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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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夜漸深,永樂坊內仍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偶有嬉笑、鼓樂之聲劃破靜謐的夜幕漫向四周。

赫之瀛靠在窗邊,視線渙散的望著窗外的夜色。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教坊使陶成拿著一疊紙走了進來。

陶成年紀三旬有餘,穿了身黛色長袍,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

陶成見赫之瀛站在窗口一動不動,將手裏的紙放到桌子上,走到窗前,順著赫之瀛的視線,向外眺望了一眼,笑道:“從我房間的這個窗口,可瞧不見你那心肝寶貝。”

赫之瀛緩緩轉過頭,目露譏色:“陶成,你聽過為老不尊這個詞嗎?”

陶成嘻嘻直笑。

“說的就是你這樣的!”赫之瀛沒好氣的說道,轉身走到桌邊撩袍坐下,拿起陶成剛剛放在那的紙翻看起來。

陶成跟著坐到赫之瀛身邊,仍笑嘻嘻的:“跟你打個商量,你把你那心肝寶貝帶回去吧,放在教坊這種地方,我怕給你照看不好,你非要了我的命。”

赫之瀛不搭理陶成,仍細細翻看手裏的紙。

“我真不明白,”見赫之瀛不說話,陶成又道,“以你的身份,把她帶回府跟喝水一樣簡單,你非放我這兒讓我給你看著幹嘛?我可跟你說,教坊這種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魚龍混雜,你那心肝寶貝長了那樣一副好皮相,又不是個安生的,待在這兒真不安全,”一頓,覷了眼赫之瀛的神色,“要不然,把她軟禁起來,省得她亂跑再出點事。”

“你敢!”赫之瀛面露厲色,一字一頓咬得恨絕。

陶成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正色道:“小十一,你對她當真用情這麽深麽?”

赫之瀛是太/祖最小的兒子,齒序十一,陶成打小就這麽叫他。

陶成年輕那會是禦膳房打雜的一個小內侍,赫之瀛小時候不得太/祖喜歡,生母又去世的早,皇後自然也不待見他,伺候他的宮人見他不得寵,對他的衣食經常克扣,他吃不飽飯的時候便常偷偷溜到禦膳房找東西吃,有次被陶成撞見了,陶成同情他,從那以後便隔三差五的留些吃的給赫之瀛。兩人雖年齡相差近二十歲,但一來二去倒相處甚歡,漸漸成了忘年交。

後來赫之瀛得勢,便把陶成調到教坊管事,一來,教坊的差事相對宮裏輕松,陶成在這裏可以過得自在些。再有,教坊這種地方,人來人往,紙醉金迷,最適合也最容易搜集到朝野內外的各種消息,有陶成在這裏,朝中有什麽風吹草動,赫之瀛都能較快得到消息。

赫之瀛避開陶成的視線:“這事你就別管了。”

“嘖嘖嘖,”陶成感慨,“從前看你見了女人跟有仇一樣,有多遠躲多遠,我還一直替你擔心,懷疑你…”打量了下赫之瀛,嘻嘻一笑,“倒是我瞎操心了,真是沒想到啊小十一,瞧著你成天冷著臉跟個冰山似得,骨子裏頭倒還是個情種。不過,你怎麽藏這麽深,完全看不出來,若不是寧家出了事,你還打算藏一輩子不成?”

赫之瀛有些不耐煩:“你今個怎麽話這麽多?”

陶成這人平日裏話並不多,也不愛打聽人私事。只是赫之瀛傾慕寧亦姝這事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意外了。陶成也是年輕過的人,想曾經他像赫之瀛這麽大時,雖凈了身嘗不了男女事的滋味,但真真切切的肖想過。但赫之瀛呢,明明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那麽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主動討好他,他卻視若無睹,如今知道他心裏早就裝了個人,陶成只覺得像見了鐵樹開花一樣,免不得感慨一番。

該說的話說的差不多了,陶成見赫之瀛一直專心致志的看他拿來的那些紙,收了臉上的笑意,正然道:“寧甫的事情,你確定要插手?”

“你先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赫之瀛將手裏的紙放回桌子上,轉目看向陶成。

“寧甫那案子,其實挺蹊蹺的,堂堂一個丞相,三朝元老,從案發到結案,只用了不過半個月時間,就那麽一點兒人證物證,匆匆就定了罪。更有意思的是,這案子結案不久,先前抓到北焱人的那幾個五城兵馬司的人,全部不見了。”

“不見了?什麽叫不見了?”赫之瀛問。

陶成道:“我前幾日得了你的信,本想去五城兵馬司打聽下,結果去了才知道,與這事相關的幾個人都不見了,有的得病回去休養了,有的回家奔喪了……反正一句話,當初抓北焱人的那幾個人都從京城消失了,至於是真消失了還是被滅口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赫之瀛面色漸沈,轉回頭看向放在桌子上的那疊紙。

陶成又道:“寧甫的案子,是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會審,最後交給聖上判的。前幾日都察院協理這案子的孫福來喝酒,我讓姑娘多灌了幾杯,趁他喝醉問了問,他說寧甫的字自成一派,那信瞧著就是寧甫親筆寫的。我托人找了幾張寧甫的字,又找了京城裏幾個精於摹寫的人臨摹了下,”伸手點了點放在桌子上的幾頁紙,“這裏第一張是寧甫的字,後面的是臨摹的,你也看了,仔細看一看就能看出來區別。”

赫之瀛將紙推向一邊:“那又怎樣,也許是找高手中的高手臨摹的呢?”

