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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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嬌杏身上。

嬌杏臉色陣陰陣陽,方才的奚落全被春海棠的叫好堵了回來。

眼下的場面,不論開不開口都落不得多大的好處。嬌杏略略垂眸,暗恨春海棠故意為碧煙造勢,坑害自己。

她眼珠一轉,嬌笑道:“我是見媽媽歡喜,也心癢得很。好奇那麽個小小匣子,裝的什麽寶貝,竟能比過我們暗香姐姐的珊瑚頭面?”

此言一出,眾人的神色都變了變。

但嬌杏說的也不錯,暗香獻上那副難得一見的珊瑚頭面時,春海棠確實高興,卻沒這般欣喜若狂。

一身破衣裳被買進來的小丫頭,還能送什麽奇珍異寶不成?

新人們早就知曉春海棠的偏心,低頭與碧煙交好,不代表她們心中沒有嫉妒。而老人們雖知後浪必將蓋過前浪,可到底沒有一個女人願意承認自己容顏漸老。

嬌杏嘴皮一掀,輕輕巧巧一句話,就將劉拂撇到所有人的對立面。

劉拂雙手交握於身前,靜靜站在那裏,迎接著眾女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先是沖著緊張到小臉煞白的望日驕微微點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又驚異地發現劉娘子眼中的擔憂並非作假。

而其他人若有若無的敵視態度,在嬌杏話音落地的瞬間就已被劉拂預料到了。

沒有一個人,願意得罪饒翠樓的老板春海棠,她們只能用沈默表達自己的抗議。

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寒了老人的心,傷了新人的情。

劉拂收回視線,看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卻一直沒有開口的春海棠,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篤定了自己能料理妥當呢,竟也不怕自己“小小年紀”,被全場的低壓嚇得哭起來麽。

海棠姐姐果真有一雙識英雄的慧眼。

劉拂松開交握的手,本就亭亭如玉樹的身姿愈發挺拔起來,她清清嗓子,少女清和微啞的嗓音在寂靜無聲的花廳中響起:

“想來大家都知道我的出身。”

似是沒想到會是這麽個開場白,大家聯想到之前春海棠的偏愛,都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

當即便有脾氣火爆的,耐不住性子冷聲道:“怎麽?你是想說大家閨秀自要高我們一等,所以送個不能見人的東西,就抵得過暗香姐姐的孝心?”

按著金陵一代的民俗,不論什麽人家因何送禮,只要是明面上的往來都要唱報出來,既全了送禮人的臉面,又能給主人家添光。

像暗香送的珊瑚頭面,嬌杏送的百蝶穿花衣裳,更是平攤開向姑娘們展示過。

劉拂也不惱,反倒好脾氣地笑了笑:“姐姐誤會了,我並非這個意思。打從進了饒翠樓的門,大家就如親姐妹一般……只是我的壽禮,並不在那盒子本身,是以並未唱報。”

“如今樓中境況每日愈下,媽媽晝夜憂心難以安眠。我偶然知曉後,心中也是焦急非常,畢竟大家都是苦命人,難得有片瓦遮身,如果饒翠樓有個萬一,豈不是要任人欺淩?”

被劉拂情緒感染,姑娘們驚覺樓中確實恩客漸少,想起往日自己還因此暗暗高興,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緊張,將怒視劉拂的目光轉了方向。

“媽媽……”

醒過神來的姑娘們一臉歉疚,可憐巴巴望向春海棠。春媽媽哭笑不得,只得一個個安撫。

收到春海棠不滿的目光,劉拂輕咳一聲,害羞地笑笑。

她眼圈微紅,瘦削的小臉兒格外惹人心疼。

劉拂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所指地滑向嬌杏,輕聲道:“妹妹我不願藏私,是以在稟過媽媽之後,將曾在書上所見的旁門左道匯攏起來,呈給媽媽。”

是以她獻的,其實是一份心意。言辭切切,具是真心實意。

而那“藏私”二字,更是直指嬌杏。

嬌杏見勢不對正欲駁斥,就被方才的暴脾氣姑娘一個白眼掀了回來。

“妹妹這話說的在理,都是自家人,還東掖西藏生怕別人超過自己,也不知饒翠樓倒了,誰還能得到好處。”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睨嬌杏一眼,“我雖不知道是誰,不過一會誰跳出來辯駁,想來就是那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了。嬌杏妹妹,你說是麽?”

