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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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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中武藝最高的武威大將軍, 自然是最耳聰目明的一個。

當其餘人還在閑聊飲茶時, 蔣堪就一個箭步站起,向著門外大步而去。

一直關註著自家父親的蔣存, 毫不猶豫的趕前兩步, 將人攔在門內。

“父親……”頂著一眾叔伯大人們好奇的目光,蔣存硬著頭皮死死拉住蔣堪, “父親, 我雖在雲浮手下受益頗多,但到底是與她平輩論交,您是長輩, 不需迎出去的。”

若是一個不小心,第一句話就漏了太孫的身份, 那可討不得好。

“那可是太……”

“太失禮?”蔣存截口道, “您怎麽對待奇然與阿存,便怎麽對待她。我們是數年的好友,真不必如此多禮。”

蔣堪這才發現自己險些失言, 在心中默念了幾遍“秦公子”。

廳中大人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起身:“世侄此言有理,咱們這些老家夥,不如就在門前相迎。”

又有跟武威將軍交好的武將, 看出父子二人還在僵持,拍了拍蔣堪的肩頭,勸道:“他們小孩子間到底還要往來,咱們這些老頭子還是聽聽小輩的話吧。”

“正是這個道理。”

“劉小先生能與世侄交好, 想來不是個居於虛禮的人。”

蔣存嘴角抽了抽,強拉著父親的力道卻不敢松懈。

不過幾句話功夫,他的手指就開始微微發顫,露出些力有不逮的味道。

能開三石弓的臂力,卻只將將能夠拉住下意識發力的父親。

這是蔣存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這個少將軍,與真正的武威將軍之間的差距。

讀書已是一般,再沒有強有力的臂膀,又如何替雲浮撐起一片天呢。

他手上力道不收,反倒無意識地更用力了些。

掌下筋骨如鐵,那是他的父親由戰場上拼殺出的強健體魄。

大延的武威將軍穿著長袍時倒也像個書生,但絕不是個僅在帥帳中運籌帷幄的儒將。

蔣堪聞言沈默了一會,回頭看向長子:“便是來年考了進士,也不得耽誤了武藝。”

“是!兒子明日就加倍操練。”

偏將軍房茂想起自家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子,再看看自覺非常的蔣存,只覺得牙酸:“好了好了,先生還沒到呢,老蔣你怎麽就先教起兒子了。”

蔣堪挑眉,瞥他一眼,雖未說話,卻藏著無盡嘲諷。

在好友發作前,蔣堪又轉向長子,蹙眉道:“還真準備把你老子的手捏斷不成?”

蔣存訕訕放手,摸了摸鼻子。

當看到不遠處穿過花枝拐角,漫步走來的人影時,他才回身向著眾位大人,抱拳朗聲道:“小侄一心惦記著劉小先生將至,竟忘了向各位叔伯通稟。”

“與劉小先生一道來府上做客的,還有她在路上相識的一位秦公子。”

他壓低了嗓子,用只有周遭眾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還望叔伯們記著方才的話,一會不論見了誰,都不要太過驚訝。”

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棟梁們撚須點頭笑應的動作,全在透過黃昏的霞光看清來人面貌時,僵在了原地。

不要太過驚訝?

方才就該讓這小崽子的爹好好治治他!

***

向著正廳走去的劉拂,在聽到蔣存的聲音後,偏頭望向秦恒。

正逮住小太孫閃躲的目光。

劉拂失笑,向著對方拱了拱手:“我也不知這個‘小先生’的名號是哪裏傳來的,秦兄切莫取笑。”

秦恒擡手掩在唇邊,輕咳了聲:“雲浮小小年紀,能贏得眾位大人的讚許,實屬難得,我又怎會取笑與你呢?”

