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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裏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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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裏脊

張犖很清楚,在盆景裏亂撥亂戳,不好好當差,損毀宮中之物,是有違宮規的。

但夜深了,寢殿附近守夜的基本都在悄咪咪點豆子、打瞌睡,況且他也做得隱蔽,僥幸地覺得沒人會註意到。

不幸的是,他被當場抓包。

他心驚肉跳,以為自己怕是又惹事了,遲遲轉頭,誰知對上的卻不是一張兇神惡煞的臉。

來人約莫四十多,鼻梁高挺鼻頭圓潤,正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端詳他留下的鬼畫符。下垂的眼角彎下幾行細紋,顯出一副謙和可親的敦厚之態。

這根本不是要訓人的架勢,況且此人年歲看上去頗有閱歷,可衣著卻樸素一般,跟他一樣的灰藍褂子,貌似並不是什麽有品級的大太監。

張犖曾遠遠見到過幾個司禮監的大太監,他們穿著華美的飛魚錦服,或是戴著價值不菲的三山玉冠,搖頭擺尾神氣得緊,好似這宮裏所有人見著他們都得讓道。

顯然,與眼前這溫良恭馴之人,根本不是一個路數。或許他跟王福平一樣,成年之後,為了生計才凈身入宮,所以雖然年歲大些,也沒在宮裏待幾年,並未混到什麽品級。

張犖慣會做人的,尤其是在宮裏遇到身世淒苦的,總會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之意。

於是,他將手裏精心挑揀的樹枝從中一掰,分了這年長太監半根,又用目光掃了掃旁邊另一只盆景,小聲道:“你也想學字吧?別不好意思,多大歲數想學,都不丟人。”

*

至此,皇帝就隔三差五地召幸蘭芷,有時趙選侍也會去。

趙選侍即是貞嬪生前的貼身大宮女,貞嬪歿後,將兒子祁澹托付給她。

趙選侍自己無所出,又感念前主子恩德,對祁澹很是盡心,而祁澹年紀又小,所以也很黏著她,讀書時,常嚷著要趙選侍在旁添墨。

這麽一來二去,後來基本上趙選侍每回都會陪同。

祁澹念書之事暗度陳倉,行得隱蔽,像張犖這些近前伺候的,都被嚴正知會過要守口如瓶。

外人只知皇帝召幸了蘭才人,皇帝又召幸了趙選侍。

長此以往,有心人惡意揣度,說皇帝修道迷心,性情大變,先是清心寡欲,如今又酷愛‘雙燕並飛’,恐有損龍體,不利綿延國嗣。

一時間,諫言勸慰皇帝,彈劾蘭趙二人為妖妃的折子,有如隆冬大雪漫天飛。

皇帝大怒,這誰能不大怒啊?

養你們一群大臣,不好好憂國憂民,天天盯著朕的私生活逼逼叨叨。不召後宮要諫言,召幸後宮也要諫言。

皇帝之所以,想了這麽個刁鉆的法子教祁澹讀書,就是因為之前本想欽點新科狀元給年僅六歲的祁澹當老師,引來群臣一頓口水罵仗。

一會兒說六皇子年紀尚幼,一會又說只有太子才配有專門的太子太傅教導,有違祖制,不合規矩。

反正說來說去,群臣就是看不上這個‘妖道’所出的六皇子。

皇帝已經退讓過一次了,這次說什麽也不讓,凡是彈劾蘭趙的折子通通打回。

古來諫臣都是有幾斤犟骨頭在身上的,你越壓制,我越來勁。這場君臣較量,僵持不下,愈演愈烈。

張犖本來每天窗下偷師,學得正歡,最近擔心蘭芷受此事影響,常常心不在焉。

快到午膳,永寧宮小廚房熱火朝天。

他坐在爐邊看火,心思隨著砂鍋氣孔上的炊煙飄飄悠悠。

最近晚上學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挑燕窩毛,本就缺覺,加之精神不集中,飄著飄著,就飄去見周公了。

夢中漆黑如夜,他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奔跑追尋,借著月光,他又看到那個黑影,這次他好像離那個黑影越來越近了。

她有飄逸的長發,飄飛的衣裙,是個女子。他咬著牙拼盡全力追上去,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遍體生寒的涼意。

她的手好涼。

“餵,醒醒,張犖——”王福平拍他的肩,“該去送菜了。”

“嗯?”張犖一個激靈驚醒,睡眼朦朧。

王福平見他無精打采,幹凈的眼白染上了血絲,嘆了口氣,“嘚了,我去送吧。”

“王總管,奴才去吧。”張犖忙站起來,一把又被王福平按下。

“這麽困,午膳後好好睡會兒。”王福平提著食盒朝外走。

永寧宮小廚房在宮裏頗有名氣,尤其王福平的一道‘荷包裏脊’,更是得到過皇帝的讚賞。

一枚枚玲瓏金黃的‘小荷包’,外皮酥脆,內餡嫩香,沾上花椒香鹽,或者酸甜果醬,眾口兼顧,老少鹹宜,嘗了就沒有不喜歡的。

皇帝來了興致,喜歡與臣下同樂,命永寧宮以後做‘荷包裏脊’,也往內閣送一份。

今兒是除夕,閣臣們辛苦,要下午才休沐。

皇帝往年都會在這日午膳給文華殿加餐犒勞,但最近因為蘭趙二人之事,君臣關系有些僵,誰都不想先低頭。惠妃娘娘目光如炬,一早特意點了王福平這道‘荷包裏脊’。

之前幾次,都是張犖主動請纓去送。他是藏有私心的,想著多往內閣跑兩趟混臉熟,認識幾個司禮監的小太監,是不是就能打聽到些彈劾蘭芷的事兒?

