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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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快點快點、絞面、上妝、點鵝黃，人都去哪裏了，還不快些來，再磨嘰吉時都要趕不上了，耽誤了時間小心陛下降罪！”
湯淺淺坐在銅鏡前，看著銅鏡裏那人，突然覺著沒有什麽真實感。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嫁給李珵的日子。
一年的孝期一過，三皇兄——也就是當今陛下，便讓欽天監來請了生辰八字，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了這個月十五號，一個溫暖的春日清晨，壓著盛夏的頭，舉辦她和李珵的大婚。
她從前只知道李珵這人愛財，大約自己也囤了許多銀兩地鋪，這一點從她剛認識李珵，加入三皇子一派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丞相府送來的嫁妝，竟然有整整一百五十擔。
添妝、家具、地鋪、店面、金銀首飾、翡翠珍珠、甚至連一些上好的藥材和一年四季的衣飾，還有馬匹和稀有的小寵都準備好了，他做得這樣萬事俱備，反而讓湯淺淺開始發愁嫁妝的事。
好歹她也是個公主，準備得少了，便是落了皇家的顏面，只是她實在拿不出和這聘禮差不多的數量，而就在她愁得甚至開始反過來去責備李珵太誇張的時候，陛下從國庫裏給她出了四十擔的嫁妝，加上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以及顧家尚且記得她還是顧家兒女的情分上出的十擔，但是湯淺淺退了回去，加起來統共六十擔。
末了，最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惠貴太妃竟然還給她備出了二十擔的嫁妝，說她無論是否能成為祝家的媳婦，這些都是她作為長輩和故人留給湯淺淺的一點心意，希望她能風風光光地出嫁。
至於最後那二十擔嘛……
便是勢鬼一族送予她的添妝了。
一百擔，雖比不得李珵把棺材本都搭上的一百五十擔，但也算不得少了，幾乎比先帝的周皇後嫁入皇家時的排場還要盛大許多。
不過當湯淺淺同李珵說起這事的時候，後者正喝著茶，聞言平靜地用茶杯蓋子刮了刮浮沫，冷靜道：“什麽棺材本不棺材本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便是你的，我擁有的一切，也都會是你的，僅此而已。”
這番話弄得湯淺淺又是一陣面紅耳赤，她怎麽也鬧不明白，這人怎麽自從確定心意後便變得越發臉皮厚了？
這些都是成婚前的前話，大婚前一日，湯淺淺便開始輾轉反側地失眠，怎麽也睡不著，翌日天剛蒙蒙亮，便起了個大早，從床上爬起來開始四下在屋內走動、晃悠，儼然一副尋常人吃撐了睡不著坐不住的模樣。
好不容易挨到時辰了，她仔細又小心翼翼地漱口、潔面，連早飯都不肯吃，生怕吃多了肚子脹狀態不好，再或者穿著嫁衣效果不好看雲雲。最後還是在岱弦的苦口婆心下，勉強用了一碗銀耳蓮子羹湯。
說起岱弦，這些年一路過來，她已經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大宮女了，少了幾分年輕時的唯唯諾諾和當著貴人便大氣不敢喘一聲的毛病，變得越發成熟穩重，也敢在湯淺淺任性時站出來勸告她了。
今天雖是湯淺淺的大喜之日，她卻瞧著比當事人還要緊張，從邁進走廊下開始，吆喝聲便沒有停過，平時那麽一個溫溫柔柔的姑娘，此刻叉著腰安排喜祿宮的小宮人們按部就班地幹活，竟瞧著也有了幾分攝人的氣勢。
但湯淺淺覺著這樣很好，她總歸是要嫁人的，湯淺淺喜歡她、信任她、卻也不願意一輩子都把她鎖在自個兒身邊，她也想看著岱弦嫁人，過上自己的小日子，而不是被她圈住，永遠都無法擁有自己的生活。
岱弦吆喝完之後，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姑姑，據說是曾經伺候過先太後的姑姑們，她們穿著喜慶的紅色衣裳，慈眉善目的，邊說著喜慶吉利的話，便給湯淺淺絞面、凈口、加上讓她挑選一味喜歡的蔻丹塗抹指尖。
