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不開了

關燈
離不開了

衣袍在風中被吹的獵獵作響,雨勢漸漸大了起來,裸露出的皮膚如同針刺般疼痛。

快點,再快點......

孟清的手心冒著冷汗,心臟碰碰的跳,如同激蕩的湖水波紋越來越大,難以平靜。

不會的,蕭斂舍不得離開他的吧

今早還在家好好地,能有什麽事呢

雨水飄進眼眶,激的眼睛泛紅,嘴唇泛白,濡濕的碎發貼在臉頰上。

驀然,他看到遠處結界一閃消散。

是誰......在這布了結界......

答案就在嘴邊,孟清卻不敢多想。

他抿了下發幹的嘴唇,面色不變,禦劍的速度不斷加快。

來得及

一定來得及

求求了,不要......騙他

身上的血仿佛快要流盡了,蕭斂只覺得沈重的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眼前一面昏暗,喉嚨間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

“…孟清…”

要撐不住了……

好累……

顫抖的手臂終於彎了下去,臉頰砸到地面的那瞬間,他聽到一聲清脆的玉碎聲。

繼而是那個他在夢裏都在貪想的聲音,

“蕭斂——”

孟清覺得自己從沒這般狼狽不堪過,他拼了命的跑到蕭斂身邊。

看到蕭斂倒下的那刻,心瞬間沈到了湖底。

所有僥幸的幻想在那瞬間破碎。

“我回來了……”

鮮血染紅了白衣,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走,孟清無力的滑跪下。

“蕭斂……”

“你答應,等我回來的……”

水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指尖止不住的顫抖,他不敢觸碰蕭斂心口的傷,那是被玄天劍捅穿的,不可挽回的空缺。

“哥…哥…”

氣若游絲的聲音還是被孟清捕捉到,他猛地點頭,“我在,我在……”

“疼不疼啊……”

“你撐住好不好,我會想辦法的……”孟清的聲音頓住,什麽辦法呢,他再清楚不過,被玄天劍這樣創傷能撐到現在已非常人所及。

他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了,只會喃喃自語,拉住這最後一根虛無的稻草,“不要…丟下我…”

他用抽口抹掉蕭斂臉上的泥水,他看到,那算漂亮的眼睛,沒有了光彩,如同熄了的火焰,慘白的臉色掩蓋不住的疲憊痛苦。

倏然,他感覺到衣袖被若無的力道扯了一下,連忙抓住蕭斂的手,手心被什麽咯了一下,攤開蕭斂的手——是一根紅手繩。

“禮…物…”

刺眼的紅色映到孟清眼底,他怔怔松開手,把手繩套上。

明明是個很簡單的動作,孟清手卻止不住的顫抖,整理好便給蕭斂看。

“我戴上了,很好看。”聲音沙啞,他不知道蕭斂看到沒有。

蕭斂嘴角微動,像又說了什麽,孟清聽不到,他現在大腦空白,耳畔都是嗡嗡作響。

他想努力去辨別,可眼瞼總是有水遮擋他的視線。

“我該怎麽辦啊……”

“蕭斂,你告訴我,我該怎麽救你啊……”

孟清緊緊抓住蕭斂的手,終於忍不住,一頭埋到他的脖頸間,崩潰哭喊,一直積壓的情緒在這瞬間潰堤。

視線被淚水抹花,他被困到迷霧中,永遠找不到出路。

蕭斂感受到脖頸濕熱,滾燙的淚水像巖漿燙傷皮膚。

他從未見過孟清這般,他印象裏,孟清一直是冷靜自持的。

眼皮好沈重,好累……

他想說,別哭

蕭斂想,還是有很多遺憾的。

遺憾沒能抹去他的眼淚。

遺憾沒能親手給孟清帶上手繩。

遺憾……那句從未說出口的“喜歡你”。

……

耳邊的風聲,雨聲都離他越來越遠,他還能感覺到孟清在擁抱著他。

呼吸伴隨塵土隨風泯沒。

風雨中是沒有星星的夜晚。

孟清討厭下雨,他怕蕭斂在外面一直被淋,便設了個結界。

蕭斂安安靜靜沒有生氣,

往後就沒有苦難了。

顧青陽看著眼前又站在矮山前一動不動的人,張了張嘴,還是沒有開口,他嘆了口氣,走到孟清身邊。

故意撞了下孟清的傘邊,“哎呦,你這傘怎麽打的,人都淋濕大半了,”他沒有動手去拉回孟清,擡眼試探性詢問,“跟師兄回屋換身衣服”

孟清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幾天了?”

他似乎並沒打算去聽顧青陽的回答,低頭喃喃自語,“七日了。”

是與蕭斂分開的第七天。

“宗門們合力,勢力大傷的魔族更是雪上加霜,師尊也已經收拾好準備回去了,”顧青陽的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孟清聽清楚,蕭斂那小子最好在那邊也能聽到,“他打算退隱,去看看......蕭斂口中的那種凡□□故。”

“都看開了,朝自己的路繼續往前走,”話語間是藏不住的哀傷,

“孟清啊......只有你被困住了。”

顧青陽說著眼角開始泛紅,幾乎不抱希望的問道:“要離開嗎?”

