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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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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姜蘿死裏逃生一回,人還發懵。

她知道,不是災厄消失,而是有人替她擋了。

姜蘿滿心愧怍,雖是姜福自己選的路,卻也明白這孩子善心腸、死腦筋,盼著誰好就會風風火火上前庇護,渾身筋骨裏都糅雜一股子飛蛾撲火的決絕。

天家的女兒,哪個得了善終?

唉,她對不住阿福啊。

姜蘿感到虧心,羞於見姜福,反覆思慮幾回,又覺得她應該和四妹多說說話。畢竟在宮裏頭,可能就她一個皇姐妹曾搭理過姜福。

她先是從尚食局裏找門道,悄沒聲兒的打聽姜福對於吃食上的忌口,知道阿福百無禁忌,既心酸又好笑。一個是失寵了的皇女不值得女官上心,因此膳食冊子裏半點記錄全無;另一個是阿福給什麽吃什麽,如野草一般頑強,野火繚燒不盡,擇了又長。

姜蘿費心給四妹準備吃食,一個紅地描金松鶴圖食盒裏塞滿了菜:青魚鲊、蜜煎金橘、盞蒸羊、東坡脯……都是新鮮可口的菜色,各個白釉葵花盤盛得滿滿當當,不為填飽肚子,只為一口新鮮。

原本滿腔熱忱,在姜蘿往姜福居住的宮殿裏送食路上,蕩然無存。她好偽善,得了利就去假惺惺說兩句好話,不像個好人。

姜蘿的腳步慢下來,佇立原地吹風。

還是姜福打算拜訪蘭溪殿的柔貴妃,半道上瞧見姜蘿,熱情和她打招呼:“三姐!”

姜福的笑容一如既往明媚燦爛,姜蘿也牽起一絲笑:“你要去哪兒?”

“我去探望柔貴妃呀!”姜福狐黠一笑,“母妃也在她那裏。”

姜蘿倒不知道淑妃和柔貴妃重歸於好了,她有幾分詫異,很快又釋然地松了一口氣:“這樣也好,有柔貴妃照應,皇帝作保,你母親會平安。”

“是呢,我的願望也實現了。”姜福看了一眼趙嬤嬤提著的食盒,心裏猜出七七八八,“阿姐是想給我送吃的?”

面對一雙杏眼明亮的姜福,姜蘿忽然羞於啟齒:“嗯……我對不住你。”

姜福的雙眼猛然瞪大,微張開朱唇,好半晌才開口:“有什麽好道歉的?”

腦瓜子一頓,好久才回過神來,姜福又道:“這和三姐有什麽幹系?前程是我要賭的,要爭的,不止是為了三姐啊。你知道的,我母親那個樣子……若無大功績,絕對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我還要慶幸自己運道好,等到了這個‘和親’的機會。”

她說得平靜,背地裏也掉了不少眼淚。

姜蘿捏了捏姜福的手:“不管怎麽說,我都是承了你的情,我也會好好看顧淑妃的。”

“這樣極好。”姜福總算放下了心。她擡頭,仰望那一片被狹窄紅墻甬道割出來的細細的天,一行大雁南遷,“實話說,小時候我成日裏盼著要出這個逼仄的宮,如今真要走了,又發現,原來我也曾把它當成家。三姐,我要離開這個牢籠了,這是好事,你別哭啊你,你多笑一笑,我和你說這些,不是盼著親人哭的。”

姜蘿簌簌落下的眼淚,被小姑娘手忙腳亂擦拭。姜蘿破涕一笑,道:“如有機會,我定會救你回來。你要記得,什麽事都不如活下來,別想不開。”

“是,我會等著的。宮裏還有母親呢。”姜福和姜蘿抱了抱,到達蘭溪殿後,那一個食盒從一人食變成了四人食。姜福全程都在笑,這是她長大以來,在宮裏吃得最開心的一頓飯。

夜裏,姜福回了寢殿。身邊服侍許久的宮女匆匆忙忙送來一封信。

姜福想也知道是哪位送來的,愁眉不展,攤開了信。

信上滿是墨跡,寫的大月字也歪歪斜斜,應該是忽烈親筆。

他對姜福說,漠北那邊風沙大,臉會被吹得很幹。他糙慣了不打緊,但姜福細皮嫩肉,多帶點護膚的油膏,免得她半道上被風割了臉蛋子,又要哭一路。最好再帶點吃習慣的幹糧,漠北大多吃肉幹和奶膏,膻味重,姜福剛去定用不慣。他擔心她牙口不好,磕崩了牙。猶豫一會兒,墨點都暈染開了,忽烈還是補上一句,如果哭了,他就算狐毛暖耳堵耳朵也不會哄小孩。