湯淺淺挑了一味白茉莉的蔻丹，她想起那個住在嶺川陰暗小巷裏的一家人，她想起那朵開在汙穢之中的潔白茉莉，那是她同李珵一切交集開始的地方，她甘願去銘記住那一切。
隨後，便是岱弦給她梳頭的時候，岱弦只梳了兩下，說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手上邊動作著，突然轉過頭去抹了把眼淚，弄得湯淺淺也是一陣鼻酸。
“好了，別哭了，又不是不叫你跟著去。”
“奴婢……奴婢只是覺著，能跟了殿下，成為殿下的人，見證殿下成婚，將來說不定還會生下和殿下一般漂亮的孩子，便覺著此生何其有幸……”
湯淺淺拿她沒辦法，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以表安撫。
接下來便是梳妝了，姑姑給她點了一朵紅玉蘭的眉妝，精心化好了每一筆，又叫來幾個人給她盤發，一支支簪釵簪上去，最後帶上了霞冠，湯淺淺覺著自己整個頭都要墜過去了。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穿嫁衣。
按理說新嫁娘的嫁衣最好是自己動手縫制，但湯淺淺的女工一向不盡如人意，她嘗試著自己繡了幾筆，李珵瞧見了便好生誇讚了一番“這小母雞真是栩栩如生”雲雲，盡是一些馬屁拍歪的話，氣得湯淺淺足足有兩天沒搭理他，也撂下針線再也不肯縫了。
最後這活是落在了李珵身上，他尋遍元湯，將元湯最好的繡娘都找了過來，又尋來了上好的金絲線，四個人合力繡了整整兩月才把這嫁衣縫制出來。
湯淺淺瞧見第一眼時便覺得驚艷，只是當時沒舍得穿，今天套在身上了，才越發覺得分量沈甸甸的。綴在袖口的粉色珍珠，鞋尖尖上的綠翡翠，以及身上細致到看不出任何針腳的繡紋，這一定是世間每一個將要成親的少女都會喜歡的最珍貴的嫁衣。
最後由岱弦給她蒙上了蓋頭，那蓋頭也是做的十分精致，蓋著卻覺得很輕，絲毫不覺得憋悶沈重，她被姑姑攙著走出了喜祿宮，到門前時，卻聽見周圍齊刷刷的“給陛下請安”的聲音。
她連忙也想一同跪下，卻被人輕輕托住了手臂。
“哎，小九，今天你是新娘，難道這樣漂亮的嫁衣，便不要跪了。”
“謝陛下。”
“什麽陛下？哪來的陛下？”
這話聽得湯淺淺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卻只覺得腳下一輕，小腿被人輕輕一擡，整個人便落在了一個寬厚的背上。
“陛下——”
“我聽說民間嫁人的時候，新娘都要由父親兄長背上花轎的，小九也就和我親近一些，這活便交給我來做吧，聽說這樣嫁娘便會幸福美滿，今天沒有陛下，只有三哥和九妹妹，我不能去親眼看你的婚禮，便讓我把你背出宮門吧。”
湯淺淺拽著三皇子的衣襟，低低應了一聲，“謝謝你，三哥哥。”
她伏在三皇子的背上，雖然瞧不見周圍，卻也能隱約看清腳下的路。她看著腳下的石子、青色的石磚、花圃、和每一處熟悉的宮殿，心中突然湧上了良多感慨。
她終於要離開皇宮了，終於要離開她曾經痛恨、厭惡、無數次想要逃離的皇宮了。
三皇子背著她，卻走得十分平穩，穩穩當當地到了正宮門前。
湯淺淺落地時，瞥見他後腦生出的幾縷白發，心想，她的三哥哥才這樣年輕，便已經有了不少白發了，做上位者，真的有那麽好嗎？
她不知道，大約今後也不會知道，她只希望她所珍視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三哥，妹妹去了，望三哥哥保重身體，福澤萬年。”
“好，我記住了，你也一定要幸福，倘若先生欺負你了，你便回來同我說，三哥給你做主，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湯淺淺想著李珵那吵架時吵不過她，委屈憋悶的表情，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好。不過，他可欺負不了我。”
從皇宮到丞相府這一段距離，平日應該是很近的，一炷香都用不了便能到，湯淺淺今日卻覺得無比漫長。
是因為陛下將她交到李珵手裏的嗎？還是因為，此刻四平八穩走著的鑾車前，便是那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
——那是她即將要托付後半生的人。
