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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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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拂悄悄向秦恒眨了眨眼。

得到她示意的皇太孫眸子更亮了。他久居宮中, 並無兄弟姐妹, 亦無同齡玩伴,除了卑躬屈膝不敢擡頭的小太監外, 再無一個能說說話的人。

是以當在青山上遇到劉拂時, 才會在離去時那般悵然若失。

好在之後有緣重見,又與周行等人志趣相投, 這才有了平生頭一遭的主動開口, 向皇祖父討一道恩旨來這晉江書院附學。

他作為大延未來的天子,科舉只是他招賢納士的手段,從未學過那刻板的八股文章。如今為了不在同窗間落了下風, 仔細鉆研後才曉得八股取士是多麽禁錮人心。

一邊學習帝王之道,一邊刻苦讀書, 所費心裏比之過去不知要多上多少, 可是書院開學不過短短十餘日,便已讓他看透了許多過去根本觸摸不到的人心。

為君者最忌清高自詡目下無塵,百姓才是一個帝國的基石。這些道理秦恒不是不知道, 卻也只是知道而已。

如今,他是真的曉得自己想要做一個怎樣的君王。

而這一切,都是面前幾人帶他領悟到的。

想起歸來路上,周行夜月把酒, 帶著微醺醉意講出的憐民憂國之言,秦恒心中只覺一團熱火在燒著。

上月祁國公府的豪請京中權貴,為三子大辦加冠禮的事,秦恒自有耳聞。他作為皇太孫不能插手臣下家中事務, 但作為朋友,卻可以為好友掙得一份顏面。

秦恒看向方奇然:“還請方兄讓小弟一讓,這讚者可否由我來做?”

加冠禮上,需由受禮者的血親二人為主人,再由主人請來德高望重的長者為正賓,讚者一人與有司三人,亦是由主人在受禮者的好友中選擇。

按著情分,這獨一無二的讚者,本該由方奇然或蔣存兩個周行的好友來做;按著規矩,人員的選定該由周行唯一的親長祁國公周振來擇。秦恒毛遂自薦的舉動不止是不恰當,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越俎代庖。

已知曉秦恒身份的方奇然只是微訝,謝顯才是真的驚呆了:“秦兄,這樣不大好吧?周兄本就跟他尊長有些……大矛盾,咱們私下決定,怕會使周兄落下個不尊長輩的把柄……”

在周行看不到的角度,謝顯拼命向著秦恒擠眉弄眼打手勢,只怕周行一時脾氣上來,給秦恒沒臉。

“無妨的。”周行回頭,將正做著小動作的謝顯釘在原地。他拍了拍謝顯的肩頭,露出難得的親近,“謝兄,無妨的。”

說罷又回頭看向秦恒,正色道:“阿拂為先生,只旁觀就是,至於讚者與有司,只得托賴你們三位與阿存了。”

他同樣驚訝,卻是因為自相識以來就從未拿過什麽主意,似是全聽他們意見的皇太孫,竟願意在此事上為他出頭。

“秦兄,多謝了。”

皇太孫從多年前便已跟在聖上身邊上朝聽政,他們這些小輩不識得太孫的樣貌,祁國公乃正二品大員日日上朝,不可能認不出。

有太孫在,當可省了他許多麻煩。

就算祁國公有意在加冠禮上讓自己沒臉,卻絕不敢敗壞了皇太孫的興致。

原來他一直不願借助外力,就連方奇然與蔣存的幫助也長拒之門外,現在才知道,有時候有些事,不是自己一力抗下,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周行擡眼,深深望向劉拂。

若不是碰到她,或許他還會一意孤行,至死不會改變。

想起方才奉琴時劉拂似含著羞怯的目光,想起剛剛她改換的稱呼,即便明知是因著師生之誼無法在書院中再喚一聲“三哥”,周行的唇角依舊怎麽都壓不下去。

全副心神都放在劉拂身上的周行,並未發現身旁方奇然欲說還休的無奈。

而被他註視著的劉拂,則旁若無人般地“悄悄”向秦恒眨了眨眼,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方奇然輕嘆口氣,從懷中取出封信,遞給唯一沒看過的劉拂,岔開話題道:“按著發信的時間,阿存十日前便已上路了,想來是不會錯過的。”

一去月餘,甚是想念。

***

可惜的是,大半個月後周行的加冠禮上,蔣存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吉時將至,東房內只有劉拂與周行二人。

劉拂擡手,替周行整好滾著朱紅錦邊的衣擺與袖口,輕聲安慰道:“三哥放心,二哥他不會有事的。”

因著冠禮禮儀,周行下巴微擡雙手平攤,任由劉拂的手在他身上游弋。

本是他期待了多日的親近,此時卻因為蔣存的了無音訊再升不起一絲綺思。周行眸光微沈,到底忍不住攥住劉拂撫過自己頸肩的手。

“阿拂,阿存他定不會有事的,對麽?”