作為樓中唯一的“文化人”,嬌杏藏私已不是一日兩日,且因此很是自命不凡,常與姐妹們鬧出紛爭。

嬌杏被噎得倒吸口氣,又抹不開面子,只得淡聲道:“姐姐說的有理。不過碧煙妹妹,你怎得這麽晚才將東西交出來?若是早上一刻,咱們也能早些改進不是。”

“我因忙著抄書,並不像其他姐妹般有空閑為媽媽置辦壽禮,所以無可奈何之下,才厚著臉皮拿這冊子充數。”

說罷抱拳團團一揖,將忍辱負重的模樣做到十足。

“哪裏是你的錯呢。”

“原是我們不明所以就怪罪你。”

姑娘們俱都側身避過,沒人願受這個禮。她們雖只粗通文字,但也知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的道理,兩人的對臺戲,眾人皆心知肚明。

見劉拂傷懷,想起她屋中沒日沒夜點著的蠟燭,胸中義憤多化作可憐,剩下的不滿,全從針對劉拂變成針對嬌杏。

雙拳難敵四手,嬌杏嘴皮子再如何順溜,也抵不過這麽多人的你一言我一語。

難得眾人共聚一堂,又挑破往日隱憂,正正好的氣氛不該浪費在嬌杏身上。

劉拂與春海棠交換個眼神,點了點頭。

“你們就是這樣給我賀壽的?”春海棠擊了擊掌,打斷姑娘們的爭鬧,“還一個個嫌媽媽我偏心碧煙,你們看看自己,可有一個比她貼心的?”

春海棠再是和善,也是一樓鴇母,威嚴極重。她此時似笑非笑模樣,看著很是讓人心驚膽戰。

姑娘們立時安靜下來,垂眉低首,乖巧聽訓。

“碧煙的法子我之前就粗略聽過,很是可行,剛好就趁這個機會,讓她細細講與你們聽。”

劉拂又是一揖,褪去方才的楚楚可憐,朗聲將與春海棠籌備已久的改革計劃一一道來。

誰都沒察覺,嬌杏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澀。

***

在將菜譜交給春海棠後,劉拂並沒有撒手不管。反倒有空就潛進廚下,跟饒翠樓的廚子們探討新菜色,順便吃個肚滿。

她如抽條似的長高許多,之前因瘦弱被掩藏的仙姿佚貌再無從遮蓋。春海棠常笑她,以她如今變化之大,就算那劉秀才回來贖女兒,只怕也認不出親生閨女。

可改變最大的並不是她,而是饒翠樓。

有劉拂從旁輔助,陳媽等人的手藝可謂日進千裏。

玉盤配珍饈,再加上劉拂胡編的典故軼事,不過小半年時間,饒翠樓“天香宴”的名頭已響遍金陵城。

讓劉拂與春海棠哭笑不得的是,貴人中的老饕竟多過恩客。

若非身在賤籍無法自贖,整樓的姑娘沒個靠山,便是入了良籍也是待宰的羔羊,已賺得盆滿缽滿的春海棠幾乎要將饒翠樓改成酒樓。

到了後來,春海棠忍不住心軟,將姑娘們的身價銀子一提再提,且用心教養使花兒開得愈發嬌艷,倒使得饒翠樓漸漸在歡場上也闖出些名頭。

人本就是這樣,越是難以得到的,越是趨之若鶩。

在進士回鄉祭祖時,本以為高攀不上的庶吉士們結伴而來,甚至在食指大動下更為天香宴題詩留念。

春海棠捧著探花真跡,激動得不能自己。劉拂在旁飲茶,神色平淡。

剛剛送走的那批貴客,她一個都不認識,只因沒一個壽終正寢,全死在她出生之前。

他們具是寒門士子,哪怕一朝躍了龍門成為天子門生,因朝中無人很難看清局勢,極易被當做踏腳石早早夭折。

而他們雖在進士及第後得賞瓊林宴,吃到的也不過是三等的席面,冷冰冰的只有面上好看的宮廷菜肴,自然比不得熱騰騰的侯府家宴。

普通的臣子,可能終其一生,也沒機會在宮中吃到口熱乎飯。

想起聖上宮中的禦膳,劉拂舔了舔唇:“姐姐快去尋人將這詩文裱起來,高高掛在臺前,也算是咱們找到東家前的一點倚靠。”

“其實我一直好奇……”春海棠楞了楞,藏起眼中猶豫,笑問她,“劉秀才屢試不第,不過區區腐儒,是怎麽教出你這麽個晶瑩剔透的姑娘的?”

劉拂大手一揮,隨口道:“許是因為他一輩子的福氣,都用在生我這個生而知之的女兒身上了。”

春海棠大笑出聲,擡手拿帕子拭著眼角沁出的淚花。

她笑聲未落,就被劉拂扯走了帕子,露出紅成一片的眼眶。

“姐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劉拂笑笑,替她拭淚,“你別忘了,我是個有天大福氣的人。”

“貪多嚼不爛,驕兒那邊,就先緩緩吧。”

作者有話要說:  海棠姐姐:死丫頭!作揖作揖作揖!你的禮儀規矩呢!吃吃吃!還吃!老娘在教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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