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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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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抑(下)

過了臘八就是年,轉眼間李濟就奔著17歲去了。

除夕這天,梁家難得的熱鬧。

50年代末搞集體大食堂的時候,村裏過年都聚在一起。

男人殺雞宰豬,女人們備菜做飯,大家做好飯後,隊長按人頭分食,再到自己家裏吃年夜飯。

梁家其他親戚也就各過各的,搞了三年的公社大食堂解體後,自家能開火做飯了,這些旁支親戚們過年又都聚在梁家一起過。

一年裏大家四處奔命,也就今天能團聚起來,因此格外珍惜。

李濟穿著喜慶的棗紅色的襖子,兩手揣在袖子裏蹲在張沅父親旁邊,看他殺雞。

梁父念著張沅父女兩人冷清,晚上就都叫過來一起過年。

張父看著旁邊裹得像個熊一樣的李濟,擡起手比劃了兩下。

李濟在這裏待久了,平日裏跟張沅他們打交道也多,張父簡單的一些手語他也能看的懂。

“不害怕!張叔!”

李濟看出來張父是在問他害不害怕殺雞,忙大聲回道。

張父不能說話,又有些弱聽,為了讓他聽的清楚些,旁人跟他聊天的時候一定要放大音量。

張父咧著嘴,憨厚的笑了。

等日頭升起來,張父手裏的8只公雞2只草雞也都處理完了。

李濟從廚房拿出來一個大盆把這些剛殺的“年夜飯”裝起來,倒上水,仔仔細細的洗了起來。

等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又一頭鉆進廚房裏,幫著張沅和幾個做飯的嬸子切菜剝蒜,忙的一頭汗。

今天是過年,李濟再怎麽說也是個孩子,興奮的一身勁使不完。

正摘著菜,門口進來一個胖胖的婦女,那是梁父堂弟的兒媳婦兒。

她手腳麻利的戴上圍裙,朝地上的菜堆裏不經意的一瞥,看見李濟蜷縮著身子窩在角落裏忙活。

“這孩子咋在這呢,我過來的時候看你哥找你半天了。”

說著朝李濟走了過去,接過他手裏的活,

“別忙了,你快去看看你哥,半大小子混在女人堆裏,不仔細看還真以為是個女娃兒。”

她話音剛落,屋裏哄笑起來。

李濟自從來了梁家,幹事利落又懂事乖巧,長輩們都挺喜歡他的。

再說了梁家到底是梁老爺子和梁牧舟做主,當家主人對待李濟都態度溫和,他們這些外人平日裏也見不了幾次李濟,更犯不著給這孩子甩臉子。

過年難得聚在一起,看著李濟像個姑娘家害羞內斂,村裏的幾位長輩就忍不住逗弄起他來。

李濟臊紅了臉,站起身來把胳膊上套著的袖套摘下來放到菜筐裏,囁嚅著說,

“嫂子,那我去找我哥了。”

他這一副小女孩家磨蹭害羞的模樣,惹得屋裏的人更是放肆。

梁家嫂子忍不住笑意,逗他逗的起勁兒,

“你這副樣子,知道的說你是牧舟弟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媳婦兒呢。”

這一句話出去笑壞了眾人,同時也嚇壞了李濟。

李濟驚的瞪大了雙眼,醒目的紅像是要從臉頰上的薄皮中滲出去,耳朵燒的厲害,

“不不不……不是。”

他一邊擺手一邊急著否認,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站起身子從門外沖了出去,卻不慎被門臺絆了個趔趄。

李濟跑了老遠,都能聽到廚房的嬉笑聲。

冷風吹過來,讓他臉上的熱意有所緩解。

四方的院子裏,無人經過的磚路上,他清楚的聽到了自己急促賣力的心跳聲。

走到前院的時候,正好看見梁牧舟在貼窗花。

梁牧舟背對著自己,長身清俊。

李濟不自覺的眨了眨眼睛,覺得有一陣鼓聲來自胸腔深處,在血液肉身裏敲得震耳欲聾。

梁牧舟轉身看見李濟直楞楞的望著自己,

“小濟,你去哪了,一大早不見身影。”

“啊……我去看張叔殺雞了,然後又去廚房幫了會兒忙,聽見嫂子說你找我。”

梁牧舟拉住李濟往自己的房間走,

“本來是要去找你,爹讓我把窗花貼了,先不說這個了,你跟我來,我有東西給你。”

梁牧舟進了房間,抽出床頭的一本書,把裏面夾著的一個紅紙包拿出來,

“給小朋友的長歲錢,恭喜我們小濟又平安的長大了一歲。”

“哥……”

李濟沒伸手接。

自從梁牧舟把自己帶回來,他給李濟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這些愛意沈甸甸又明晃晃,多到李濟甚至覺得有些愧對梁牧舟。

相比起來,自己對梁牧舟做的顯得那麽的匱乏不足。

“哥,我已經快成年了,不能再收紅包了。”

梁牧舟把紅包塞到李濟的口袋裏,笑著說,

“不管你多大在哥哥這裏永遠都是小朋友。”

