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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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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倚著桅桿, 背向月光。

昏暗的夜色讓劉拂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陣江風襲來, 帶著北地早春的冷冽,讓一時興起僅披了件大氅便出來望江景的劉拂打了個寒顫。

“你啊……”周行搖頭, 無奈一笑。

當他脫下身上的披風想為少女披上時, 卻因一個微弱到幾不可查的動作阻住。

抖了抖披風,周行掩蓋住自己的僵硬, 狀似無意道:“最近總覺著……你與往日相比, 說不出哪裏不大相同。”

他低垂著視線,正巧與低他近一頭的少女目光相對。

對方眼神中的審視與疑惑,讓周行渾身的筋肉崩緊, 心中說不出的忐忑難安。

他不知她是不是終於察覺了自己的心意,只知道此時他比面聖時還要緊張十倍。

在黯淡星光下, 當看到少女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啟時, 周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哥。”劉拂白他一眼,“你莫跑題。”

周行一口氣險沒上來。

見他表情不似作偽,劉拂這才確認, 周行並非是將自己的問題拋回來,以躲避自己的問詢。

劉拂蹙眉,輕聲緩緩問道:“貢院裏到底發生了何事?竟讓你神思不屬到現在。”

尚未從叵測難安中解脫出來的周行,打從相識時, 頭遭沒能跟上劉拂的思路。

他僵硬接道:“什麽?”

二人離得太近,近到哪怕星光再黯,周行也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少女眼中濃郁的擔憂。

見周行再不覆往日機敏,劉拂眉心鎖得更緊。

她再顧不得方才突然想起的男女大妨, 扯著周行的手腕向他所居的艙室走去。

“阿拂。”周行卻站定了腳步,一動不動,“吹吹風吧,我心中紛亂錯雜,需得靜靜。”

觀劉拂眼中沒有絲毫自己期盼的旖旎情思,周行輕嘆口氣,收回期盼,苦笑道:“連坐兩回糞舍,於我來說已是自落草起從未有過的艱難,會有些變化也屬正常。”

劉拂覷他一眼,並未撒手,亦未再往屋中走,而是帶著人來到船頭處的欄桿旁。

她松開周行,雙手撐桿,穩穩地坐在上面:“可惜有月無酒,不過有三哥的心事佐景,也算不錯。”

方才周行的話,她信。

她也曾是簪纓世家出來的公子哥兒,自然曉得那九日對周行來說,會是怎樣的煎熬。

但劉拂卻不信,這是他近來沈默許多的原因。

周行言行刻薄,平日裏的作為可稱得上放浪形骸,但以他心智之堅,絕不會僅因一個小小糞號便轉了性子。

劉拂拍了拍手邊的欄桿:“坐。”

一旁突地沈了沈,便是不回頭去看,也可知道是周行翻身坐了上來。

她也不催促,只仰頭看著並沒什麽好瞧的夜色,等著周行自己開口。

“我與奇然,也確實同你所說一般,早早就被聖上預定成了輔佐太孫的青年臣子。”周行扯出個笑來,“因著奇然是方家幼子,方大人素來疼惜他,只教他專心讀書,日後忠君愛國。而我……”

“而我,則是從小就被教導著要為了家國天下,為了太孫尊位穩固,不計一切。”

“我自幼便知曉,祁國公府的榮耀,有大堂兄去抗。二哥是父親的嫡長子,且與太孫年歲相差許多。”

“是以,我周行於周家、於父親來說,唯一的意義,便是能將祁國公府緊緊地綁在‘孤臣’二字上。就如我叔祖為助聖上鏟除外戚而獲罪被斬,高叔祖因救駕多次英年早逝一般。”

“我的命,便是來拿使的。”

周行扯起嘴角,面上並不帶絲毫悲涼,反輕笑道:“祁國公府世代忠心,只做天子臣。”

“從我懂事起,便知侍君如侍國,為了大延千年昌盛,可不計一切。”

可君王多疑,想要得到一個帝王全部的信任,又談何容易。

方奇然之父脫出本家,一心侍君;武威大將軍早早將獨子拎上戰場,為聖上執密事。

就算是她的祖父忠信侯,當年將自己送去無依無靠的小天子身邊,除了護衛聖上之意外,亦是為了在她女兒身暴露時,能憑著幼年而起的情意從欺君大罪中搶出一條命來。

從龍之功無人不想得,但如祁國公府這般將子嗣當冷冰冰的工具使的,整個大延或許也僅此一家。

劉拂只靜靜望著他,也不出言勸慰。

她知曉,以周行的驕傲,不論何時都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是因為信任,才能讓周行對她展露心扉。他既缺個傾訴的人,那她就好好的聽。

聽進心裏去,再不對外人吐出一個字。

“阿拂,你問我因何而變?”

