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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1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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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17歲

姜草和閆放死了。

昨天夜裏投河自殺,走的決絕幹脆。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李濟正在廚房裏碾藥。

張沅說完之後,李濟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人木木的,面上灰敗泛著死氣,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一樣。

張沅沒再說什麽,走過去拍了拍李濟的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雨滴滴答答的落了快兩個月,天色整日暗暗的,陰冷的潮氣裹著麻木的日子,透不出一點生機。

張沅剛擡腳,就聽見屋裏傳來了陣陣壓抑的嘶鳴。

一開始聲音還斂著,後來索性放開了,不成調的哭聲嘶啞難聽,哭著那兩人難活的一生。

張沅擡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緩緩離去。

把碾好的藥交給張沅,李濟頂著雨出了門。

他要去鎮上,給姜草買件漂亮衣裳,最好是大紅色的,那種燦爛到不顧人死活的紅。

前幾日看見姜草的時候,他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扯碎了,他那樣愛美,就算人走了,肯定也是不願的。

對了,還要給放哥買個護膝,地底下肯定更冷,放哥的腿受不住。

李濟一邊盤算一邊走著。

從村裏到鎮上十八裏路,李濟加快了腳程,他怕姜草和閆放走的太快了,來不及拿他要給他倆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像石子一樣砸的人生疼。

李濟光顧著加快腳步,沒註意腳下的路,一不留神被突起的土塊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從路旁的小坡摔了下去。

他渾身蘸了泥,臟的不像樣,仰面躺著,任由雨點劈頭蓋臉的打在臉上。

天地間像被按了消音鍵,只能聽到自己重重的呼吸聲。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歇斯底裏的吠叫,好像要吠出心底的苦水。

心臟縮的厲害,李濟捂了捂胸口,他等了好久都沒聽見一道明艷的聲音再說起那句,

“把手給我,我拉你起來!”

那個教李濟為愛沖鋒的勇士最終慘死在世道的口誅筆伐下。

好像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李濟擡起胳膊蓋在臉上。

四下無人,曠野裏一片寂靜,在傾盆的大雨中,他放聲痛哭。

又過了幾日,更棘手的事兒發生了。

或許是人間慘禍接二連三,老天降罪,連續不斷的大雨讓河面水位暴漲,應洪措施潰不成軍。

幾日前漫川壩就被沖塌了,瀚下村外圍一米高的壩臺根本難以抵抗來勢兇猛的洪流,地處窪地的村子很快成了重災地。

村子裏人心惶惶。

男人們拿著鐵鍬斧頭砍樹建堤,企圖抵禦洪水的侵襲,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這時候對牛棚裏關著的那些人的看管也有些放松了,畢竟天災面前,反動不反動的倒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甚至人手不夠的時候,還會把他們叫出來幫忙。

李濟一邊要擔心梁牧舟的情況,但事與願違很難抽身。

梁老爺子有進氣沒出氣,一口一口黑血往上湧。

李濟知道他大限將至了,全憑“想見到梁牧舟”這個念頭吊著一口氣。

“濟兒啊,牧舟……還沒回來嗎?”

梁老爺子半合著眼靠在張父懷裏,李濟坐在床邊給他餵藥。

聽他說這話的時候,李濟拿著湯匙的手控制不住的一抖。

他放下勺子,擡手把梁老爺子嘴邊的血跡一擦,

“快了快了,哥馬上就回來了,爹你堅持住啊……”

梁老爺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咳得聲嘶力竭,他緊緊扣住李濟的手,

“牧舟啊,牧舟……”

