子,嫉恨不服者有之,這回終於逮著機會嘲諷一頓,哪怕當時霍迎也在場,要不是江春兒的拳頭太硬,有些話他們敢當著她的面說。

江春兒才不管這些,反正他們對她奈何不了:“今日出手,還不是有個蠢貨下手陰那北狼人,差點壞我大梁名聲。”

若非小萌會武功,或者正巧被她碰上,之後的事難以預料。

五人聽來江春兒的敘述,個個咬牙切齒:“那陰崽子什麽模樣?兄弟們得空就去找他麻煩。清風鎮屁大點地,還怕找不到他?”

“但願他還在鎮上逗留。”

幾人罵罵咧咧,計劃著明日午時找人,待收拾妥當,接崗去了。

在清風莊之前是一大片連綿矮坡山丘和白楊樹林子,今夜月色正好,冷白傾灑一地,江春兒隱在白楊樹之上,借著月光極目四望,耳聽八方。高處的風比下邊更大,還彌漫著冰冷的水汽,她坐在樹上,不遠處哨樓燈火,其他人在林間來回走動。

愈是接近子時,周遭就愈發靜謐無聲,江春兒免不得想起今日見到的小萌,或者說透過小萌,看到了徐青寄。算算日子,已經有兩年零九個月沒見過他了。

這人心機重得很,知她一向喜新厭舊,沒準留下來隔三差五惹她生氣,說不定哪天就煩了膩了,但卻一走了之,反倒讓她惦記至今。

“小王八犢子!”江春兒忍不住低罵一聲。

一夜無話,平安無事。

有事的是昨夜鎮上的客棧裏起了爭鬥,其中一個是北狼人,換做是平常人,屁大點事還傳不到清風莊裏來,可這是北狼人。江春兒大清早回到莊內,就聽她手下昨夜沒有值守的五人說起這事。

她咽下嘴裏的饅頭:“會不會是我碰到的那個?”

“八成。鎮上能有幾個北蠻子?”一個額頭兩個刀疤的男人道,他在家中又排行老二,軍裏人習慣稱他二疤子,姓甚名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是個伍長。

宋善冷哼:“依我看,就不該……”

他這話只開了個頭,就吞下去,往下的話是忌諱。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的是不該接受北狼談和,當初北狼內部分裂,已經打得他們皮都脫了幾層,誰知那新單於手段實在驚人,短時間內又整合了,直接向梁國投降稱臣,北軍眼巴巴看著北狼使者大搖大擺進梁國,直走京都。

這事江春兒當時在京都,她是知道的,她都不敢說京都那幫文人的嘴臉,一個勁把功勞往那禮部侍郎江松白身上攬,貶低北軍將士無能,遲遲打不下北狼。幸虧山高路遠,這些話都傳不過來,否則令人心寒,京都人口中的“北狼隔三差五小打小鬧”,實則每次都死了很多人,讓北狼稱臣的底氣,是北軍給的,當時北軍已經拆了北狼的家門口。

她記得當初京都那幫人說:天下男兒應當對齊江侍郎。又說,李驍也得算一個。

可偌大梁國,又不止李驍一個帥才,此話否認了其他武將。霍迎的祖父霍還山、現今北軍將軍郭昊,哪怕是馮之勉的父親,都鎮守過平安縣。

江春兒這時候忽然醒悟過來,原是那時候,京都人就有預謀地把李驍推上風口浪尖了,拋開其他不談,李驍本最得一眾武將人心,但他入獄後,沒幾個武將願意為他開口。

原是,捧殺。

吃完早飯,操練過後,江春兒累得慌,回到屋裏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頭的怒罵聲,夾雜汙言穢語,她沒睜開眼,只是皺眉隨便聽了一會兒,是在罵北狼人,正又準備睡過去,聽到敲門聲:“春姐!”

“何事?”江春兒坐起來穿好衣裳,這麽急切的敲門聲定是出事了。

“陳將軍讓你到馬廄去等他。”

江春兒扣上佩劍出門,是宋善,看他一臉怒意,不由發問:“誰惹著你了?”

宋善咬牙切齒道:“剛傳來的消息,昨夜縣裏,兩個北蠻子辱了個姑娘。”

以前北狼人闖進平安縣,殺人放火搶東西,而今舊仇未忘,又添新仇。平安縣百姓聽從官府,與北狼言和,不生事,可才過三年,血氣心火豈輕易熄滅?

江春兒啐罵了聲娘:“給臉不要臉!”

如今平安縣百姓亂了套,驅趕北狼人還算輕的,當街動起了刀劍,死了不少人,不理智的連與北狼貿易的梁國商賈都跟著遭殃。

消息前不久傳到清風鎮,百姓一樣亂了。

清風鎮這幫北狼人算聰明,直接躲進鎮府裏,鎮府早料到這一手,關門假裝今日休沐。但棘手的是,有一個北狼穆氏宗室子弟,鎮長不得不冷臉接待他。

江春兒疑惑:“這麽個大人物入關,平安縣都沒有消息?”