“離不開了。”

與蕭斂分開的第七日,他決定,要一直和蕭斂在一起。

顧青陽沈默半晌,還是將手中握了很久的玉佩遞給了孟清,“那日,掉地碎了,我後來修覆了一下,還是有些許痕跡,”他朝孟清莞爾一笑,“但這是獨屬於你的,想著還是要還給你,......日後記得要常來看望我”

“不論是師兄你還是宗門,若有需要,孟清自然義不容辭。”他擡手接過,掛在腰帶處,和之前並無兩樣。

顧青陽苦澀咧嘴一笑,“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其實早該猜到的,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你和蕭斂的感情變了樣......"

孟清眼簾低垂,盯著被泥土浸染的衣擺。

什麽時候呢?

是少年一次一次不經意的撒嬌,

是帶給他的無數次的笑容,

還是.....從抓住他衣角,讓他手足無措的那刻起,

蕭斂在他的生命裏,便已與眾不同。

從此,一灘靜水,波瀾不止。

孟清習慣性摩擦手腕處的紅繩,中間是一小塊雕琢精致的檀木。

明明才過不久,就已經成了習慣。

“師兄,”孟清直截了當,“我喜歡蕭斂。”

“我想在這陪著他,若說我現在最大的遺憾是什麽,”

孟清擡頭看著陰沈的雲,心被狠狠壓在深潭中,不見天日,情緒早已被抽空,“大抵是,沒有對蕭斂說一聲'我喜歡你'。”

......

水塘塢的人發現他們這來了位仙人,每日深居淺出,至於為什麽稱為仙人呢,大抵是那一身出塵的氣質,與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總歸是不同的。

無人知曉他來自何方,叫甚姓名,只聽旁人道他姓孟,路人凡見了一位白衣翩翩似謫仙般的人兒,便要問候一聲,

孟仙君。

有日,七七生了病,孟清不得已抱著它找這當地的獸醫,索性問題不大,老中醫也有一手,幾針下去,七七蔫蔫的狀態便恢覆了不少。

這貓被餵養的圓圓滾滾,顯然,養貓人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孟清擡手把七七抱回懷裏,輕輕地給他順了順毛。

這貓也是個會撒嬌的,在孟清胸口蹭了兩下,又找個舒服的姿勢才乖乖趴下。

“仙君對這貓可是真好。”老獸醫收起針袋,忍不住說道。

“嗯,他會陪著我。”平淡的語調中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誒?仙君,你這手繩......”

孟清一頓,低眸看著手腕處露出的紅繩。

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這是他身上唯一一抹艷色。

“怎麽?”

“哎,這紅繩倒是不稀奇,大街小巷都有賣,”老獸醫揣了揣手,繼續道:“只是這檀木......如果老生沒看錯的話,應是南禪寺獨有的。”

孟清急切問道:“有何不同。”心臟的跳動重新覆蘇,呼吸都有些急促,他預感,這個答案對他很重要。

“若有所求所願,常人便想著去南禪寺,去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得到這份祈願的又能有幾人。”

他嘆息的搖搖頭接著道:“山高水遠,南禪寺的正殿便在那高山之上,欲達頂峰,得償所願,便要沿著千層臺階一步一叩,神要看到的是那份心意。”

“誰又知道有沒有那個神呢,前去的人求得也是份心安,聽聞上山取木,需得親自雕琢,每人所願不同,每個也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怕被認為是班門弄斧,又盯著孟清的手繩研究了片刻,忙確認道:“老生也有緣見過那檀木,恰巧對此有些許研究,所以,仙君你的也應是來自南禪寺。”

孟清又想去觸摸那檀木,指間碰到的那瞬間又像是被燙到了般縮回去。

他大腦一片空白,五感都好像停滯了運作,可老獸醫的話又無比清晰的傳入耳膜。

“為仙君求來這手繩的人,一定很愛仙君你吧。”

愛?

真是好沈重的字。

他拿出一錠銀子,輕道一聲謝,便匆忙轉身離開。

快步走回院子時,方才註意到樹上的花開的正盛,又隨風飄落幾片。

又是一年夏了。

孟清坐在榻上,頭靠著墻壁,一個人靜默了很久,懷裏抱著的貓是唯一的熱源。

其實他一直這麽沈默,只是平時喜歡給自己找些事情做,這個家才不顯得那麽清冷。

時間沙漏不停流逝,白天被黑夜代替,微風也添上了幾分涼意。

開心些吧,一覺醒來,明日又是乞巧節。

掌心覆著手腕的紅繩,孟清就著這個姿勢緩緩閉上雙眼。

月光照到少年臉上,眼瞼處似有銀光閃閃。

那晚,他難得做了個夢,

夢裏,有愛他的蕭斂……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