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謝宣此時想得是：這個姜塵說話不卡了，音量也大了些，算是有些進步。他的神力一直探查著周圍，自然也是明白孫嘉房裏發生了什麽。

性別什麽的，他並不在意。只是，為了三個弟子間少些性別上帶來的疏離，因而就算謝宣很早就發現了孫嘉的秘密，但也一直沒有說破。

姜塵焦急地等待著謝宣的回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股對謝宣的依賴感已經開始逐漸侵蝕她。

對方的聲音總是帶著些許上位者發號施令的意味，卻最是能讓她心安。

“答應孫嘉。”

“好。”姜塵聽完欣喜地脫口而出。

苦苦哀求的孫嘉聽到姜塵的話語誤以為是對她說的，趕緊磕了個頭：“謝謝您！謝謝您！”

姜塵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孫嘉趕緊聽從，乖乖地坐在木椅上，還主動撩起衣褲方便姜塵查探傷勢。她曾去找過其他涼城的大夫，沒有一人曾言她的腿還有希望，如今她的腿能不能康覆，就全靠這位大師了。

姜塵眼睛一亮，面具快湊上了孫嘉的腿部，腦中不斷拼搭些什麽。

孫嘉也是由著她觀察，順便詳細敘述了她的病癥。

然而她的長篇大論到了姜塵耳中只剩下了六個字：“腿筋肌腱一部分壞了”。

壞了就得切掉然後換上新的！

鑄器煆器，這種人體的一部分有什麽不能做出來的！

姜塵恨不得立刻切下這個人類的腿供她“把玩”，咽了口唾沫，她的腦中還是理智占了上風，這個女人是戰神的徒弟，看起來關系匪淺，她惹不起，還是去找戰神要一條別人的腿吧。

徹底了解了孫嘉的病癥後，姜塵顧不得與孫嘉打招呼，也忘記了還有神識溝通這件事，撒開腿就奔出了房間。

月色下，那人身著長衫而立，背著她朗聲道：“力之根源，根於人體，這點爾等皆是極為清楚。然而初通力之一道，並非力之盡頭，爾等還需知曉力之運用，此乃武！爾等未來的目標的不應當只是人。妖以力勝人，以蠻力相拼，乃下等策！今日就到此處，明日我來為你們上真正的一課！”

馬淩滕和李胖娃已然是渾身無力，他們圍著師傅苦苦進攻了半個時辰而師傅困得眼皮子都快閉上了，本來以為要挨一頓臭罵，沒想到師傅臭著臉卻只是淡淡地敲打了下，便放過了他們。逃過此劫，他們趕緊拖著沈重的身體行了一揖，就趕回房間休息。

“戰神大人！”姜塵這才張口喚他，見他理都不理她邁開步子就往另一個方向走，才想起他的叮囑，趕緊改口，“謝宣！”

“什麽事？”謝宣這才停住腳步，側過頭，眼角上帶著些許困倦的淚珠在月光下格外晶瑩。

姜塵想起她的正事，努力壓抑內心對他的畏懼：“給我一條人腿！”

謝宣只覺得他的瞌睡蟲都飛到十萬八千裏遠了，剎那間清醒過來，同時也想明白了她想做什麽。這匠神倒是果然沈迷她的本職工作，不過確實在神靈眼裏，凡人不過朝生暮死的螻蟻罷了。

讓馬淩滕從死囚那邊買來一條腿並不難，謝宣也就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姜塵豎起了三個手指，褐色的瞳孔中似是倒映著漫天的星月之光：“人腿到了以後，只需給我三天！”

謝宣走到她面前，把她右手剩下的兩個蜷縮著的手指也掰直。

“不用五日的……”姜塵趕緊解釋，想要把手指縮回去。

謝宣卻緊緊掰住她的手，本來嚴肅著眉目如初融的雪，一下子暖了起來，攥起她的手掌，與他自己的手掌掌心相觸了一瞬：“這在凡間叫做擊掌為誓。姜塵，下界也是很有意思的，你可以多學些其他的。”也順便留在凡間幫他。

姜塵被掌心的溫度嚇得只覺得臉上又熱了起來，疙疙瘩瘩地說：“哦，哦……”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姜塵將她的兩只手以掌心相擊，呢喃道：“擊掌為誓……”兩只手相觸卻沒有松開，想要兩只手都品嘗那絲他留下的溫暖。

他為什麽待她那麽好？她的一生該面對的不該只有欺淩與無盡的貪婪要求嗎？或許這份溫暖與尊重只有這幾天，但是足以讓她感激了。

她不知道怎麽表達她的感激，就讓她趕緊完成他的願望吧，然後，在他變色前盡早抽身離開！

馬淩滕猜到了師傅要求的目的，因而趕緊完成要求送到了姜塵的房間。

自此以後的幾天，其餘人就再也沒有見過姜塵。

馬淩滕和李胖娃也沒有心思去想姜塵，從清晨的那一刻，他們的時間就被盡可能地壓榨：

啃著碗中的米飯，一邊吭哧吭哧地背著師傅寫的妖族資料。

紮著馬步的時候，手中的筆一刻都不得停，聽寫師傅口中的武功心法。

泡著師傅定制的藥澡，掛著毛巾的架子上還有人體構造以及死穴的筆記。

謝宣也不在意那些城主府中的幕僚將他口中所述以及寫下的東西逐份謄抄，這本來就是要教給整個人族以期他們盡快崛起的知識，如今他們願意加快知識的傳播速度，他哪會去阻止。

孫嘉每天也被大量知識所洗腦，謝宣欣賞她的戰場直覺，如果加以知識的輔助，定然成為一大利器。同時，她也會經常“偶然路過”姜塵的房間，聽著裏面的動靜，心裏的浮躁總能平靜些。

