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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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和先問劉拂:“小劉公子可學過弓馬騎射?”

這小宋先生有意思得很。想起方才自己提到湖州,宋和就反應到忠信侯劉氏,劉拂就知他定與自家有些淵源。

劉拂壓住上翹的嘴角,正經抱拳回道:“劉氏祖訓,強身健體功夫不輟,學生生來體弱,但也不敢違背祖宗規矩。”

宋和點頭:“憐你年幼,便不比什麽射術,投壺一樂就是。”說罷轉向李迅,問道,“甚雨覺得可好?”

不必細想便能知道,這不止是對劉拂的維護,也是全李迅的臉面。

投壺可用巧勁,年紀占不得多大的便宜,李迅射禦水平中上,對上年幼又有家學傳承的劉拂,可謂半斤八兩。

事已至此,李迅除了點頭,別無他選。

在謝顯示意下,早前被收起的投壺用具全被小廝擡了上來。又有仆侍取來防水的油布與厚密的蒲團,供眾人席地而坐。

謝顯因身體的緣故難得如此,不由笑道:“倒頗有雅趣。”

站在場中的劉拂聞言,回眸瞪了他一眼:“顯二哥還是去亭中遠望吧,不然凍壞了你,我可吃罪不起。”

她高高拋起手中箭矢,快速纏好礙事的廣袖,看也不看準確接住,沖著李迅一笑:“李兄,請吧。”

這一拋一接,足以驚艷全場。

方才擔憂劉拂年小力弱輸得太慘的人,此時已放下心來。

被嗆聲的謝顯撩袍正欲坐下,就被徐思年的視線釘在原地:“好好好,我坐椅子。”他無奈地示意小廝去搬座椅,趁著這個空檔靠近徐思年,輕聲問道,“松風兄,你看阿拂贏率高麽?”

“你覺得呢?”徐思年毫不擔心,甚至有心品茶,“這君山銀針不錯,待走時給我包些。”

謝顯微楞:“你不是一向嫌銀針寡淡?”

徐思年遙遙望向劉拂:“阿拂喜歡。”

然後他就被掰著肩頭強迫著移開了視線。謝顯扳著徐思年的肩頭,大驚失色:“松風兄,徐家三代單傳,你可要慎重!”他喘了口氣,極力壓低聲音,“不說別的,你若敢將那些風流手段使在阿拂身上,只怕道涯兄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你想多了。”徐思年神色淡淡。

在謝顯松了口氣的時候,他又接著道:“汪道涯註定與我難結善緣。”

徐思年目光所及之處,劉拂正眉眼含笑地望著李迅。

鹿鳴曲起,兩人各執八箭,輪流投射。第一、二局時李迅發揮極好,接連射進哨壺,劉拂心不慌氣不亂,跟著他動作。

第三次,又中。

李迅長吸口氣,三次連中後底氣更足。他先斜望劉拂,然後屏息凝神,瞄向另一耳。

想要跟投,也得看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方才還有些拿捏不住力度的手,此時已變得極穩,李迅發揮出遠超平日的精準,直直一箭入耳。

一旁有負責計數者唱報:“連中貫耳。”

李迅灑然一笑:“劉小公子,該你了。”

箭矢插得極亂,不論壺中還是雙耳,都沒有許多空位可供操作。投壺一事,若是旗鼓相當的兩人相較,一貫是先者更占便宜。

“李兄。”劉拂抿唇,“我可否上前一看?”

李迅笑道:“自然。”

劉拂擡手,示意鹿鳴曲暫停。

她靠近壺口匆匆一覽,便回身站到遠處,向著李迅攤手道:“李兄神技,這般交錯著來也沒什麽施展的餘地,不如一次投完了事?”

圍觀眾人嘩然,只當劉拂早早放棄,猜她少年面薄恐失了面子。哪怕可以理解,但方才對她英姿的讚賞,也都化作無言以對。

劉拂稍退兩步,依舊眉眼含笑地望著李迅。

李迅志得意滿,剩下的四支箭矢雖只進了半數,可也封死了壺口。

“劉小公子,請吧!”

與方才相比,用詞尊敬許多,但語氣也讓人十足惱火。

直到第三局起,失誤頻發。別說按著規矩,每箭落入壺中時都要踏著鹿鳴曲的節奏,就連中壺也變得困難。

有看不慣李迅陰陽怪氣的書生冷嘲道:“投壺本就是運氣大過天,李兄拿了先手就如此作態,也不怕墮了清名麽?”

李迅不怒反笑:“上次陳兄你勝過我時,也未拿運氣自謙。”他頗有些先破後立的意思,行至劉拂身旁,做出十分親和有禮的模樣,“為兄不才,贏了這遭,之前磕絆就此抹平,如何?”