宋善恨聲:“他隱瞞身份來我大梁,必是有鬼。方才縣裏派人送信來,幾位將軍去了議事堂,陳將軍出來後讓我來尋你。大概為了此事。”

到了馬廄沒多久,走來個身著緋色戎衣的男子,一手搭在腰間劍柄上,儀態堂正,五官剛毅,路過的人恭敬喚了他一聲:“陳將軍。”

說起陳篤行,江春兒來到北軍一眼就認出來了,無他,只因京都南城門郎的十二指將軍太過好記,讓她頗有點異鄉見老鄉的激動,雖然並不是真的同鄉。她剛進北軍遭人刁難欺負,陳篤行沒幫她說話,甚至不留情面,不過無人時要麽給她送點傷藥,要麽給她帶點吃的,才讓她順利熬過來,這成了他們二人之間的秘密。他說,如此才能讓人服氣,在這混亂軍中立足。

於江春兒來說,陳篤行亦師亦友。

江春兒稍微抱了抱拳:“是平安縣那事麽?”

陳篤行點點頭,邊牽出一匹馬邊說:“我和你把穆廉帶去平安縣,鎮上其他幾個北蠻子晚點安置去白楊巷。”

江春兒惡聲惡氣:“壞胚賤種,就該牽大街上去讓百姓唾沫星子淹死他們,傷我百姓還心安理得討咱們保命了。”

就算他們再厭惡憎恨北狼,官府畢竟是官府,為防止騷亂,忍著不適替他們安排。

陳篤行寬慰道:“便宜不了他們,這次帶人去縣裏,是為人質,鴻臚寺的人就等著北狼給說法。”

江春兒悶聲點頭:“那也是用一個姑娘換來的。”

“路上隨你處置,我沒看見。”

江春兒將馬匹牽出外邊,偏頭看他:“是陳將軍你想動手吧?”

“只怕動不了,據說此人武功高強,這才找你來。”陳篤行摸清她的性子,喜歡聽好話。

果然,她小臉得意:“沒事,有我在。”

陳篤行餘光能看清江春兒的表情,他因一見鐘情追到北軍來,折服於她堅韌如同白楊樹,又保留有初見時嬌俏脾性。女子在軍中本就不好行走,他克制自己不敢逾越半分,怕傳來汙言碎語將她擊毀,時刻記著避嫌。而兩年已過,她穩立軍中漸有名聲,自己與她成為好友,當是步步走近的局面。

二人騎馬進入清風鎮,好在今日不是趕集日,否則鎮上只有一條主街道自南向北彎曲貫穿,集日這天周邊幾個村落的農戶販子聚集於此,別說騎馬進來,走路都難。

鎮府衙門外,大老遠就能看到一群百姓,辱罵之聲不絕於耳,不過下一刻見他們四下散開,驚慌失措,在衙門內生起陣陣霧白煙氣,大風吹來不僅沒吹散,反而越來越濃郁,甚至塵沙迷眼,傳來一些慘叫聲。

“陳哥。”

陳篤行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手快接過她丟來的韁繩,拉著她的馬匹走,但見江春兒輕拍馬背躍起,輕功身形如疾鳥,飛快掠過衙門那邊。

此時衙門裏亂作一團,甚至死了人,嘈雜尖叫的場面裏,傳來一個聲音,江春兒聽不懂,因這是北狼語,略顯急切,不過之後她懂了,有人大喊:“快去北軍叫人,北蠻子要劫人逃走!”

而後好幾個北狼人同時說話,與之格格不入的是一聲充滿怒意的暴喝。

這聲音……雲廉。

怪她這時候才想起,方才陳篤行提到穆廉,她氣在頭上沒反應過來。

她在白煙塵沙裏找準位置,將兩個北狼人拽回來踹翻在地,一眼瞧到穆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到他身後,拔劍壓在他側頸,厲喝一聲:“穆廉已俘!速降!”

忽而幾聲尖銳清嘯,利箭破空而來。

穆廉驚聲:“當心!”

風塵迷眼,江春兒只能聽音辨清方向,拽著穆廉躲過去,但卻有幾聲清脆撞擊聲,緊接著利箭半空中斷裂,摔落地面。

衙門裏霎時歸於平靜,煙塵很快消散。江春兒看著四下滿地狼籍,屍體鮮血是衙門裏當值的,還有一個,看官服便知是鎮長,被一箭穿眉心。

她怒得握劍的手發顫,利劍割破穆廉的側頸。

“春兒住手!”陳篤行大步走進來。

江春兒眼眶發紅死死盯著穆廉的後腦,長劍繼續壓下去,脖頸鮮血淋漓。

“春兒。”陳篤行握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力制止。

江春兒抿著唇,幾息之後緩緩收劍,看著穆廉站立不動的背影,兇狠踢了他後膝。

穆廉後膝一屈,並沒有跪下,又站直了,回身開口道:“江姑娘,我沒想過要逃走,否則也不會來到此,外邊就是北軍。”

江春兒冷笑:“眼前事實,不是嗎?”

穆廉百口莫辯,他看著地上四個被江春兒打得站不起來的北狼人,道:“不想死,就老實呆著。”

衙門裏還剩幾個沒受傷的,陳篤行命人去把大門關了,免得待會兒百姓回過味來一擁而進。

江春兒瞥到地上幾支斷箭,還有幾根樹枝,陳篤行那個角度不可能出手,況且以樹枝斷箭,還是這樣的風裏,此等功力……她感覺到有視線聚在自己身上,警覺擡頭看去,在不遠處低矮的屋頂上,空無一人——唯有墻邊一顆白楊樹輕輕晃下最後一片葉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