話還沒說完又暈了過去。

昨日藥已經吃完了,但是洪水擋路,根本就出不去。

村裏老大夫家地勢倒是不低,他那裏估摸著應該還有藥。

李濟和張父合力把梁老爺子放好,安頓了兩句,李濟匆匆起身準備去抓藥。

剛準備走就被張父抓住了,張父比劃了兩下。

手勢過於覆雜,李濟零碎的知道一些意思,但是不完整。

他正要再細問,站在一邊的張沅開了口,

“我爹說老爺子印堂帶黑氣,臉上也出了些斑,估計是……挺不過今晚了,他去抓藥,你去找找梁牧舟,看能不能讓他們父子見最後一面。”

李濟聽得楞在原地,他不由自主的看向床上的人。

久病在榻,梁老爺子顴骨高突,眼窩深陷,嘴唇烏黑,泛著病氣。

從當年他把自己帶回來時的硬朗到如今的孱弱,李濟鼻頭一酸,他忍著淚意沖張父他們點點頭,跑了出去。

李濟淌著水跑到牛棚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

他又跑去村口,果然看見那裏烏泱泱的站了一堆人,劉隊長聲嘶力竭的不知道在吼什麽。

李濟四處望了望,果然看到了梁牧舟的身影。

正好等到劉隊長喊完話轉身準備安排其他工作,李濟沖了過去,附在劉隊長耳邊將梁老爺子情況說了一番。

劉隊長面露不忍,蹙著眉點了點頭。

李濟跑到梁牧舟跟前的時候,他正背對著自己捆樹,

“哥……”

梁牧舟猛地擡起頭,

“小濟,你怎麽過來了,快回去,這裏危險。”

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李濟本來以為自己夠麻木了。

但是一看到梁牧舟,一聽到梁牧舟的聲音,鋪天蓋地的委屈和害怕還是沖翻了克制,一股腦的朝他壓過來。

他帶著哭腔開口,

“哥,爹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梁牧舟怔在原地。

起初大家都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場天災人禍而已,誰都沒意料到後來會發生那麽多事,死那麽多人。

於是幾十年過後再提到這些事兒,大家都不約而同保持緘默。

誰都不能開口,唯恐讓釀了幾十年的苦發酵,一杯下去,醉的人心神俱碎。

梁牧舟和李濟回去的時候,張父還沒回來。

走到院子裏,就聽見了梁老爺子壓不住的咳嗽聲,還有張沅低聲的勸慰。

梁牧舟推門進去,跟床上的人相視。

梁老爺子一看來人驚得連聲咳嗽,他努力撐著身體坐起,伸出手想碰著梁牧舟,喉嚨嘶啞喊出一聲,

“兒啊……”

梁牧舟急忙緊握住梁老爺子的手,撲通一聲跪下,紅著眼眶,

“爹,兒不孝……”

李濟和張沅看著父子二人的情形,流著淚別過頭不忍再看。

梁牧舟的回來好像是徹底了結了老爺子的心願。

梁老爺子臉上煥發出神彩,精神看起來也非常好,還能自己撐著坐起來喝了小半碗粥。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中間甚至不曾咳嗽一聲。

李濟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裏高興,微微松了口氣。

看來梁老爺子這病是心病,梁牧舟一回來他就好了。

張沅瞧在眼裏,心裏暗暗發沈,梁老爺子這樣倒像是……回光返照。

她面帶愁容,李濟看見了問了一嘴。

張沅看著李濟難得好心情,不忍說出實情,只搖了搖頭說是擔心還沒回來的張父。

下午的時候,張沅清淡的做了些面條。

梁牧舟端著碗給梁老爺子餵了點,剛把他服侍的睡下,張沅進來叫梁牧舟和李濟也吃點。

張父早上出了門,現在還沒回來,張沅有點擔心,準備一會等吃完飯出門尋人。

三人將將走在門口,鄰居田嬸兒慌裏慌張的沖進門,對著張沅開口就喊,

“洪水沖進來了,張沅,你爹讓洪水推到斷崖下了,快跑吧,村子裏的人都開始跑了!”