劉拂置若罔聞,瞇眼揮手,箭矢直奔著繚亂無從插手的壺口而去。

只聽“當”得一聲輕響,本以為會擊在壁上反彈出來的箭矢,直直插.進壺中。不偏不倚撥亂反正,一箭理清所有糾纏的箭矢。

壺中固定箭矢用的紅豆迸射而出,散落一地。

劉拂低嘆一聲:“偏了!”

眾人驚詫莫名,楞楞望著插滿箭矢的壺口。

這若還是偏了,那什麽才叫正好?

劉拂揉揉手腕,像是才發現身邊站了個人般,甜笑道:“李兄有什麽事?”

見李迅臉色極臭,劉拂也不追問,反向著樂工點頭,讓他們重新奏樂。

鹿鳴曲重新響起。

劉拂手上還剩下四支箭。

她看也不看李迅,忽快忽慢地將手中箭矢全部投出。箭頭撞擊壺底的聲響,與鹿鳴曲的節奏完美契合。

活動一下微痛的手腕,劉拂向著眾人抱了抱拳,沖李迅挑眉笑道:“李兄有所不知,進士及第後聖上所賞的瓊林宴上,一甲三位都要依次投射,若箭矢落壺的聲響不能與鹿鳴曲相和,可是要受同年嘲笑的。”

偏過頭望著李迅,劉拂似是想起什麽般,不好意思地笑道:“不過李兄放心,你定是沒這個出醜的機會的……唔,大抵嘲笑人的機會,也是沒有的。”

劉拂邊說邊退,當李迅反應過來時,已輕快地跑到徐思年身後躲好。

之後自有東道主謝二公子上前,幫她善後調節,無非就是年少無知,還望李兄多多擔待之類的話。

劉拂最會審時度勢,如今仗著年幼貌美,很是過了把驕矜小公子的威風。

但凡是個讀書人,大概都無法忍受有人在舉業一事上的貶損。若非李迅之前出言不遜當面辱她,她也不會講話說到這個份上。

望著面色鐵青氣到極處,又礙於知府公子與德鄰書院先生的面子,不得不忍下來的李迅,劉拂很是滿意。他現在的隱忍,就像方才“碧煙”被直言輕薄,她還不能發火時的憋屈一般無二。

劉拂在面對厭煩之人時最愛用的伎倆,就是先抑後揚,然後在對方自豪莫名時狠狠地打敗他。

劉拂咬著下唇,可憐兮兮望向徐思年:“松風兄,我不會給顯二哥惹禍吧?”

徐思年無奈嘆氣,拉著劉拂走到謝顯身邊。

剛剛被謝顯安撫下來的李迅,待見到劉拂時又是怒目圓睜。

好在有小宋先生上來緩和,這才壓住了李迅的怒火。

謝顯一臉無奈,與劉拂耳語道:“你這小子,鬧起事來竟比你表兄還要離譜!”

劉拂聳肩,白凈的小臉配上明媚的笑容,讓人又愛又恨。

這場比試的結果很快出來,八投六中雖也不錯,卻比不得八投八中的完滿。

小宋先生道:“全壺難得,是劉小公子勝了。”

李迅咬牙切齒:“天色尚早,學生還想再比一場。”

劉拂:……

這李迅倒也有趣。她劉雲浮雖年歲不大,但見過的人事不少,這般敷衍直白的比試理由,也還是第一回 見。

“李公子!說話且過過腦子!”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難一個比自己年幼許多的少年,不說旁人,就是一直溫文有禮的小宋先生也忍不住動怒。

“先生勿惱。”劉拂拱手,又向李迅道,“李兄要比,我自無可無不可,只是總不能這麽無窮無盡下去——畢竟今日是賞梅賞雪的詩會,不是讓你我相爭的擂臺。”

她沖著眾人團團一揖:“原是小弟一時捺不住性子,掃了大家雅興,實在抱歉。”

本因劉拂口無遮攔直刺李迅而有些不喜的個別書生,也在她真摯的神情與歉意中放下成見。

少年人本就單純,又是嬌生慣養著長大,一時口不擇言說錯了話,也情有可原。

與對劉拂的寬和相比,看向李迅的目光就不那麽和煦了。

方才被李迅嗆聲的陳書生再次出頭:“李兄,既劉小友已答應與你比試,你也別再東想西想,早早比過算是個了結。”

李迅只恨得咬牙切齒。他既恨圍觀者不給面子,又恨劉拂占盡先機賣盡便宜。

“《笠翁對韻》《聲韻啟蒙》具是蒙學時便要倒背如流的書,劉小公子學問不俗,對聯乃詩中之詩,以此相較,想來也不算辱沒了小公子。”

劉拂摸了摸下巴。

對對子?劉拂忍不住望向徐思年,見對方也正看向她,便回以一笑。

似乎在不久之前,她剛與徐思年說過,自己頗有急才。

“劉小公子覺得如何?”

劉拂坦然一笑:“可。”

“不過李兄。”劉拂微頓,正色道,“為防你一而再再而三比個沒完,咱們是不是要拿些彩頭作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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