顧家沒有出席她的大婚，一來是陛下的施壓，似乎不允許顧家人來參加，以免生出不必要的心思，二來顧家人大約也沒有臉面來參加，畢竟這些年他們就像是忘了還有個女兒在宮裏一般，不管不問，這時候了哪裏還能厚著臉皮來出席外孫女的婚禮。
跨火盆、拜天地、拜父母，一套流程走下來，接下來湯淺淺便回了喜房裏，等待李珵敬完酒回來。
拜父母時，她隱約瞧見上面擺的牌位裏有顧氏的牌位，和那把已經許久沒有用過的團扇，她鼻尖酸澀，強忍著淚意拜了下去。
哪怕只是牌位，她也不想讓母妃瞧見她哭的模樣，她想讓縊鬼、她的母妃，看到她在成婚之日風風光光嫁人的場景。
李珵在外面敬酒，他雖然名聲不好，朋友卻意外很多，大多數還都是商界的一些巨頭，小潭化成人形，趴在她腿上嘟嘟囔囔說了些話，看著像是很高興的模樣，不一會便打著呼睡過去了。
這一睡過去，他便化回了原型，湯淺淺叫岱弦把他給搬去了隔壁的房間好好休息。
等待的途中，喜房的窗戶被人輕輕叩了幾聲，湯淺淺掀開蓋頭，露出半張臉，疑惑地起身去開窗。
窗外竟赫然是大勢鬼的頭領，和幾個初見那天給她端過茶水的小勢鬼，烏泱泱地一片小腦袋，煞是可愛。
“小小少夫人，聽說今天是您和小小少爺成親的日子，老身幾個看小小少爺在前廳，怕叫有陰陽眼的人看見了給你們添麻煩，便偷偷溜過來給您道聲賀，恭賀您和小小少爺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多謝。”湯淺淺笑著說，李珵能去冥府將她接回來，其中也有這一族的幫助，她都是知道的。此前也對他們提供了諸多善意和幫助，湯淺淺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裏。
她想讓幾個勢鬼進來喝一杯喜酒，吃些東西再走，那老勢鬼卻把背著的小包裹放下，堅持現在就要走，湯淺淺留不住人，只得目送他們從地上挖個洞鉆了出去。
待他們走後，湯淺淺好奇地打開那個小布包，楞了一楞，待看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後，整張臉騰地變得漲紅氣來，憤憤地將那小包裹丟在了地上。
送給她的賀禮是一件很漂亮的珊瑚手釧，像是手工雕刻而成，那這些應當就是給李珵的了。
不過……
湯淺淺餘光瞥一眼那仍在地上的小畫本，以及什麽亂七八糟強身健體的藥丸，惱羞成怒一般把門給合上了，竟是有些把怒氣撒在了李珵身上。
她氣鼓鼓地坐在榻上，過了片刻功夫，又傳來一聲輕輕的叩門聲。
湯淺淺心想著這應當是李珵了，也不應聲，只裝作沒聽見，結果外面那人便真的停了下來。
許久也沒有動靜，就在湯淺淺擔心他是不是已經走了的時候，門外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福玉殿下。”
不是李珵。
自他們確認彼此的心意後，李珵便再也沒有用過殿下這樣疏離客氣的稱呼，最多只在人前時會稍稍收斂一些。
那人聽著聲音微微有些抖，似乎帶著些醉意，是哪位來參加宴會的客人嗎？
可是誰這樣大膽，竟敢直接沖到她的喜房前來。
好在那人似乎也並不打算有下一步的出格舉動，只是隔著房門，似乎把頭抵在了房門上面，低聲道。
“福玉殿下，末將……有幫到您嗎？”
這一句末將，湯淺淺認出來了，是祝思源。
是了，當初祝思源說的，是只要她需要他，他就會來斛城幫她的忙。
“祝將軍……”湯淺淺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知道祝思源的心思，一直都知道，但他從未向自己挑明過，至多只提起過長輩早年玩笑話一般的婚約。他這般克制守禮，她便也無從下手口去挑明拒絕，只得在確認自己的心意後，便當著祝思源的面同李珵牽過手一類。
她希望他能不被長輩的口頭玩笑拘束，卻不知道，他其實早已偷偷動了真心。
“當然有，祝將軍，我和陛下都很感謝你，你幫助的不只是我，更是為元湯的百姓扶持了一位正確開明的君主。”
“福玉殿下，末將知道說這話會很僭越，但末將不問不甘心。”
“……請說。”
“倘若……倘若當初先同殿下相遇的是末將，那你我之間，是不是便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到底是問出這話來了。
湯淺淺嘆了口氣，也罷，這樣她就能把拒絕的話放在明面上，直接了當地去拒絕他這一回了。