最後,他提醒她,別打他的主意。他對乳臭未幹的孩子實在沒興趣,不過是政治聯姻,為了和大月國往來,忽烈會好好把她當活佛一樣供著,他勸她也老實一點,休要折騰人。

看到這裏,原本掉眼淚的姜福忽然被逗笑了。

她也不想和“老男人”成親啊,往後相敬如賓再好不過了,誰稀罕王子的寵愛呢!

辦好了所有旁的事,姜蘿才有心思處理自家的亂子。

賜婚的恩旨不止是姜福那頭,還有姜蘿這頭。

她和先生的婚事定下了,皇帝金口玉言,還擬了旨。違抗聖旨是大不敬,她在冬狩宴時也沒有攔,一個是不想舍命救她的蘇流風難堪,另一個是她在知道忽烈王子求娶四妹後還拒婚,那就證實了她的確為躲避和親才收買先生,搞了這一場欺上瞞下的權益之策。那她和蘇流風罪名連坐,都要受罰。

皇帝疑心病重,早早料到這一點。所以他為了懲罰姜蘿,才同意了蘇流風的求親——把心思野的女兒許配給寒門小官,讓姜蘿好生長長記性,不得再違抗皇權。

天家哪一道旨意不是一門生意?底下可琢磨的意思太多了。

姜蘿有點頭疼,她知道,她必須老老實實、風風光光嫁給蘇流風。

明面上告訴皇帝,她沒想對父君設計,她和蘇流風的確兩情相悅。這般才能保全她的忠孝,才能保住先生的仕途。

如下不來臺的姜敏一樣。

姜蘿發怔,想到清風朗月的蘇流風。他自是風流蘊藉的美好郎君,可她和他做慣了兄妹、師生,至於做夫妻麽……她沒試過。

夜裏,蘇流風遞帖來府上負荊請罪。

他向帝王求親,存的是解救姜蘿的好心,最後卻弄巧成拙,逼她和自己綁在了一起。

他心裏有愧。

姜蘿詫異蘇流風的客氣,請他入內。還沒來得及露出笑顏招待先生,蘇流風先一步躬身行禮,愧怍道:“尚公主一事,全是臣自作主張。和親一事本該有回旋的餘地,卻因臣的冒進,連累了殿下的姻緣。”

他故意用敬語,提醒姜蘿,她是君,他是臣。有火可以沖他發,不必顧慮師生的情誼。

蘇流風處事周到,倒把姜蘿搞得哭笑不得。

她放下手裏尚溫的茶碗,撩起裙擺,走向蘇流風:“我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即便天家的皇女晚嫁,也不會拖到二十多歲。比起盲婚啞嫁,我倒覺得先生能成我身邊人也不錯。”

姜蘿沒有成婚的心思,一想到身旁有人要和她朝夕相處,她便覺得畏懼。如果那個人是蘇流風,姜蘿仔細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蘇流風是她唯一好親近的郎君。

蘇流風聞言,良久不語。

姜蘿又道:“倒耽誤了先生的姻緣。天家婚旨違抗不得,往後您要是遇見心上人,被我棒打了鴛鴦,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眼下的局面,對於姜蘿來說是處處得利,但對於蘇流風而言,卻是作繭自縛。

也是這時,姜蘿才想到蘇流風的秉性——他的縱容沒有底線,任姜蘿折騰,情隨事遷。

於她而言,蘇流風就是一塊永遠不會腐爛的糖飴,隨時能止她的渴,潤她的喉。

姜蘿倒了一碗茶,端放蘇流風的掌心。她納悶地問:“先生,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嗯?”蘇流風沒明白她的話。

“您不該向我道歉,您該想想,和我成婚的壞處。”

“壞處麽?”蘇流風一楞,隨即他挾笑,搖搖頭,“我想不到。”

竟然沒有半點壞處?姜蘿瞠目結舌。

她為難地說:“那我給您掰扯掰扯?”