陶成笑了:“小十一,你心裏很清楚,什麽北焱人,什麽造反書,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陛下想動寧甫了,這才是寧家出事的根本原因。”

赫之瀛自然清楚這些,就是因為太清楚,才覺得這事棘手。他和當今聖上的關系一向緊張,只是這些年兩人各出於某些原因勉強維持著表面和平,如果他插手寧甫的事,只怕這流於表面的虛假關系也要被打破了。他們一個是君臨天下的少帝,一個是手握重權的首輔,一旦關系惡化,劍拔弩張,可能整個朝廷,甚至整個大鄴都會受到影響。

赫之瀛慢慢將桌上放的紙疊起來收進衣袖裏:“我知道了,我會小心。”

陶成可以說是看著赫之瀛長大的,看著他從一個沒人疼沒人管的小皇子,成為如今手段雷霆,權傾朝野的首輔,他知道他認準的事一定回去做,也知道但凡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

陶成沒有勸什麽,只道:“你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你那心肝寶貝我會盡量幫你照看好。”

“有勞了。”赫之瀛笑了笑,起身離開。

*

赫之瀛從陶成房裏出來,直接去了寧亦姝的住處,他不確定寧亦姝和五兒此時是不是已經睡下了,猶豫著在房門口徘徊了一會,方才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傳來一陣微乎其微的腳步聲,接著聽五兒低聲問:“誰?”

“我。”赫之瀛應道。

門瞬時被打開了,五兒站在門口,沖赫之瀛一福:“剛剛還在想首輔今個還來不來了。”

赫之瀛往房內眺望一眼:“她睡了?”

五兒點點頭:“我瞧著寧姑娘夜裏睡不安穩,今天在她晚膳的湯裏加了一點兒安神的中藥,這會已經睡下了。”

赫之瀛沒說什麽,擡步進了房間。五兒側了側身子讓到一邊,隨後出了房間,從外面帶上了房門。

赫之瀛走到寧亦姝床邊,輕輕撩開水青色繡蓮花紋床帳,側身坐到床邊。

床頭點著一盞豆大的小油燈,昏黃的燈光裹挾著夜色籠在寧亦姝臉上,她精致的眉眼此時看起來朦朧而溫柔,纖長卷曲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如蝶翅般輕輕顫抖,瞧著靈動可愛,只是一對精致的煙眉在這樣酣甜的睡夢裏卻仍微微蹙著。

赫之瀛伸手輕輕碰了碰寧亦姝的眉心,見她沒有反應,沿著眉心將兩道蹙在一起的眉毛輕輕撫開,嘴裏輕聲道:“什麽也不用擔心,一切有我,知道嗎?”

赫之瀛此時離寧亦姝極盡,近到幾乎可以聽到她輕淺的呼吸聲,他打量著她有些蒼白的臉,心疼的伸手摸了摸她因為清瘦而越發小巧的下巴。

距離上一次他觸碰她已經快過去十年了,那時候的她還梳著丱發,臉上帶著點嬰兒肥,說起話來奶聲奶氣的,他一直都記得她當時的樣子,也一直記掛著她,把她默默的放在心底最溫柔的地方,但是顯然,她已經把他忘了。

“竟然一點兒也不記得我了?嗯?你說我該怎麽懲罰你才好?”赫之瀛輕輕點了點寧亦姝的鼻尖,柔聲道。

手指沿著鼻尖打了個轉,緩緩而下,落到了寧亦姝的小嘴上。

紅唇柔軟卻微涼。

赫之瀛的手指在唇上輕輕摩挲,擾到了睡夢中的寧亦姝,寧亦姝不滿的哼哼一聲,小嘴微張,不經意間輕噙了下赫之瀛的指尖。赫之瀛眸色一深,似是被燙到一樣,慌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這小東西。”赫之瀛低沈的聲音在視線昏黃的狹小空間回蕩。

寧亦姝不適的動了動,露出半邊身子,身上穿的月白色中衣襯得原就削瘦的香肩越顯單薄。

赫之瀛看在眼裏,疼在心上,伸手替寧亦姝將被子蓋好,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忽想起陶成問他的話。

若是寧家沒有出事,他會不會一直隱藏對她的感情?

當然不會。

赫之瀛原是打算今年向寧甫提親,寧甫答應最好,他若是不答應,以赫之瀛的性子和他如今的權勢,他一樣有辦法把人娶進門。

赫之瀛雖是皇子,但身世卻坎坷。生母早逝,他不得父親喜歡,獨自一人在宮闈傾軋中長大,很小的年紀就學會了為了生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從非善類。

在知道寧家出事後,赫之瀛原本並不打算費心費力的去管寧甫的事,他回京城只是想把將寧亦姝帶走。

但在見到寧亦姝之後,看到她蒼白消瘦的樣子,聽她哽著聲音問他能不能救她父親,赫之瀛心軟了,也心疼了,他舍不得強行把她帶走,他放棄了原來的計劃,不但決定付出一切代價替她把寧甫救回來,甚至因為擔心會嚇到她而不敢一下子靠她太近。

赫之瀛垂眸望著寧亦姝,眸裏溫柔目光如水,緩緩俯身,在寧亦姝臉頰蜻蜓點水般烙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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