忙活了半天,終於到吃年夜飯的時候了。

梁牧舟二叔把家裏釀的糧食酒拿了幾壇出來。

這酒經過時間發酵,一開封了酒香十足,但是度數卻不容小覷。

不過趁著過年,大家興致都高,就算喝醉了也沒關系。

倒酒的圍著桌子轉了一圈,等倒在李濟這裏的時候,梁牧舟擡手擋了一下,

“小濟還小,這酒太烈了怕他受不了,就別給他倒了。”

只比李濟大幾個月的梁昊坐在對面哼哧了一下,端起碗抿了口酒沒說什麽。

眾人知道梁牧舟疼李濟,聽他那麽說便也不再強求。

梁老爺子簡單的說了幾句吉祥話,這席便正式開了。

一桌好酒好菜,親戚宗系平日裏也沒個機會聚在一起,如今更是敞開懷了暢聊,桌上氣氛熱鬧非常。

“你們聽說了嗎,最近可不太平,聽說城裏好幾個老師都被抓走了,說是什麽反動派。”

梁二叔在城裏的一個糧食鋪子裏做帳房先生,平時屬他消息最靈活。

這話頭一起,眾人七嘴八舌的說道起來。

“肯定是那幾個老師犯了啥事兒,沒事兒,再怎麽抓也抓不到我們頭上,再說了牧舟這老師當的,十裏八鄉誰不誇一聲好……”

重點一引到梁牧舟身上,一屋子奉承誇讚的話就開始此起彼伏的往出來倒。

梁牧舟作為晚輩不但要給長輩敬酒,還得應下別人敬的酒,一來二去的就有些喝多了。

這酒後勁特別大,不一會兒就上臉。

李濟看著梁牧舟明顯遲緩的神情和動作,有些擔憂。

梁父年紀大了,早早回去歇息了。

飯桌上的其他人正聊的熱鬧,李濟瞧著沒人註意這邊了,跟大家夥說了聲,扶著梁牧舟回房。

扶著梁牧舟出門後,細碎的雪粒洋洋灑灑的落進院裏,斜風一掃,親昵的往人臉上竄。

李濟仔仔細細的攏了攏梁牧舟的衣領子,怕他受涼。

冰涼的手蹭過梁牧舟的下頜,剛才喝酒湧上的熱意有了緩解。

梁牧舟無意識地蹭了蹭李濟的手,舒服的發出一聲喟嘆。

李濟身子一頓,手指忍不住蜷縮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腳步。

他能清楚的看到梁牧舟眼下淺淡的,不明顯的紋路。

看著這張刻在骨血裏的臉,李濟內心無由來的爆發出了尖銳的痛意。

痛意過後又有絲絲縷縷的回甘,流向他的四肢七竅。

愛人如飲鴆止渴,自甘墮落卻戒無可戒。

把梁牧舟帶回屋裏的時候,李濟出了一身汗。

他先輕輕把梁牧舟放在床上,又出去接了盆熱水給梁牧舟擦了擦臉。

倒水的時候,拐回自己的房裏拿給梁牧舟的新年禮物。

李濟母親的毛線活極好,家裏的衣服都是她親手做的。

耳濡目染之下,李濟也會織些東西。

他給梁牧舟織了雙手套,灰藍交間,針腳密實。

其實白天就想給梁牧舟的,但是梁牧舟白天忙的很,一直沒找到機會。

現在這個時機剛剛好,梁牧舟睡著了,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把蘸著濃厚情緒的新年禮物放在梁牧舟枕邊。

四下無人,讓他有了片刻松懈,遮不住的情意也能稍稍露出來點,不用害怕被誰窺見。

李濟在床邊靜靜坐了很久。

今天席上他一口酒都沒喝,但是此刻卻仿佛醉了。

可能是壓抑的太久了,可能是只有他和梁牧舟的屋子帶給他莫大的安全感。

他像一直饜足的小貓,忍不住遵循內心的渴望,想離梁牧舟近一點,再近一點。

李濟怔怔盯著梁牧舟放在被子外的手,鬼使神差地慢慢將自己的手也移了過去。

在快要觸到的時候,他擡頭看了看梁牧舟。

床上的人長長的睫毛閉合成一道彎線,面色平和,眼尾泛著紅意。

李濟勾住了梁牧舟的指尖,輕輕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不可抑制的抖了起來。

李濟趕忙收手,害怕細微的抖動驚醒睡著的人。

屋裏能聽到前院不甚清晰的聊天聲,還有不遠處誰家小孩嚷嚷著放鞭炮的響動。

那鞭炮聲劈裏啪啦隔得遠了,聽著有些發悶。

李濟卻覺得,那鞭炮像是炸在了他心裏。

聲音巨大,炸碎了他的膽怯和顧忌,為今晚莽撞躁動的自己壯膽。

李濟喉結微動,他沈默的看著梁牧舟,半晌探著身子吹滅了桌上的燈。

屋外燈火通明,屋內暗淡寂靜。

兩道呼吸聲粘在一起。

在風雪交纏,靈魂得以托寄的一方角落裏,李濟俯下身子貼上了梁牧舟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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