“願聞其詳。”

“我晚上愛踢被子,趙嬤嬤常常會來幫我蓋被褥。還有我挑食,不愛吃的果蔬很多,府上廚子的手藝都是遷就我口味養成的,先生定有許多吃不慣之處。嗯,然後我要是被人驚擾了睡眠,會有起床的火氣,蓉兒晨時拉簾子漏光進來,都能惹我生氣。一想到先生日後卯時就要赴早朝,我就頭疼……”

蘇流風唇角微揚,笑意不由變深:“殿下……”

“嗯?”

“我並不想唐突你。”

“什麽意思?”

“所以,即便是婚後,我也會和殿下分房而眠。”

“啊?”姜蘿呆若木雞。她設想了那麽多同居一府的事,最後竟是她剃頭擔子一頭熱嗎?

姜蘿臉上轟然滾燙,這下輪到她難為情了。她支支吾吾半天,好半晌,幹癟癟憋出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因她滿是少女春情的一句吃癟話,蘇流風輕笑一聲。

“您在取笑我?”

“沒有。”蘇流風避開了姜蘿探究的眉眼,不願讓她窺見他眼底那若有似無的些微愉悅。

姜蘿嘆氣:“罷了。反正這次賜婚,是我占盡先生大便宜啦!”

蘇流風笑,不置可否。郎君心知肚明——得利的人,明明是他。

夜裏又落了雪,一蓬蓬的雪花攢在枝頭,也有一種枝葉茂盛的生機。

蘇流風沒有多留公主府,他和姜蘿的婚期定在兩個月後,正是年節後的春日,代表新生。有了賜婚的旨意,他倒不好過多唐突姜蘿了,私底下也得避嫌,他想維護小妹的好名聲。

他和她真要成了夫妻,不是夢境。他再喊她“小妹”不合適,即便這是一場假婚姻,他也要盡到夫君的職責,護她、愛她、關照她。如此,蘇流風才有資格陪伴姜蘿左右。

他其實是很歡喜的,唇角的笑也比往日柔和。

他只是不好說,也不敢說。

雖然天家會為蘇流風撐場子,準備聘禮,但他也要拿出所有積蓄為姜蘿置辦點什麽。只可惜月俸太低,手頭還是很緊,教阿蘿受了委屈……

蘇流風想了一路心事,臨到家府門口,新穿的棉靴沾了一圈冰涼的雪絮。

他本想像往常一樣敲門,偶然瞧見,門沒上閂,漏了一道縫。硯臺知道家中無客拜訪,除了他以外,不會貿然開門。

有些不對勁。

蘇流風警惕地瞇了下鳳眸,小心推門入內。

也是這時,一柄長刃映雪生輝,朝他襲來。蘇流風並非柔心弱骨的文臣,他指尖勾得蓮花冠上的長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攻來的方向刺出。“噌”的一聲,鋒銳簪頭鉆入持刀者的腕骨,一輪血珠飛濺,刺客伏跪在地,慘叫連連。

他嘆了一口氣:“上蒼有好生之德。”

隨之,蘇流風撿起了那一柄削鐵如泥的長刀。

兇刃在手,而蘇流風竟武藝高強,一時間,場面靜下來,在場諸位都不敢輕舉妄動。

“大、大人!”很快,帶有哭腔的熟悉聲音響起,是硯臺被持刀的陸觀潮挾持了。

陸觀潮冷笑:“好久不見,蘇大人。”

蘇流風噙笑:“朝會上日日得見,陸大人又怎有如此感慨?”

“別賣關子,你知道我為何而來。想要救你家小奴的命,你就老實按照我說的做。”他對硯臺毫不憐惜,刀刃一用力,血珠子便滲出皮肉。硯臺咬牙,一句話不敢喊,身子發抖,一泡尿險些淋漓,濕了褲子,“蘇大人,救、救救小的,小的今日就要命喪於此了!”

蘇流風慢條斯理地道:“陸大人是為下官與三殿下的婚事來嗎?”