三天後的中午，

門被暴力“砰”地撞開，姜塵端著一個碟子沖了出來，滿世界地找人：“孫，孫嘉呢？”

“大師！大師！”孫嘉正行至回廊，打算去姜塵大師那裏靜靜心，她見到姜塵也猜到了什麽，趕緊瘸著腿往她的方向奔。

姜塵奔得比她更快，把她拉著坐在回廊邊，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試用她鍛造的第一樣仿造人體內部組織的器物。這與她以往鍛造的東西完全不同，那些沒有充足神力無法調用的東西於她完全無用，而這件，她可以親自動手讓它被使用。

“咳咳。”一聲輕咳將沈浸於喜悅與期盼中的二人驚醒。

姜塵差點把手中鍛造了三天二夜的東西甩出去：“謝……謝宣。”

謝宣冰冷的眼讓兩人逐漸清醒了過來：“你們確定要在此處？”

孫嘉一楞，這才發現在回廊上進行醫治的話極為不妥，會讓四處巡邏的士兵與來回穿梭的侍女發現。

師傅為什麽幫她，難道師傅知道了……

“那就趕緊去房間！”孫嘉的手被姜塵牽起就往她房間奔，在試用她所煆之“器”面前，姜塵對謝宣的畏懼還是靠了邊。

“怎麽樣？怎麽樣？”切開了傷痛處，姜塵小心翼翼地將她造出來的東西塞了進去，然後看著它與接口處頓時變得嚴絲合縫，這才包紮好傷口，一臉喜悅地看著孫嘉的臉。

孫嘉試著行了幾步，與以往的鈍痛不同，她如今只覺得越走越輕松，唯一的痛楚也只是那道被切開的傷口造成的。

不顧包紮好的傷口處因走動而流出的大片鮮血，孫嘉興奮地在房間內走了一圈又是一圈，生怕是她的心理作用造成的錯覺。

外面的人聽聞裏面的動靜，也忍不住推門而入。

馬淩滕拖著自家二師弟闖進了屋，見孫嘉臉上的興奮，自然也是知道了結果，剛想賀喜，就看見那已經流淌到地上的鮮血。

馬淩滕臉一冷，立刻上前拉住了孫嘉的手腕：“別走了！”

“啊？大，大，師兄……”孫嘉猝不及防地被拉進了他的懷裏，一張臉不知所措，頓時紅成了晚霞。

“你知不知道愛惜下你的身體！”

孫嘉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她腿上的一片紅色，又轉過頭發現了他的擔憂和氣憤。以往他都是她仰望的人，這次，他終將他高傲的目光註視在了她身上。

孫嘉哪裏還覺得疼，只有發自內心的愉悅充斥著整個胸腔。

“三師弟，別折騰自己了，趕緊養好傷。”被要包紮的孫嘉趕出房門前，一直沒說上話的李胖娃這才插上一句，讓孫嘉被他的話暖了心不到一瞬。

這傻樂的胖子又接上了一句：“來陪我們被師傅折騰！有了你墊底，我也不用天天被罰雞腿了！”

孫嘉毫不客氣給了他一拳，惹得馬淩滕哈哈大笑，兩人又忍不住趁著難得被師傅放過的空閑日子打鬧起來。

姜塵聽著外面嘻嘻哈哈的吵鬧聲，心裏卻是別有滋味。她的任務完成了，也該走了。

外面霞雲如紅綢遍布天際，如同她來到涼城的那一刻。

“姜塵。”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轉過身，平靜地說，“我該走了。”自請離開總比被他趕走好些。

一瞬間四周安靜了下來。

最後她只聽得：“我送你。”

與上次一樣的肩膀，一樣的後腦勺，姜塵抱著他的脖子，嗅到他發間的清香，只覺得心裏澀得眼睛好難受，心裏也酸酸漲漲的。

她從未沒有這般被其他人對待，這裏的一切宛如夢境。其他人都尊重她，也會關心她的感受。還有一個神靈還會送東西給她，沖著她醜陋至極的面容露出真心的笑容……

就算這一切都有可能是他的偽裝，對於一無所有的她也彌足珍貴。

將一切感覺哽在喉間，她緊抿雙唇，與來時不同，她不再看著天空的風景，而是他。天空的風景以後或許還有機會欣賞，但是，他……

將她小心地放下，謝宣遞過了一塊玉牌：“按照你我的約定，如果你以後有什麽要拜托我的，就將你的神力註入這塊玉牌，我立刻趕過來。”

“擊掌為誓。”

雙手相觸，姜塵垂下眼，她的眼裏好像有什麽要落下來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姜塵一手握緊了他的玉牌，一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可怕的面容，一滴滴淚痕劃過臉上的溝壑。

風將她的話吹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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