若不是他的笑意沒能被完全遮掩,僅憑溫和如舊的聲音,劉拂竟難看出丁點不對。

學著秦恒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劉拂疑惑道:“廳中竟不是武威將軍的兄弟?我聽蔣二哥喚他們叔伯,還以為具是蔣家的老爺呢。”

前面引路的老管家笑著回頭解釋:“稟小公子,房將軍等眾位大人,都是我家將軍朝中好友,都是個頂個的好脾氣。小公子不必緊張,只當自家尊長看待就好。”

“原是偏將軍還有各位大人。”

劉拂謝過老管家後,又笑望向秦恒:“看來孤陋寡聞的僅我一個,秦兄你對京中之事,還是很熟稔的。”

“我……”秦恒啞然,摸了摸鼻子,“我到底是在京中長大,認識各位大人也屬正常。”

“確實。”劉拂笑道,“秦兄亦是世家子……想來幼時文靜,才沒能與周兄等相識。”

秦恒幹笑點頭,吶吶道:“不好讓各位大人久等,咱們腳下快些。”

不等老管家勸阻,他已攜著劉拂的手,拉著她越過管家,直往正廳而去。

掌心的手指柔然如棉,光滑似錦,觸感極佳。

秦恒手上微緊,挑了挑眉。

指腹柔嫩,竟沒有文人常有的繭子,也不知雲浮那一手鐵畫銀鉤的好字,是怎生練得的。

“雲浮果真天縱英才,難怪各位大人會稱你一聲‘小先生’了。”

劉拂:???

不等她細問,兩人就已走至廳前。

秦恒松開她手的同時,滿含深意的目光已掃過眾人。

他搶先一步,對著以武威將軍蔣堪為首的十數位國之棟梁二三品大員們拱了拱手,行了個標標準準的晚輩禮:“晚生秦縱,拜見各位大人。”

工部侍郎的手剛擡起些許,就被一旁的工部尚書挽住了胳膊。

平南將軍的腰剛彎下一點,就被他身邊的偏將軍狠狠在腰眼頂了一肘子。

大理寺卿震驚莫名張開嘴,不等吐出一個字,就被眼疾手快的蔣堪捂住了嘴。

強壓住唔唔作聲的大理寺卿,蔣堪幹笑道:“秦公子不必多禮,既來府上做客,只當是自己家中一樣。”

他話音剛落,就被房茂頂了頂後背。

當今寬宏太孫仁善,有些話卻也不能渾說。

太孫的“自家”只有皇宮大內與各地行宮,他武威將軍府若敢冠上這個名頭,只怕哪日君王起了疑心,就是一樁大罪。

偏將軍動作雖然隱蔽,可緊張非常不敢錯過絲毫錯漏,生怕被劉拂看出端倪的秦恒還是看了出來。

他臉上喜意微黯,連眼中星光都淡了幾分。

少年人的心情瞬息萬變,實在讓人難以把握。

眾位官員仍陷在受了太孫一禮的惶恐之中,只有與秦恒年歲相若的蔣存察覺到了不對。

蔣存看在眼裏急在心中,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就見劉拂點了點頭。

一襲書生長袍的少女櫻唇微起,做了個幾不可查的嘴型。

覓?迷?還是……

蔣存深吸口氣,在劉拂瞇了瞇眼望向秦恒時,大著膽子從父親的遮擋下走出,向著秦恒拱了拱手:“秦公子,家父與眾位大人因為我們這些不爭氣的子嗣費盡了心思……”他尷尬一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窘迫,“是以見到雲浮後,才會生怕哪裏失禮,失了位好先生。如有不妥之處,還望你見諒。”

他餘光所到之處,劉拂又輕點了點頭。

“你們舟車勞頓,廳中已備好了茶點果子,不必客氣。”

“蔣二哥急什麽,總該讓我施了禮,再進去閑話家常。”劉拂輕笑一聲,緩緩一揖,“學生劉拂,見過各位師長。”

神態自若,不卑不亢,說是晚輩見長輩,卻帶著與平輩相交時的大氣。

她直起身來,牽著秦恒的手,跟在眾人之後進了大廳。

待落座之後,邊與蔣存調侃談笑,邊撿著大人們年輕時的逸事侃侃而談,不消一刻功夫,就將他們從惶惑中解脫。

連帶著品茶不言的秦恒都放松許多,又有蔣存一同引著話題,逐漸談笑風生起來。

劉拂偷瞄他一眼,心中松了口氣。

皇太孫此時年歲尚輕,雖已跟著當今於早朝聽政,但想來應是還對一眾大臣懷著亦友亦臣的幻想,是以在發現偏將軍的避諱時,才會那般低落。

所以她才會提示蔣存一個“密”字。

所謂密不可分,親密無間,古今千百年,能與臣下情深義重的君王,不是沒有。

特別在這個未來的君王,是大延仁宗的情況下。

劉拂輕呷一口香茗,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前世仁宗沒有君臣相合的機緣,不代表今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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