她說完這話,雖有些不忍,但還是沒多逗留回家收拾東西了。

人命關天的時候,肯報個信都是天大的恩情了,再要求別的就有些奢侈了。

張沅手裏的碗碎了一地,她拔腿就想往外面沖,被梁牧舟一把拽住,

“洪水進來了,你這時候出去,可能……可能也於事無補。”

張沅急的淚珠直落,嘴裏不停的喊著,

“我要找我爹啊,他不可能丟下我的……”

李濟也跑過去抱住張沅,不停的輕拍她的背企圖能給她安慰,但是張嘴的時候也帶著哭腔,

“沅沅姐,張叔肯定也不願意看到你這樣,現在外面太危險了。”

張沅哭的幹嘔,她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明明早上人還好好的,怎麽就回不來了。

三人正在門外,卻聽見屋裏發出一聲巨響,急忙沖了進去。

剛才外面動靜太大了,驚醒了梁老爺子。

梁老爺子聽聞張父遇難的噩耗,一口黑血噴了出來,衣襟子上全是血汙,半個身子摔在了床邊。

梁牧舟把梁老爺子抱在懷裏。

梁老爺子悲上心頭,淚水從渾濁的雙眼裏落下,

“老張啊,是我梁家對不住你啊……”

屋裏哭聲錯落,氣氛悲戚。

梁老爺子口唇含血,攥著勁兒把梁牧舟拽到身前。

李濟見狀,趕忙上前替換梁牧舟的位置,將梁老爺子半攬著靠在自己懷裏。

梁牧舟看到梁父這個樣子,心中已然知曉他爹這是要交代後事了,忍著酸意跪在床前,

“爹,我在這,您說。”

“牧舟啊,張家於我們有恩,我要你……”

話還沒說完,咳嗽就逼了上來,將他剩下的話打斷。

李濟心中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握著梁老爺子的手不自覺的攥緊。

“我要你娶張沅,一輩子照顧她,你做不做的到!”

李濟攥緊的手猛地松開了,擡眼楞楞的與梁牧舟對視。

站在梁牧舟身後的張沅也驚到了,她剛要說話,梁老爺子又是一陣猛咳。

估計他自己也預料到時間不多了,看著梁牧舟沈默不說話的樣子,一時急了,死死掐著梁牧舟的手,逼道,

“你聽見了嗎,我要你娶張沅為妻,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黑血湧上來。

李濟急忙擡高梁老爺子的身體,害怕他嗆到。

張沅拿了帕子過來給梁老爺子擦拭,他渾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看著面露悲意但始終沒松口的兒子,閉了閉眼沈沈開口,

“梁牧舟,你想讓我死不瞑目嗎?”

梁老爺子說完這句話後,氣息緩慢,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漸漸變小,他死死看著梁牧舟,像是要看盡他最後一眼。

梁牧舟被這樣哀絕的眼神燙到了。

他心裏哽的厲害,喉嚨發堵,擡眼深深望向梁老爺子身後紅著眼落淚的人,慢慢低頭,頭重重磕在地上,

“兒子……答應您。”

梁老爺子像是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心願,笑著合上了眼。

他反手抓住李濟扶在他腰間的手,用盡最後一口氣開口,

“濟兒,難兩全啊……”

話落,梁老爺子手垂了下去,伴隨著這個動作,他不俗的一生也完成了謝幕。

“爹啊……”