殊不知,能在內閣辦事的太監,既讀書認字又眼界開闊,哪個不是人精?豈是他一個打雜小太監,可以隨意攀結。去了好幾次,都是無功而返。

午膳過後,小廚房裏基本就沒什麽人了。因為除夕晚膳小廚房不用開火,惠妃會去陪皇帝。

宮人們在這日大多也是摩拳擦掌,忙著往主子跟前擠,變著法兒地哄主子開心,因為過年嘛,賞錢多。

王福平是不在宮裏過年的。傍晚時分,他見張犖補完覺醒來,似乎恢覆了幾分神氣,拉著他往小廚房後頭的一個小房間走。

這小房間是從倉庫裏隔出來的,就夠放下一個單人的窄小板床,平日王福平用來瞇午覺。

別看這地方小,卻是獨一份的恩寵。在宮裏,並不是所有的太監都能隨便找個地方瞇午覺的。

只因惠妃每日早起雷打不動,要吃王福平煨的燕窩湯,而王福平煨燕窩手藝獨到,且精細非凡,單是挑燕窩毛就要一兩個時辰,所以日常早起,惠妃娘娘特批一塊地方供他午後小憩。

兩人往板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一響。

王福平從懷中掏出半壺燒酒,“我悄悄瞞下的狀元紅,起碼二十年。”瞇眼輕嗅,“這麽好的酒拿來做菜,糟踐了。”晃了晃壺身,“還剩四兩,一人一半。”

他又變戲法而似的從床下摸出兩只白瓷酒杯。

張犖嘴角上揚,看來王總管平時沒少幹這種小偷小摸的事兒。

幾杯酒下肚,王福平舒服地靠在墻上,雙眼瞇縫。張犖的臉卻又爬上愁容,攥著酒杯,頗有幾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身在曹營心在漢。”王福平指著他的鼻子,像罵又不像,似是宮外撒酒瘋的潑皮,在大侃特侃吹牛皮。

張犖苦笑了一聲,默認。

他總是願意在王福平面前展露自己真實的內心,因為他覺得王福平這個人,是他在宮裏遇到的,最不像宮裏人的宮裏人。

王福平頓了片刻,又壓低聲音如蚊蚋,“沒事了,湘王找人按了下來。”

張犖雙目忽亮,猛對上王福平的醉眼。那雙方才還醉意朦朧的眼,此刻清醒又篤定地回望著張犖。

王福平送‘荷包裏脊’去文華殿,實則去幫張犖打探消息了?

他可真是個古道熱腸,講義氣夠朋友。不對,如此說來,王福平知道他每回主動去內閣送菜,陽奉陰違,其實是為打聽消息?

王福平似看出他在想什麽,“每回提到蘭主子,你耳朵豎得比兔子高,眼睛瞪得比老鷹亮,就你那點小心思,掛在臉上按斤叫賣,我還能不識貨嗎?”

張犖正感嘆於自己在過來人面前被剝得精光,又聞得王福平道:“惠妃娘娘賞了我些過節的魚肉,肉我家裏有,那兩斤歸你了。”

張犖仰臉,怔望著他。

王福平懟道:“發什麽楞啊。平日裏上趕著巴結我,又嘴甜又勤快,不就是盼著我這個廚房總管牙縫裏漏點油水,好去你家蘭主子跟前搖尾巴嘛。”

張犖:“我……”

王福平眼神瞟向他的手,那原本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腫的腫,紅的紅,布滿了凍瘡,有些指節處還水潰破皮。

他從枕邊掏出一貼藥,“宮外買的凍瘡膏,這段時間辛苦你幫我挑燕窩。”

“小事。”

王福平又嘀咕道:“你為你家蘭主子可真豁得出去。”

王福平每晚出宮回家住,入冬就進宮晚,常常發愁找不到人幫忙挑燕窩毛。

他進宮三年,憑著一身討主子喜的廚藝,成了永寧宮小廚房總管,但小廚房又不是尚膳監,說好聽點算個總管,其實就是個無品級的虛職,手下僅管著三四號人。

這幾個人也不都是整天圍著廚房轉,還有別的雜事。挑燕窩毛是個精細活兒,大冬天早晨寒氣未消之時,泡在冷水中一兩個時辰,別人幫一兩次可以,次次幫也沒這精力。

張犖來了之後,王福平就沒為這事兒愁過,被他主動承包。

還有很多其他事兒,張犖也都很殷勤,有時王福平心裏過意不去,張犖就淡淡一笑,與他半開玩笑,“王總管以後廚房撈油水,奴才見者有份就成了。”

王福平咪了口酒,嘆息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咱們做奴才的,主子再擡舉,也得明白主仆之間的分寸。主子賞的豬肉,你能吃,有些肉哇,咱們這種人,一輩子嘗不著。”

許是喝了酒,這老太監的後半句話,有些露骨,臊得小太監霎時耳尖薄紅。

張犖不是個蠢的,明白王福平在說什麽。他對蘭芷是有異於常人的親近之情,可可,在外人看來竟是這種?男女之情?

這太瘋狂了!別說蘭芷是主,他是仆,單說他自己,他是個太監,太監怎麽可能跟‘男女之情’這四個字扯上關系?

“哈哈哈——”王福平見他這心慌意亂的小模樣,笑得合不攏嘴。

老太監慣會取笑捉弄人!

張犖惱地斜眼剜他,“一輩子嘗不著就嘗不著唄,你笑什麽?難不成你能嘗著?”

王福平這下不笑了,仰著頭,虛眼看向遠方。

“我還真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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