他仿佛天生就是個慢性子,無論遇到誰,他都是這一副不緊不慢的溫吞模樣。

陸觀潮:“你明知故問!”

“嗯?我為何非得知道呢?”蘇流風的口吻不鹹不淡,“下官以為,這是我與三殿下的私事,沒必要事無巨細同上峰您匯報?”

陸觀潮已經妒火攻心,他被蘇流風幾句話激得沒了神智,目眥欲裂:“你是她的老師,你怎敢這樣欺辱她……”

“陸大人似乎搞錯了。”蘇流風淡然踱來,“前世今生,欺辱阿蘿的人,只有你。”

話音剛落,陸觀潮一把松開了負傷的硯臺。他步履如風,極快地沖殺至蘇流風面前。風雪漸大,濡了鴉色眉眼。陸觀潮舍了掌心緊握的刀刃,死死揪住蘇流風的衣襟,切齒:“你說什麽?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是阿蘿告訴你的?”

“我是阿蘿的師長,又是她的哥哥,她怎會不和我推心置腹?”蘇流風反握住陸觀潮的手,一點一點攥開他的指節,淡淡地道:“陸大人,松手。這一身衣,是阿蘿為我挑的,莫要弄臟了它。”

怎會有說話這般刁鉆的男人,陸觀潮恨不得殺了他。

“她竟和你無話不說到這個地步,為什麽偏偏是你……我要殺了你!”

“呵,這就是陸大人所謂的對阿蘿好嗎?若我死了,陛下會如何想三殿下?身為天家皇女,不敢抗旨不遵,便要謀殺駙馬都尉,何其狠心與歹毒?陛下會不會疑她,會不會冷待她,會不會傷她?”

“那你主動去和皇帝提退婚,你不能娶阿蘿。”

“哦?如果陛下知道,我與阿蘿成婚,不過是搪塞和親的權宜之策,你以為阿蘿就不會被陛下另配他人嗎?皇帝從來不仁慈,這一點,陸大人比我明白。你口口聲聲要保護阿蘿,你真的做到了嗎?殊不知,將她一次次拋進險情裏的人,都是你,陸觀潮。”

陸觀潮被蘇流風那游刃有餘的閑適口吻刺激了,一時啞口無言。他頹唐,質問:“你懂什麽?!蘇流風,你究竟懂什麽?!”

他明明是不得已,他有太多負累,哪裏像蘇流風兩袖清風,敢愛敢恨……

“我只知道,前世,是你親手殺了她。你所謂的愛,永遠敵不過家仇,你不配接近阿蘿。”蘇流風像是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微上翹,“若你那日,敢求皇帝賜婚,與我爭一爭。陸觀潮,我還敬你是一條漢子,至少你今生為了阿蘿,敢舍棄一切。但你沒有,你知道天家有意把阿蘿許配給忽烈,你猶豫了。你怕禍及家族,你怕忤逆皇帝,你什麽都怕,唯獨不怕阿蘿遇難、受委屈……陸觀潮,你也配說愛嗎?”

蘇流風不是不懂。

他通透、聰慧、敏銳,他什麽都明白。

但他寵愛姜蘿,因此事事縱容,成全心上人。

陸觀潮才是什麽都不懂的那個男人,他只會用霸道蠻橫的愛,自以為是束縛姜蘿。

他從一開始就輸得很徹底。

陸觀潮沒再說話,他也不知道今日來找蘇流風是為了什麽。

他只是害怕,害怕姜蘿真的會愛上蘇流風,害怕他們兩情相悅。

他害怕自己再沒有靠近姜蘿的機會……因此,為了他陰暗的一點渴望,陸觀潮又要把她逼上絕路。

當陸觀潮意識到這一點,也就明白了他和蘇流風之間的差距。天差地別,望塵莫及。

他不甘心,又只能甘心。

難怪姜蘿恨他。

難怪。

陸觀潮苦笑,風雪冰冷,封住了他的口齒。他淒愴撿起長劍,沒再看蘇流風一眼,足下踉踉蹌蹌,離開了蘇府。

望著陸觀潮落寞的背影,蘇流風若有所思地想:他對姜蘿或許真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愛。今日,陸觀潮總算好心一回,沒有把姜蘿逼入絕路。