“祝將軍，人世間沒有那麽多如果，我們也沒有辦法重來，去實現這些如果。其次一個，我覺著……我們大概是不合適的，你喜歡的我並不是我，不是嗎？而他……接受的卻是全部的我。”
話到這一步，他也不能再說什麽，只是隱約意識到，大約他們之間，以前沒有結果，今後便更不會再有結果了。
門外傳來一聲淡淡的笑，聽不出什麽情緒，那投在門上的影子，隱約是沖她作了一揖。
“失禮了，多謝殿下願意同末將直言，今後……再不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末將祝您和……丞相大人，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多謝，也願祝將軍早日覓得良人。”
說罷，門外響起腳步聲，那聲音逐漸遠去，最後隱在了樹葉沙沙的聲音之下。
後半夜，湯淺淺伏在桌案上睡過去了一會兒，夢裏有人輕輕用指尖纏著她的發絲，還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湯淺淺微微蹙眉，逐漸清醒過來，人還沒睜開眼，先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這麽晚了，你還回來做什麽？幹脆在外面一直喝酒吧。”
她剛剛睡醒，聲音裏帶了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嬌嗔，李珵笑了笑，無奈道：“夫人冤枉我了，我可沒有一直喝酒，你來看。”
他打橫將湯淺淺抱起來，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將她放在了窗前的梳妝臺上。
窗外，黑暗中浮起漫天燈輝，她撐著身子仔細看了看，竟是漫天紛飛的孔明燈。
各種顏色，各種模樣，李珵從後面環抱著她，手指一點點挪到了嫁衣的領口扣子上。
“夫人喜歡嗎？”
湯淺淺面上一紅，好在屋內燈光昏暗，她本想遷就著不動，卻不知為何轉頭想到了那本扔在地上的小畫本，便突然惱火了起來，躲開他的手兀自鉆進被子裏蒙頭大睡去了。
“淺淺？”
“看你的畫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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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淺淺坐在銅鏡前，看著銅鏡裏那人，突然覺著沒有什麽真實感。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嫁給李珵的日子。
一年的孝期一過，三皇兄——也就是當今陛下，便讓欽天監來請了生辰八字，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了這個月十五號，一個溫暖的春日清晨，壓著盛夏的頭，舉辦她和李珵的大婚。
她從前只知道李珵這人愛財，大約自己也囤了許多銀兩地鋪，這一點從她剛認識李珵，加入三皇子一派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丞相府送來的嫁妝，竟然有整整一百五十擔。
添妝、家具、地鋪、店面、金銀首飾、翡翠珍珠、甚至連一些上好的藥材和一年四季的衣飾，還有馬匹和稀有的小寵都準備好了，他做得這樣萬事俱備，反而讓湯淺淺開始發愁嫁妝的事。
好歹她也是個公主，準備得少了，便是落了皇家的顏面，只是她實在拿不出和這聘禮差不多的數量，而就在她愁得甚至開始反過來去責備李珵太誇張的時候，陛下從國庫裏給她出了四十擔的嫁妝，加上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以及顧家尚且記得她還是顧家兒女的情分上出的十擔，但是湯淺淺退了回去，加起來統共六十擔。
末了，最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惠貴太妃竟然還給她備出了二十擔的嫁妝，說她無論是否能成為祝家的媳婦，這些都是她作為長輩和故人留給湯淺淺的一點心意，希望她能風風光光地出嫁。
至於最後那二十擔嘛……
便是勢鬼一族送予她的添妝了。