屋內光線昏黑,慟哭不絕。

洪水倒灌,已經淹沒了田地。

等躍過擋在村舍前的麥垛就要沖進莊戶家裏了,留給鄉民們跑路的時間已然不多。

這個時候土埋是不能了,梁牧舟三人在院子裏架了個柴床,把梁老爺子火葬了。

當下再怎麽悲痛,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想法子活命。

村子死的死,逃的逃,荒了大半,這時候哪還顧著什麽鬧革命,三人決議收拾好行李離開這裏。

漫過積水,滿目所及,遍地殘景。

水裏泡著些衣裳家具,不遠處還飄著幾具屍體,李濟心底發寒,不敢多看。

快走出村子的時候,梁牧舟正低著頭查看路線,李濟回頭望了眼後山。

天色暗得看不清景象,更別說能看清姜草和閆放的家。

但是他還是久久地註視著那個山頭,在死一般沈寂的荒村前,李濟心裏與姜草二人永久告別。

走了幾天幾夜才走到能坐火車的地方。

這幾天不間斷的趕路,李濟發起了低燒。

一路上梁牧舟又得看路,又得擔心李濟,人瘦的過分厲害,擡起的腕骨好像只裹著一層皮。

張沅也好不到哪裏去,她不停的幹嘔,雙眼無神,郁郁寡歡。

但盡管那樣了還是忙前忙後的照顧著李濟和梁牧舟。

天高闊遠,他們三人像是攀著一根浮木的流浪者,只有彼此能依偎。

到了站裏,張沅去店裏買些幹糧吃食。

李濟拿起一小包東西塞進梁牧舟包裏,然後背上自己的行李。

梁牧舟給李濟接水回來,看見李濟身上背著包,開口,

“小濟,你先把包放在地上,火車還有半個點才開。”

李濟無聲地看著梁牧舟,像是要用眼睛將面前的人揉進骨血裏。

他咧開嘴笑了,

“我知道,哥,我不跟你們走了。”

梁牧舟一言不發,攥著杯子的手死死用力。

“為什麽?”

李濟有點想哭,但可能最近流的淚真的太多了,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像枯了的幹井。

這樣也好,這樣就能表現的更有信服力。

李濟抖了抖行李包,明明什麽都沒裝,卻壓的他難以喘氣。

他故作輕松地開口,

“你被抓走的時候,放哥替我打聽到家裏的消息了,我想去找他們,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家。”

頓了頓,他又開口,

“況且之後你和沅沅姐結婚了,帶個我不太好。”

“我跟張沅不是……”

話說一半,梁牧舟就想起了梁老爺子咳著血死死看著他的樣子。

梁家最是重諾,張父又因梁家慘死,剩下的話梁牧舟說不出來了。

像是知道梁牧舟的顧慮,李濟笑著搖了搖頭。

他像小時候那樣笑著,消失了很久的酒窩顯現出來。

嘴角彎彎,彎彎的絕望。

不到一會兒,他就撐不下去了。

無言的痛苦橫亙在兩人之間,明明站的那樣近,卻好像各在兩端。

火車站裏人聲鼎沸,他們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

誰也沒料到,離別竟然那麽輕,好像就是一個轉身,可它分明又那麽重,這一去就是半生。

你看過一個人面無表情的流淚嗎?

張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懷疑梁牧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梁牧舟還是忙著手裏的動作,臉上是慣常的表情,跟過去一樣,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可是他分明那麽難過,就好像徹底弄丟了什麽。

張沅想起剛才回來時,孤身一人站著的梁牧舟。

她問李濟去哪了,梁牧舟沈默了良久才開口低低說了句走了。

方才火車要開的時候,梁牧舟突然瘋了似的跳下車廂。

張沅眼看火車要開了,也連忙帶著行李跟著下去,梁牧舟只來得及喊一句候車室等他,就不見了蹤影。

張沅知道,梁牧舟這是去找李濟了。

聖人也有不甘心的時候。

可最終回來時,他滿身蕭索落魄。

張沅什麽話都沒說,拿著她買好的下一班火車帶著梁牧舟上了車。

火車開動了,連綿的山川躍動在四方的窗框裏,霞光照射在綠皮車身上。

梁牧舟微微瞇了眼想起李濟臨走前跟自己說的話。

“哥,姜草和放哥投河自殺了,他們說這是變態……”

“哥,我好害怕,我想正常點……”

太陽終於要落山了,漫長的黑暗覆蓋下來。

梁牧舟的半身心魂永遠的留在了這列火車上,駛向到不了終點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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