而蘇流風在這場與陸觀潮的對峙中,滋生出了一點摸不著邊際的奢望:他似乎有了生欲,想要從俗,活得更像一個普通人。

他想活得再久一點,能多陪阿蘿幾年。

玄明神宮。

明黃琉璃瓦屋檐底下的枋心,繪滿貼金的梵文佛經,偶有白雪被風吹入,梁上厚厚積著一圈白,整座神宮好似裹了一重絨。

今天蘇流風來翻譯佛典的時辰不算太晚,暮色還帶著絢爛的霞光,霜雪也自白色變得瑰麗。

蒙羅早早邀請蘇流風來神宮,故而門窗大開,迎他入內。

蘇流風晚上還要登公主府用膳,不會逗留太久。他已經推拒了姜蘿好幾次,今天怎麽也躲不開。小姑娘眼眶潮紅,小聲問他是不是討厭她。為了不讓妹妹誤會,蘇流風搖頭,並許諾夜裏會去家府吃飯。如此,姜蘿才肯破涕為笑。

想著姜蘿,蘇流風唇角微微上翹。

晚霞偏愛他,落在蘇流風的青色外衫上,平添了幾許煌煌的光,猶如神芒。

蒙羅在昏暗的屋內看得癡了,他意味深長地頷首,心道:奉果然是獨得佛祖偏愛,一言一行都頗具禪意。

“還不曾恭喜奉新婚,你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心情是不是很不錯?”蒙羅含笑,猶如慈愛的長輩一樣,和疼愛的後輩說一些體己話。

蘇流風也是體面的人,他笑著點頭:“嗯,心情很好。今夜還要去三殿下府上吃席,我想盡量翻譯得快一些,能回去得更早一些。”

“好。”

蒙羅捧出厚厚的佛典,端放於蘇流風的案上。

屋內燃著木香,蒙羅打起瞌睡,盤腿,閉目養神,唯有蘇流風一人在執筆用功。他要把翻譯好的內容,書在一側雪白的紙上。

明明厭惡蒙羅,臉上卻不動聲色。

蘇流風是個很能忍耐的人。

公主府。

姜蘿為遲些時候來府上吃飯的蘇流風忙活吃食,她鮮少有這樣上心的時刻,呂廚娘買的魚有沒有活力、夠不夠新鮮,她都要逐一確認。冬天難得吃到一口綠的,她就花大價錢買了溫棚菜,就連飯後的點心她都準備好了,冬棗、蜜桔、糖霜柿子,還有各式各樣的蒸糕。

沒辦法,誰讓她比先生有錢呢?

姜蘿又想到前幾日,蘇流風難得上門一趟,遞給她一個匣子,薄薄的兩張紙,是房契。他把這一兩年的月俸都攢下,勉強買下寸土寸金的京城坊市一兩間鋪子,送給她。

姜蘿算了算,這得省吃儉用到什麽程度,才能盤下鋪子啊?

姜蘿不免疑心囊中羞澀的蘇流風,眼下更是連吃飯的錢都沒了。她顫巍巍問:“先生手裏還有餘糧嗎?會不會餓肚子?”

蘇流風錯愕,隨之笑開:“不會,阿蘿安心。”

話都說到這份上,姜蘿只能膽戰心驚收下蘇流風送的禮。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先生許諾她,往後月俸還給姜蘿收著,他不擅長私下和官署同僚喝酒應酬,因此每月只要留一兩銀子給他傍身就好了。這樣歸府的時候,他沿街看到什麽好吃好玩的,還能給姜蘿捎帶點來。

這樣節儉的郎君,落在趙嬤嬤眼裏,那就是個會過日子的好男人。

姜蘿心疼蘇流風,只能吃食上多多補給,再給他多裁了幾件冬衣送去,必教先生吃飽穿暖。

趙嬤嬤看到姜蘿為了蘇流風忙裏忙外,打趣道:“殿下如今也知道心疼人了!”

姜蘿抿唇一笑:“嬤嬤取笑我,明明我待先生一直這麽好呀!”