一百擔，雖比不得李珵把棺材本都搭上的一百五十擔，但也算不得少了，幾乎比先帝的周皇後嫁入皇家時的排場還要盛大許多。
不過當湯淺淺同李珵說起這事的時候，後者正喝著茶，聞言平靜地用茶杯蓋子刮了刮浮沫，冷靜道：“什麽棺材本不棺材本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便是你的，我擁有的一切，也都會是你的，僅此而已。”
這番話弄得湯淺淺又是一陣面紅耳赤，她怎麽也鬧不明白，這人怎麽自從確定心意後便變得越發臉皮厚了？
這些都是成婚前的前話，大婚前一日，湯淺淺便開始輾轉反側地失眠，怎麽也睡不著，翌日天剛蒙蒙亮，便起了個大早，從床上爬起來開始四下在屋內走動、晃悠，儼然一副尋常人吃撐了睡不著坐不住的模樣。
好不容易挨到時辰了，她仔細又小心翼翼地漱口、潔面，連早飯都不肯吃，生怕吃多了肚子脹狀態不好，再或者穿著嫁衣效果不好看雲雲。最後還是在岱弦的苦口婆心下，勉強用了一碗銀耳蓮子羹湯。
說起岱弦，這些年一路過來，她已經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大宮女了，少了幾分年輕時的唯唯諾諾和當著貴人便大氣不敢喘一聲的毛病，變得越發成熟穩重，也敢在湯淺淺任性時站出來勸告她了。
今天雖是湯淺淺的大喜之日，她卻瞧著比當事人還要緊張，從邁進走廊下開始，吆喝聲便沒有停過，平時那麽一個溫溫柔柔的姑娘，此刻叉著腰安排喜祿宮的小宮人們按部就班地幹活，竟瞧著也有了幾分攝人的氣勢。
但湯淺淺覺著這樣很好，她總歸是要嫁人的，湯淺淺喜歡她、信任她、卻也不願意一輩子都把她鎖在自個兒身邊，她也想看著岱弦嫁人，過上自己的小日子，而不是被她圈住，永遠都無法擁有自己的生活。
岱弦吆喝完之後，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姑姑，據說是曾經伺候過先太後的姑姑們，她們穿著喜慶的紅色衣裳，慈眉善目的，邊說著喜慶吉利的話，便給湯淺淺絞面、凈口、加上讓她挑選一味喜歡的蔻丹塗抹指尖。
湯淺淺挑了一味白茉莉的蔻丹，她想起那個住在嶺川陰暗小巷裏的一家人，她想起那朵開在汙穢之中的潔白茉莉，那是她同李珵一切交集開始的地方，她甘願去銘記住那一切。
隨後，便是岱弦給她梳頭的時候，岱弦只梳了兩下，說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手上邊動作著，突然轉過頭去抹了把眼淚，弄得湯淺淺也是一陣鼻酸。
“好了，別哭了，又不是不叫你跟著去。”
“奴婢……奴婢只是覺著，能跟了殿下，成為殿下的人，見證殿下成婚，將來說不定還會生下和殿下一般漂亮的孩子，便覺著此生何其有幸……”
湯淺淺拿她沒辦法，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以表安撫。
接下來便是梳妝了，姑姑給她點了一朵紅玉蘭的眉妝，精心化好了每一筆，又叫來幾個人給她盤發，一支支簪釵簪上去，最後帶上了霞冠，湯淺淺覺著自己整個頭都要墜過去了。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穿嫁衣。
按理說新嫁娘的嫁衣最好是自己動手縫制，但湯淺淺的女工一向不盡如人意，她嘗試著自己繡了幾筆，李珵瞧見了便好生誇讚了一番“這小母雞真是栩栩如生”雲雲，盡是一些馬屁拍歪的話，氣得湯淺淺足足有兩天沒搭理他，也撂下針線再也不肯縫了。
最後這活是落在了李珵身上，他尋遍元湯，將元湯最好的繡娘都找了過來，又尋來了上好的金絲線，四個人合力繡了整整兩月才把這嫁衣縫制出來。
湯淺淺瞧見第一眼時便覺得驚艷，只是當時沒舍得穿，今天套在身上了，才越發覺得分量沈甸甸的。綴在袖口的粉色珍珠，鞋尖尖上的綠翡翠，以及身上細致到看不出任何針腳的繡紋，這一定是世間每一個將要成親的少女都會喜歡的最珍貴的嫁衣。
最後由岱弦給她蒙上了蓋頭，那蓋頭也是做的十分精致，蓋著卻覺得很輕，絲毫不覺得憋悶沈重，她被姑姑攙著走出了喜祿宮，到門前時，卻聽見周圍齊刷刷的“給陛下請安”的聲音。
她連忙也想一同跪下，卻被人輕輕托住了手臂。
“哎，小九，今天你是新娘，難道這樣漂亮的嫁衣，便不要跪了。”
“謝陛下。”
“什麽陛下？哪來的陛下？”
這話聽得湯淺淺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卻只覺得腳下一輕，小腿被人輕輕一擡，整個人便落在了一個寬厚的背上。