劉拂側目,看周行憑欄而坐,面容和煦如春陽。江風吹起他的鬢發袍角,卻吹不走他眼中的堅定。

周行輕而緩地認真道:“我於糞舍旁,看著對過與左右無數考生,慘白著臉搖搖欲墜。我不知他們拼了命奮筆疾書,有多是為了天下蒼生。但我知曉,一開始促他們讀書的原因,多是因為想要掙破與生俱來的貧寒。”

“為君者治國,高位者獻計,他們是為了天下不假,眼中卻總沒有天下人。”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談何容易。”

周行將心事盡吐後,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劉拂:“阿拂,若我.日後做了什麽你覺得罪大惡極的事,只盼你記著今日情意,莫與天下人一同恨我。”

劉拂註視著面前的男子,他身形仍帶著少年的單薄,可眼神中卻帶著讓她動容的堅定。

她突然想起在周默存死後的第五年,翻看史官筆錄時,驚訝得無法克制住手抖的自己。

世人皆道周相為了鏟除異己不擇手段,卻只有她知曉,背盡罵名的背後,實是為了萬千黎民。

可惜為了朝局穩固,真相註定了要在多年後才能見諸於人前。

是周家此代皆如此,還是僅有一人如是?

劉拂閉了閉眼,重新睜開後鄭重道:“好,我一直信你。”

“阿拂,有月無酒畢竟不美,廚下有阿存早前在紹興覓的棗子酒,味甘性淡養胃健脾,不如嘗嘗?”

劉拂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

周行點頭,眼中滄桑盡褪,含笑道:“你身子還未康覆,便是有陳遲與侍衛們跟著也不夠妥當,既然此次春闈咱們都不參加,不如我陪你棄舟換車好了。”

話中不帶絲毫問詢的意思,又因劉拂才說過信他,不好立時反駁,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今晚聽周行剖白了一場心事不假,被他下了套也不假。

轉身從欄桿上一躍而下,劉拂哼了一聲:“陸路難免乏累,還是早點歇息吧。”

正欲取酒的周行:……

他立住腳,望著少女的背影慢慢遠去,直到消失於門後時,周行的唇邊才溢出一絲笑意。

前路多坎坷,他卻不願放手。

阿拂她,當可與共。

***

第二日一早,劉拂收拾妥當帶著陳小晚出門時,周行已說服了眾人。

他們與四人告別後,便下船於臨清等候蔣家派來迎接“少將軍的小先生”的下仆到來。

及至午時,品盡茶樓珍藏的幾人沒能等來車馬,只等到了獨自趕來稟報的將軍府侍衛。

“路遇山崩?可有人傷著?”

當聽到除了馬車被落石擊中外,僅有十數人被驚了的馬摔傷後,劉拂才輕舒口氣,放下心來。

近來無雨,好端端的怎會山崩?

見那侍衛還要請罪,劉拂忙讓陳遲攔著:“無妨的,少將軍留足了人手與我。”她將目光移向周行,在桌下輕踹了他一腳,“且有周公子相伴,暫緩幾日進京也無妨。”

黑著臉的周行終於不再施壓,他輕哼一聲,冷冷道:“請了大夫回吧,劉公子這裏自有我護他進京。待回去後,只讓你家少將軍來賠罪就是。”

將軍府的人早將周行的脾氣摸得通透,聽到這話反倒安了心,再三致歉後行禮退下。

在那侍衛走後,劉拂用指尖沾了些茶水,於桌上胡亂劃著。

周行也不擾她,只邊品茶邊看窗外江景。

不過幾息後,劉拂眸子突地一亮,便揮手抹去桌上茶水,笑望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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