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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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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拂的院子離琴房不遠, 幾人七手八腳不過一刻鐘功夫, 就將人搬進了劉拂的屋子。

望日驕聞聲出來,見著昏迷不醒的蔣存驚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劉拂搖頭, 囑咐道:“驕兒, 你與小晚去廚下要幾壺熱水,再尋身學子衫來。”

見她避而不答, 望日驕就已明白其中的事不是她能問的, 在與周行等人點頭示意後,便拉著陳小晚出屋。

在望日驕離開後,仍目不轉睛看著望日驕離開方向的陳秙被劉拂踹了一腳:“還不去幫著擡水?”

“先生, 那我等同去幫忙了。”

其餘學子與護院在確定了劉拂安然無恙後,十分有眼力見地一同告退, 跟在望日驕與陳秙身後離開。

至於他們走後, 是否與那三人一同去了廚下,就不得而知了。

門扉輕輕闔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室內只剩下相對無言的劉拂與周行,與躺在床榻上雙眉緊皺如陷夢魘般的蔣存。

劉拂撩袍坐在床邊,看了許久後,終於忍不住伸手, 試圖用指尖撫平蔣存似鎖著萬般愁緒的眉心。

當微涼的手指碰觸到滾燙的額頭後,雙眸緊閉的蔣存似是舒緩了許多,但看他兩頰微微鼓起的樣子,便知是下意識忍住了所有可能會外露的情緒。

經此聯想到蔣存可能經歷的一切, 劉拂心頭酸痛,只覺一口惡氣憋在胸間。

建平五十七年初春時節的北蠻入侵,並未如史書記載的那般發生。世間僅有劉拂知曉,這場不知因何消弭於無形的大戰,是北蠻小王子與安王勾結後的結果。熟知歷史的劉拂卻不敢去推測,改變這一切的原因,是否跟她入書院教書前,與山長薛懷義的那番徹談有關。

當年她盡數江南異事,將矛頭全部指向安王時,確實存著借山長之口上達天聽的目的。

但劉拂無論如何都未想到,她的橫插一腳,會改變了蔣存的人生。

北蠻刑訊的手段向來直來直去,只盼她的二哥能挺過這一關,不然她才真是萬死難贖己過。

大延可以沒有劉雲浮,卻不能沒有蔣少將軍。

劉拂撐在床上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緊,將柔軟的被褥攥成一團。

“阿拂,這不是你的過錯。”

一直呆立的周行上前,用手覆在劉拂的手背上,用最輕柔的動作一點一點掰開她的手指,緊緊攥在掌心當中。

這樣迷茫無措的劉拂,是相識多年以來周行從未見過的。

“阿拂,阿存命中註定有此一劫,絕非因你之故。”周行猶豫片刻,擡手輕輕攬住劉拂肩頭,將她帶入懷中。

他凝望著床榻上的好友,心中難過不亞於劉拂,微啞的聲音卻鎮定非常,不帶一絲遲疑:“你放心,阿存一定會挺過去的。”

此時親密非常的舉動,並非為了在心上人最慌亂的時候趁虛而入博得好感,而是為了給彼此一個依靠,一點力量。

周行卻不曉得,自己的安撫其實起了反作用。

坐在床榻上的劉拂聞言微楞,繃緊的肩頭輕顫著將力氣洩在身後的周行身上。

這樣的親近使得毫無準備的周行如在夢中,只是不等他沈浸於期盼多年的親密當中,就已反應過來事有不對,周行急問道:“阿拂?”

劉拂搖頭,緊攥著周行的手,阻止了他繞到前方的動作。

“你莫動,我無事的。”

劉拂苦笑一聲,望著因她撤開了手而再次雙眉緊皺的蔣存。

從半年前未能聽到北蠻入侵的消息後,劉拂就陷入了給自己設下的糾結當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設想,若沒有她當年的一句話而帶來這樣的局面,那在三萬陣亡的邊疆將士與蔣存之間,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按著她的推算,因著這次北蠻突襲而造成的慘重傷亡,大延的士氣一直十分低落,直到多年後蔣少將軍橫空出世連連勝仗,大延的軍人在面對北蠻時才有了底氣與戰意。

一將功成萬骨枯,直到看到這樣的蔣存,劉拂才清楚自己心中的後悔。

如能再有一次選擇,她定會暫時瞞下一切,用那三萬人去換蔣存安然。

當舍則舍,當斷則斷。可惜已無從頭再來的機會。

為將帥者,一怕沒有征戰的勇氣,二怕失了審時度勢的理智。現下的蔣存眼看著傲骨猶存,但已殺紅了眼睛,丁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失了常態。

想起當年監軍時,在一場大戰後見到的軍中種種,劉拂眼簾緊閉,不願再想,又不能不想。

在廝殺過後無法回歸本心的情況比比皆是,有些人漸漸走了出來,有些人自此一蹶不振或遠離人群或庸碌度日。

蔣存決不能如此。

大延決不能沒有武威將軍府少將軍。

眼前滑過無數血肉猙獰的場景,劉拂只覺與周行交握的手心裏滿是黏膩的汗水。

周行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緒,靜靜立在那裏做她的倚靠。

不知過了一瞬還是許久,劉拂才重新坐直身子:“稍後大夫便到了,好賴讓他先看看二哥頸後的傷……咱們先替他擦洗擦洗換身衣裳,以免回府後將軍憂心。”

話音剛落,門外就已響起陳秙敲門的聲音。

按下欲要起身的劉拂,周行走到門邊接過熱水與新備下的幹凈巾帕,將陳秙攆走後闔上門扉。

他註水於盆,試過溫度後絞了帕子,上前輕聲道:“這些事,我來就好。”

與仍陷在沈思當中的劉拂不同,周行已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再不覆初來尋找蔣存時的急躁。

他的兄弟就在眼前,他的心上人亦在身後,這世間,再無什麽好讓他急躁的事。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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