“陛下——”
“我聽說民間嫁人的時候，新娘都要由父親兄長背上花轎的，小九也就和我親近一些，這活便交給我來做吧，聽說這樣嫁娘便會幸福美滿，今天沒有陛下，只有三哥和九妹妹，我不能去親眼看你的婚禮，便讓我把你背出宮門吧。”
湯淺淺拽著三皇子的衣襟，低低應了一聲，“謝謝你，三哥哥。”
她伏在三皇子的背上，雖然瞧不見周圍，卻也能隱約看清腳下的路。她看著腳下的石子、青色的石磚、花圃、和每一處熟悉的宮殿，心中突然湧上了良多感慨。
她終於要離開皇宮了，終於要離開她曾經痛恨、厭惡、無數次想要逃離的皇宮了。
三皇子背著她，卻走得十分平穩，穩穩當當地到了正宮門前。
湯淺淺落地時，瞥見他後腦生出的幾縷白發，心想，她的三哥哥才這樣年輕，便已經有了不少白發了，做上位者，真的有那麽好嗎？
她不知道，大約今後也不會知道，她只希望她所珍視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三哥，妹妹去了，望三哥哥保重身體，福澤萬年。”
“好，我記住了，你也一定要幸福，倘若先生欺負你了，你便回來同我說，三哥給你做主，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湯淺淺想著李珵那吵架時吵不過她，委屈憋悶的表情，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好。不過，他可欺負不了我。”
從皇宮到丞相府這一段距離，平日應該是很近的，一炷香都用不了便能到，湯淺淺今日卻覺得無比漫長。
是因為陛下將她交到李珵手裏的嗎？還是因為，此刻四平八穩走著的鑾車前，便是那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
——那是她即將要托付後半生的人。
顧家沒有出席她的大婚，一來是陛下的施壓，似乎不允許顧家人來參加，以免生出不必要的心思，二來顧家人大約也沒有臉面來參加，畢竟這些年他們就像是忘了還有個女兒在宮裏一般，不管不問，這時候了哪裏還能厚著臉皮來出席外孫女的婚禮。
跨火盆、拜天地、拜父母，一套流程走下來，接下來湯淺淺便回了喜房裏，等待李珵敬完酒回來。
拜父母時，她隱約瞧見上面擺的牌位裏有顧氏的牌位，和那把已經許久沒有用過的團扇，她鼻尖酸澀，強忍著淚意拜了下去。
哪怕只是牌位，她也不想讓母妃瞧見她哭的模樣，她想讓縊鬼、她的母妃，看到她在成婚之日風風光光嫁人的場景。
李珵在外面敬酒，他雖然名聲不好，朋友卻意外很多，大多數還都是商界的一些巨頭，小潭化成人形，趴在她腿上嘟嘟囔囔說了些話，看著像是很高興的模樣，不一會便打著呼睡過去了。
這一睡過去，他便化回了原型，湯淺淺叫岱弦把他給搬去了隔壁的房間好好休息。
等待的途中，喜房的窗戶被人輕輕叩了幾聲，湯淺淺掀開蓋頭，露出半張臉，疑惑地起身去開窗。
窗外竟赫然是大勢鬼的頭領，和幾個初見那天給她端過茶水的小勢鬼，烏泱泱地一片小腦袋，煞是可愛。
“小小少夫人，聽說今天是您和小小少爺成親的日子，老身幾個看小小少爺在前廳，怕叫有陰陽眼的人看見了給你們添麻煩，便偷偷溜過來給您道聲賀，恭賀您和小小少爺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多謝。”湯淺淺笑著說，李珵能去冥府將她接回來，其中也有這一族的幫助，她都是知道的。此前也對他們提供了諸多善意和幫助，湯淺淺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裏。
她想讓幾個勢鬼進來喝一杯喜酒，吃些東西再走，那老勢鬼卻把背著的小包裹放下，堅持現在就要走，湯淺淺留不住人，只得目送他們從地上挖個洞鉆了出去。
待他們走後，湯淺淺好奇地打開那個小布包，楞了一楞，待看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後，整張臉騰地變得漲紅氣來，憤憤地將那小包裹丟在了地上。
送給她的賀禮是一件很漂亮的珊瑚手釧，像是手工雕刻而成，那這些應當就是給李珵的了。
不過……
湯淺淺餘光瞥一眼那仍在地上的小畫本，以及什麽亂七八糟強身健體的藥丸，惱羞成怒一般把門給合上了，竟是有些把怒氣撒在了李珵身上。