他與蔣存自幼時相交,多年來親如兄弟,自然知曉以蔣存的脾性,若非有大事發生,絕不會到此時還不出現。

蔣存從不是個會讓親近之人擔心的,就算真的失信不能及時回來,也會想法子傳些只言片語回來,告知他們到底發生了何事。

“二哥定不會有事的。”劉拂目光堅定,直視周行,“你信我。”

這樣的周行,是劉拂從未見過的。

不論是在她相識多年的周三哥身上,還是在前世的周相爺身上。

關心則亂,關心則亂……

劉拂反手握住周行的手,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二哥一定會安然回來的。”

早在金陵鄉試名單改變的那一刻,劉拂便知曉這世間的事再不會完完全全照著她所知的走。

前幾日到了約定的時候蔣存還未回來起,一顆大石便已懸在了劉拂心頭。

前世的建平五十五年,大延國泰民安,除了邊境例行的騷亂外再無大事,武威將軍府少將軍蔣存,自然也安安穩穩。

不論到底發生了什麽,蔣存定會安然無恙。

“待禮成之後,咱們去問問太孫,說不定他會知道些什麽。”劉拂用力握著周行的手,“三哥且壓好脾氣,莫讓國公大人抓到機會,免得二哥回來還得費心替你打架。”

周行扯起唇角,輕笑道:“你不知道,幼時阿存惹事,是我替他打架才是。”

他薄唇輕抿,笑得有些僵硬。再次用力握了握劉拂的手後,才緩緩放開了她:“阿拂,你且出去觀禮吧。”

劉拂應了聲“好”,抽手離開。

門扉闔上的瞬間,周行的聲音從身後輕輕飄來,隱隱約約,讓人聽不分明。

“……阿拂,等我……”

劉拂滿含疑惑地回頭,正對上周行含笑目送她的臉。

那雙清亮眸子中深切的情意,讓劉拂心頭不覺一顫:“三哥?”

“無事,你先去吧。”

***

因著一直盼望著蔣存可以及時回來,是以讚者的位置並未再找他人。受了周行囑托的劉拂千挑萬選,終於在一眾跟他年歲相當的公子哥兒裏,挑中了同樣一身緇衣的鄭榮。

“時間緊迫,為少將軍備下的衣衫旁的公子穿上極不合身,只怕有失規矩……是以還望鄭公子能幫幫忙。”

鄭榮仰頭,望了眼靖寧侯府正廳高挑的梁柱,收回目光時正看到臉色鐵青的祁國公,與他身後那個娘娘道道的周隨,眸中不由閃過一抹厭棄之色。

收起手中折扇,雙手遞給劉拂,鄭榮一震袖子,呲牙笑道:“這事兒本該周三親自來求我,不過看在劉小先生的面子上,便饒他一回。”

整整衣擺,鄭榮向著劉拂拱手道:“之前周三借花獻佛,拿鄭某扇子獻給小先生,實在是不義之舉。這張聖手的畫扇,還是鄭某親送的好。”

說罷摘了腰間扇套與其餘飾物,一塊捧給劉拂:“扇子贈雅士,其餘東西還望小先生先替鄭某看會。”

環抱著一堆花裏胡哨的香囊荷包玉佩扳指,望著鄭榮十分大義凜然地走向方奇然等人的背影,劉拂險要失笑出聲。

即便鄭公子如此做派,有多半是為了他家中幼弟,但其中定也有少半原因,是為了周行。

她當年看二人傳記,倒真未看出素來不對付的兩人間,還有如此一番情意。

周相年輕時,似乎並不像她曾經所想的那麽寂寞。想起晚年總是一身孤寂的冷傲老者,劉拂輕嘆口氣。

只盼今生以她之力,能改變大多數人或悲涼或短暫的一生。

***

因著周行從未想過向祁國公低頭,是以這場加冠禮,是在其母族靖寧侯府上辦的。

而一直等著兒子被服軟的祁國公周振,直到昨日才得到這個消息。

經此一事,祁國公府的臉面可謂是被自家有資格繼承爵位的嫡子全丟了出去,而知道內情的人家,在看不慣周行任性妄為不顧家族顏面外,更多的還是看不起那個混不吝的祁國公。

周行此舉,可謂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但對周振來說,不論敵我,傷的都是周家。

滿心怒火的祁國公在昨日派了侄兒來見兒子不成後,到底在周隨的勸說下強壓住怒火,提前登了久未看望的岳父大門。

他頂著來賓如利刃般的註視,於吉時到來前的最後一刻,走向了東房。

周振到時,一身采衣的周行正巧踏出房門。

此時他們二人與正廳之間,僅隔著數十步的距離。

見到周振的周行臉上沒有露出一絲驚訝,反倒十分有禮地向著周振行了半禮。

已準備好面對嫡子的劍拔弩張,反被周行嚇了一跳。他略退一步,有些拿捏不住周行此舉為何。

“國公爺不必慌張,於情於理,今日.你都該受我一禮。”

想起加冠禮上確有受禮者叩謝血親尊長一條,周振的臉色好轉許多。

自以為周行事到臨頭不得不服軟的周振輕輕嗓子:“你既有心悔改,那之前的魯莽疏漏為父都可不計較。正賓選的哪位?還不速向為父引薦,以免誤了吉時。”

雖說嚴父慈母才是正道,但此時做出一副慈父模樣,輕輕放過忤逆的兒子,才是正途。

他來前已隨手替周行取好了表字,一會跟正賓細說過後,才能免去詞不達意的尷尬。

事情比自己設想的好辦許多,早已計劃好周行低頭後要如何施為的周振鐵青的面色好轉,五官也舒展開來。

卻不料,他伸出去抓周行手腕的手,撈了個空。

“國公爺且在一旁觀禮就好,我已請了二位舅父做主,不需再勞動國公爺。”

周振先是一楞,完全沒料到看似低頭的嫡子仍是如此忤逆。

繼而就是大怒。

“逆子!莫不是忘了你姓甚名誰!要反了天去?!”他一時耐不住突起的火氣,直指周行,“是誰教你的禮教規矩!你可還將周氏祖宗放在眼中!”

周行目光放遠,挑唇輕笑道:“不瞞國公爺,劉小先生教的。”

東房本就搭建在正廳旁邊,經了祁國公的這一怒,來賓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聚在了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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