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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和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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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和玻璃

蕓姐什麽都沒有多問。那個突然沖到街上將我攔住的女人,那個女人口中的我的未婚夫,以及她扯的有關我的“破事”。還有,那些此起彼伏的“騷擾電話”。

蕓姐又好像什麽都知道似的,她替我吵架,又在我失了神時溫柔地問我:“想吃點什麽?”

我反倒過意不去了。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小心翼翼地剝開她剛剛煮好的栗子,熱氣氤氳了我的指尖。

“哦,我對員工一向不錯。”蕓姐也坐到我身邊剝栗子。

這話是不是有些絕對了?我不是沒見蕓姐在公司裏發怒過。有次對接時,某小組出了岔子,蕓姐對著他們組長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罵得不帶臟字,也不帶人身攻擊,三句內完事,速戰速決,絕不拖泥帶水。她吵架確實能力出眾,沒人敢跟她吵得超過三句。“棗”這樣的還是少數,大多數只敢聽她說,不敢接話。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慮,補充道:“對事不對人嘛!”

“那你對我好也是‘對事不對人’麽?”我脫口而出。

眸子裏的水波倏地凝固了,她盯了我半晌,仿佛時間停止了。

“你覺得呢?”她反問我。

“當然是對事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笑,低頭,吃栗子。栗子溫糯香甜,將舌尖柔和地包裹。

“可我不知道你的事啊。”蕓姐撅起嘴唇,朝手裏的熱栗子吹了口氣。

狡猾如蕓,她那麽聰明,雖然“不知道”,可是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

敏銳如蕓,她應該也知道我已經察覺到了這點。

我們相視一笑。

然後繼續看一部HE的溫情片。突然,情節急轉下降,主角遭到背叛,唯一陪伴她的愛犬似乎也到了風燭殘年。

我扭過頭,又向蕓姐確認了下:“是Happy Ending吧?”

她“嗯”了一聲。

後來,蕓姐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委屈巴巴:“我記錯了,是另一個,另一個……狗狗陪那個人到最後了……”

我拍拍她搭在我肩頭的腦袋,安慰道:“下次我來選片吧。”忍不住撓了撓她柔順的頭發。

她又“嗯”一聲。

蕓姐的淚點,比我想象中低。在公司時,她明明一副刀槍不入的鋼鐵不壞之身。

阿傑回來了。蕓姐早已擦去淚花,拋去了哭包形象,努力進入高大的母親角色:“外面挺冷的吧,洗手吃栗子。”

阿傑瞥了一眼電視屏幕:“媽,小狗。說話算數。”

我以為,不過是一個小孩看著片尾定格的小狗照片,想起了媽媽許諾讓他養小狗的約定。

沒想到,阿傑接著道:“再看這種掉眼淚的小狗片就是小狗,你說的。汪汪!”

蕓姐跳起來,要撲他:“那你就是小狗兒子!汪!”

“我就是!”阿傑一溜煙閃進房間,吐了一連串“汪”字。

我忍不住笑了。

蕓姐一屁股坐回我旁邊,發絲輕輕揚起來。

我突然有一個自作多情的猜想:蕓姐是不是故意挑了這部悲傷的電影看,只是為了哭泣的時候,我能像上次那樣擁抱她。

想法一出,自己都覺得冒昧。是我以己度人了,其實是我想再抱抱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奇怪的夢,我知道,是白天未道出的想法流進了夢裏:

一個猴頭猴腦的阿傑目運金光,手握金箍棒劈開滾滾江水:“呔,妖怪!躲在我師傅的眼淚裏作甚?還不快快現身?”

一個頭上帶角的小妖垂著頭,從水裏走出來:“大聖,小人冤枉啊。”

我恍惚意識到那是我。

突然,“啪”的一聲,那金箍棒變了驚堂木,阿傑著青色官袍坐於高堂上:“那為何這位公子淚不能止?”

我一偏頭,見身邊果然有一位翩翩公子:臉龐清臒俊秀,眉似柳梢入鬢,眼眸英氣逼人,唇輕啟,如小舟輕蕩,露出一顆虎牙。——我才看清那人是蕓姐。

我看清的那一瞬間,蕓姐的臉龐上突然開始掉落滾滾淚珠,晶瑩剔透。一眨眼的工夫,便落滿了這間大堂。

再一眨眼,公子翩躚的衣裙成了魚尾,阿傑落在一塊礁石上,專心地吃一只淺藍色的棉花糖。

蕓姐的嘴驟然咧開,露出的不再是虎牙,而是一排尖利的魚牙。就在那魚牙向我咬來之際,我大聲說:“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嗎?”蕓姐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狗。

看著那小狗,我不由得想起了電影裏那只小狗的命運,忍不住大哭。

蕓姐舔舔我的耳垂,又開始舔我的臉頰:“別哭了,小狗。”