她氣鼓鼓地坐在榻上，過了片刻功夫，又傳來一聲輕輕的叩門聲。
湯淺淺心想著這應當是李珵了，也不應聲，只裝作沒聽見，結果外面那人便真的停了下來。
許久也沒有動靜，就在湯淺淺擔心他是不是已經走了的時候，門外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福玉殿下。”
不是李珵。
自他們確認彼此的心意後，李珵便再也沒有用過殿下這樣疏離客氣的稱呼，最多只在人前時會稍稍收斂一些。
那人聽著聲音微微有些抖，似乎帶著些醉意，是哪位來參加宴會的客人嗎？
可是誰這樣大膽，竟敢直接沖到她的喜房前來。
好在那人似乎也並不打算有下一步的出格舉動，只是隔著房門，似乎把頭抵在了房門上面，低聲道。
“福玉殿下，末將……有幫到您嗎？”
這一句末將，湯淺淺認出來了，是祝思源。
是了，當初祝思源說的，是只要她需要他，他就會來斛城幫她的忙。
“祝將軍……”湯淺淺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知道祝思源的心思，一直都知道，但他從未向自己挑明過，至多只提起過長輩早年玩笑話一般的婚約。他這般克制守禮，她便也無從下手口去挑明拒絕，只得在確認自己的心意後，便當著祝思源的面同李珵牽過手一類。
她希望他能不被長輩的口頭玩笑拘束，卻不知道，他其實早已偷偷動了真心。
“當然有，祝將軍，我和陛下都很感謝你，你幫助的不只是我，更是為元湯的百姓扶持了一位正確開明的君主。”
“福玉殿下，末將知道說這話會很僭越，但末將不問不甘心。”
“……請說。”
“倘若……倘若當初先同殿下相遇的是末將，那你我之間，是不是便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到底是問出這話來了。
湯淺淺嘆了口氣，也罷，這樣她就能把拒絕的話放在明面上，直接了當地去拒絕他這一回了。
“祝將軍，人世間沒有那麽多如果，我們也沒有辦法重來，去實現這些如果。其次一個，我覺著……我們大概是不合適的，你喜歡的我並不是我，不是嗎？而他……接受的卻是全部的我。”
話到這一步，他也不能再說什麽，只是隱約意識到，大約他們之間，以前沒有結果，今後便更不會再有結果了。
門外傳來一聲淡淡的笑，聽不出什麽情緒，那投在門上的影子，隱約是沖她作了一揖。
“失禮了，多謝殿下願意同末將直言，今後……再不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末將祝您和……丞相大人，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多謝，也願祝將軍早日覓得良人。”
說罷，門外響起腳步聲，那聲音逐漸遠去，最後隱在了樹葉沙沙的聲音之下。
後半夜，湯淺淺伏在桌案上睡過去了一會兒，夢裏有人輕輕用指尖纏著她的發絲，還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湯淺淺微微蹙眉，逐漸清醒過來，人還沒睜開眼，先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這麽晚了，你還回來做什麽？幹脆在外面一直喝酒吧。”
她剛剛睡醒，聲音裏帶了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嬌嗔，李珵笑了笑，無奈道：“夫人冤枉我了，我可沒有一直喝酒，你來看。”
他打橫將湯淺淺抱起來，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將她放在了窗前的梳妝臺上。
窗外，黑暗中浮起漫天燈輝，她撐著身子仔細看了看，竟是漫天紛飛的孔明燈。
各種顏色，各種模樣，李珵從後面環抱著她，手指一點點挪到了嫁衣的領口扣子上。
“夫人喜歡嗎？”
湯淺淺面上一紅，好在屋內燈光昏暗，她本想遷就著不動，卻不知為何轉頭想到了那本扔在地上的小畫本，便突然惱火了起來，躲開他的手兀自鉆進被子裏蒙頭大睡去了。
“淺淺？”
“看你的畫本去吧！”
拉燈時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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