她盯著竈房鐵鍋裏滾滾冒白色熱氣兒的魚羹出神,心裏想著蘇流風,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原來,盼著親人歸府,也是一件能讓人身心滿足的事。

夜更深了,玄明神宮外,一片漆黑,唯有落雪的沙沙聲。

窗外有一棵老梅花樹,雪越大,花開越盛。身姿挺拔的郎君停下了書寫,一停頓筆墨,蒙羅便從睡夢中驚醒。

他茫然了一陣,隨後落地,朝蘇流風走來。華麗的佛衣拖著金紋鋪地磚蜿蜒而來,蒙羅全不管岐族佛子的規矩,赤足走在地面上。

他要親眼看看蘇流風翻譯的佛文,學習更多推測天象之術。

待蒙羅垂首靠近的時刻,蘇流風忽然眨了一下濃密的雪睫,隨之,袖中利刃翻出,一下子抵住了蒙羅神官的白皙脖頸。

他忽然發難,打了蒙羅一個措手不及。

蒙羅驚愕:“奉,你為何對我痛下殺手?是想為你的族人覆仇嗎?”

蘇流風也說不清,可能是因為仇恨,也可能是因為對姜蘿的愛慕。他知道蒙羅是隱患,早晚有一日,蘇流風翻譯完佛典後會命喪他手。

他做好了準備,畢竟為了保護姜蘿而踏入玄明神宮那一刻起,他便命不由己。

可是蘇流風運氣真好,他和阿蘿訂下婚約,他將是阿蘿名義上的夫婿。

他好高興。

蘇流風貪戀壽命,他想要活得更久一點。

那麽,他只能選擇不動聲色殺了蒙羅。沒了催命的隱患,他才能保全自己。

“抱歉,這是我不得已而為之。”蘇流風淡淡道歉,沒有多說別的。

蒙羅明白了,很快,他也笑了:“奉,你真的墜入情網了。你不像個佛,倒像個人了。”

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很怪,有欣慰,也有悵然。

蘇流風手上用了力,破皮綻膚,臘梅點點溢出。他對蒼生懷有仁慈,所以下手會快,不會給蒙羅帶來很多痛苦,這是以德報怨。

然而。

蒙羅卻說:“奉,你可以殺我,但是你的殘忍罪行,會拖累三公主。”

蘇流風指尖一頓,“為何?”

“我早準備了一道神諭,只要我超過三個時辰沒給保守神諭的族人發送信號,他們就會以我的名義,把神諭獻給陛下。上面寫了,我死於邪佛奉的手上,也就是身為惡鬼的你,蘇流風。而姜蘿殿下,乃誘惑邪佛出世的妖女,她不能留。為了大月朝的命脈與氣運著想,請陛下務必賜死三公主。托你們岐族數百年積累的威信,皇帝會信我的。奉,你既然疼愛公主殿下,總不想她因你而死吧?”

蘇流風抿唇,他那雙美麗的鳳眸裏難得出現一絲濃重的怒氣。

他冷道:“若我放了你,可否不要遷怒姜蘿?”

“一切都因你的所作所為而改變。奉,我要的只是你,公主殿下於我而言,並沒有任何用處。”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聽從你的吩咐。”蘇流風緩緩收回刀刃,松開蒙羅,“請你不要傷害她。”

“如你所願。”

一切又恢覆如常,仿佛剛才的廝殺沒有發生過。

蘇流風繼續提筆,寫上最後一段譯文。風雪更大了,天氣也漸冷了。

蘇流風矛盾極了,既想陪伴姜蘿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又怕她對他產生依賴,會因他傷心。他胸口生澀,隱隱裂開傷口,疼得難耐。

如果蘇流風早晚有一日會死,那麽他不想和姜蘿有更多的往來,也不想她有朝一日回應他的情感,更不希望姜蘿愛上他。

這樣,蘇流風死的那日,姜蘿掉的眼淚就會少很多。

他想阿蘿一直笑,不想她哭。

蘇流風只是害怕,自己死後,沒人哄得了她。

僅此而已。

今夜,公主府上那一鍋魚羹還在燉煮,而姜蘿還做著能和蘇流風平靜度日的美夢,她思念先生,靜靜等他回家。

往後,她和蘇流風日日團聚,也有自己的小家了。

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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