然後我哭著醒來了。真是的,白天看電影的時候我都沒有哭。

有點口渴,想去接杯水。從飲水機前站起來,才發現窗臺站著個人影。

我走過去,穿著睡衣的蕓姐端著水杯沖我笑,不愧是蕓姐,晃個水杯都優雅地像是在端著杯酒。

“睡不著?”她看我,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忽閃迷離,像是某種昆蟲的翅膀。

“嗯,做噩夢了。”我喝了口水。

“別怕,夢都是反的。”她的聲音跟白天不太一樣,幽幽的,落到耳朵裏酥酥麻麻的。

我想起夢裏的她,有點沒來由地失落。

我忍不住像夢裏那樣對她說:“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蕓姐輕輕地問了一句,微微歪過頭,一縷長發從肩頭滑落。

“嗯。”我點頭。

蕓姐一笑,揚起下巴,將剩下的半杯水一飲而盡。不愧是蕓姐,喝水也豪爽得像——

唔,這不是像,分明就是酒啊!

至於我為什麽這麽肯定,是因為那哐哐吞掉半杯白酒的人一下子吻上了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混合著酒氣,正一寸寸撓著我的肌膚。

“可以這樣抱你嗎?”蕓姐的聲音貼緊了我的耳垂,伴著溫熱的氣息滑入我的耳廓。她的手隔著棉布睡衣在我的腰間游走,似乎在找尋探向我身體的入口。

我慌忙抽走她手裏的空酒杯,怕她一不留神打碎了。接著又按住了她落在我腰間的手,我覺得這樣不好,我不能讓蕓姐做自己醒來後會後悔的事。

“蕓姐,喝點水吧。”我試著扭過她的身體,把水杯遞到她的臉旁。

沒想到她頭一搖,又順勢一仰頭,吻上了我的嘴唇。比夢裏的那條魚還要兇猛!

我的腦袋全亂了,雙唇被不由自主地啟開。我忽然想到剛出爐的栗子,甜糯糯的,只不過,她的嘴唇更軟,帶著一種更令人沈醉的香氣。

我忍不住捧起她的臉龐。不料,忘了手上還拿著水杯。

清脆的撞擊聲在我們的腳邊炸開。兩人如夢初醒。原本緊貼的面頰一下子分成兩半。

蕓姐有些錯愕地望著我,喚了聲“瑤瑤”。

我輕輕拉過她的手,將她拽到一邊:“走邊上,小心玻璃渣。”

她像個小朋友,乖乖地被我牽到一邊。

“我送你回臥室,一會我再回來清理。”說著,我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繞開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想去墻上摸燈的開關,不料,她搖了搖我的手:“不用,我們小心點就好了。”

“萬一有看不見的玻璃——”我擔心道。

“沒事,有你牽著我呢。”蕓姐答非所問,我卻糊裏糊塗信了她的酒話。

我們繞到陽臺邊緣,穿過客廳,蕓姐靠著我的手臂,像是倒在一棵樹上。嗯,會走的樹,一棵會帶著她走的樹。

那天我喝多了被帶回家,她是不是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用了“家”這個詞。我好像下意識地把蕓姐和阿傑當作了家人。

“你們有沒有真的把她當作家人?”蕓姐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痛斥別人不把我當家人時,蕓姐她是怎麽看我的呢?她,會把我當作家人嗎?

“不是稱呼和戶口本上的家人。”

“瑤瑤。”蕓姐的頭搭在我的肩膀上,又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在呢。”我應道。

我把她送到臥室門口,她拉著我的手不放。我只好跟她進了門,把她扶到床上,蓋好被子,她的手自然地放開了。

“晚安。”我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塞進棉被裏。

“瑤瑤。”她還是喚我的名字。

我帶上了門,去清掃陽臺上的玻璃碎片。開了燈,才看見幾片玻璃上沾著血跡。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李文瑤你這個白癡!

我丟下掃帚,忙翻找起藥箱來,只恨自己不能有幾十只觸手。好不容易找到了碘酒和紗布,我又接了杯溫水,一個箭步沖到蕓姐的臥室門前。

隔著臥室門,我聽到輕輕的鼾聲在那一側的空中飄蕩,我默默地聽了一會,將碘酒和紗布輕輕放到門口的地上。

然後,我又回到陽臺,繼續收拾一地的碎玻璃。一邊收拾,一邊暗暗罵自己傻X二百五。

收拾完了,我將碎玻璃裝進空塑料袋紮緊,貼上“有玻璃,小心紮到!”的字條,回房間躺到床上,接著狠狠罵自己傻X。

罵著罵著,我就睡著了。

開始換蕓姐在我的耳邊說話,夢裏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喚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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