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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漸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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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漸漸

鐘影是從趙慧芬那得知裴新泊住院的。

第二天清早, 趙慧芬打來電話,電話裏還有聞琰跟著動畫片唱歌的聲音。

吳宜同她說裴新泊老毛病了,酒桌上不聽人話, 喝到一半痛到地上打滾——鐘影也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吳宜的原話, 還是趙慧芬的創作,不過胰腺炎痛起來確實難受。又說吳宜氣到發昏, 裴新泊被一幫勸酒的老哥們緊急送醫院手術,她到了個個都對她說小事、沒事, 吳宜簡直氣吐血。

“去看看吧。也帶上我的心意。”

趙慧芬說:“琰琰放我這。他們一直很關心你。知道了不好不去是不是……”

“吳宜說裴決去美國了。”末了,她又告訴鐘影。

鐘影應下,買了下午的機票,傍晚的時候就能到深州。

趙慧芬的那句話應該是想讓她不要想太多。鐘影覺得就算裴決在也不要緊,她肯定會去的。心底裏,她想知道他過得怎麽樣的。這種關心只有她一個人清楚,所以當趙慧芬最後說裴決在美國的時候,她並沒有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松口氣, 反而是不由自主地低落。

轉念, 她又想, 大概是好事。

事情本該如此——從此不要見面、不要徒增狼狽與困擾。

雖然她的分手被裴決處理得很好,利落又體面, 甚至還有些溫和, 但她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決定再讓裴決去“處理”——她至今不知道秦雲敏口中停留在車庫的那幾個小時,裴決到底怎麽了,但只要想起,她就會難受。

他對她太過包容, 用秦雲敏之前的話說,幾乎是縱容。

所以, 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對她來說,可能只是自己站到他面前這麽簡單,但對裴決來說,他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再次將體面與溫和毫無條件地給予她。

於是,抱著這樣一份稍顯輕松的想法,鐘影出發去了深州。

只是她沒想到,事情的戲劇性在於,最意想不到的,往往最容易發生。

取行李的時候,剛擡起頭,她就看見了對面、隔著兩條行李傳送帶的裴決。

他站在原地,因為先一步發現她,鐘影擡起的目光直接落進了他的眼底。就像盤桓在傍晚時分的白鴿,一頭撞進突降的夜幕,歸期剎那變得緊迫。

下秒,鐘影腦子裏冒出的,居然是趙慧芬的那句話——裴決在美國——她覺得自己突然就變得不懂世故情理——父親手術住院,難道會不回來嗎。大概是關於“見裴決”的思考占據了她的大腦太多,以致這樣細微尋常的道理,她都忽略了。

鐘影站在原地,下意識就朝他的方向走,三個多月沒見,好像只過了三秒,可邁出的步子又有些停頓,過往的時間不知何時層層堆疊在腳下,她隔著人群望他,竟然生出三年的生疏感。

周遭人聲嘈雜、人頭攢動,上方傳來機械的電子音,時刻不停。

作為最先一批發展起來的國際化都市,深州國際機場的每日人流量,大概是新城南州的十倍。

取完行李的人腳步匆匆地奔赴下個目的地。

每個人腳下都好像踩著一條航線,交錯的、並行的、背道而馳的。

餘光裏全是面目模糊的人潮,裴決凝視鐘影怔住的面容,有那麽幾秒,胸膛好像被人狠狠壓了一塊巨石,沈得他心跳都遲緩。可之後的幾秒,巨石輕易就被推開,心口陡然變空,他又有些不知道怎麽辦。

仿佛溺在海底太久,突然間打撈上岸,呼吸也變得陌生。

裴決握了握手心。

對他來說,擡頭就看見想見的人,大概相當於那次三千米高空失速。

這不是一開始設想的場景。

回來的飛機上,他已經想好,到時候就見個面、打個招呼,病房裏隔著人也好,過道裏擦肩而過也好,只需要幾秒。他就想看看這幾個月,她過得怎麽樣。其間也想過問問秦雲敏,但又覺得秦雲敏肯定會將自己詢問的事告訴鐘影,他清楚鐘影做出分手的決定下了多大的決心,於是,他左思右想,只能作罷。

——但人總是矛盾的。

眼下,她站在那裏孤零零地望著自己,神色惶然又有些無措,裴決隨即就推翻了此前所有的顧慮與謀算。

——更不可能只是和她打個招呼。

他朝她大步走去。

“我的車在外面,要不要一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話音未落,鐘影就點了點頭:“好。”

沒有多餘的話,兩人往前走。

人群擁擠,鐘影跟在裴決身邊,很快,她就被他下意識伸來的手臂攬住了肩頭。

記憶不止停留在腦海。

某種程度,它遍布肌膚。

他們早就不是三月份之前的關系了,他們上過床,親吻過、撫摸過,也在彼此的身上感受過無與倫比的愉悅,眼下的觸碰,隔著時間,卻隔不了記憶。

他們早就不是久別重逢的兄妹。

他們是平靜分開又意外見面的情侶。

一路,兩個人都沒說話。

上了車,裴決開啟話題,如常地問她最近怎麽樣。意外地,鐘影沒有像回答程舒怡那樣回答他。甚至話有些多,語調也起伏——瑣碎的工作、藝術中心年底的風聲,還有聞琰二年級的開學,甚至趙慧芬上新聞的事,全都被鐘影拿出來笑著說了幾句。

裴決安靜聽著。

不知為何,從鐘影的話裏,他也察覺出妹妹為了不讓他擔心而狀若輕松的打算。

“你呢?”

過了會,鐘影輕聲,她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小心地落在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

裴決握了下方向盤,彎起唇角:“很忙。”

心情莫名愉悅,又有些心軟。

愉悅的當然是妹妹心裏有他,心軟的也是妹妹心裏有他。

鐘影收回目光,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傍晚光輝的日落映在一小片後視鏡裏,好像一汪橙色海洋。

深州溫度沒有南州低。

十月底,街上還能看到穿著單件短袖的人。

出機場高架的時候,車子堵了起來。

鐘影靠在椅背上,看了眼身旁不作聲的裴決。

裴決隨即察覺,笑了下:“怎麽了?”

他還在琢磨剛才妹妹的心思,眼前這點小動作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鐘影搖了搖頭,沒說話。

裴決發現這次再見,她心思重了很多。

“影影。”

鐘影擡頭看他。

“不要想太多。”裴決一眼看穿。

鐘影挪開視線,不是很堅定地否認:“沒有想什麽……”

“你想的都寫在臉上了。”裴決心底嘆息。

鐘影:“……”

頓了頓,他調整了下語氣,誇張道:“——怎麽辦,甩了哥哥又遇到哥哥,哥哥是不是很不好受、哥哥會不會討厭我、哥哥在想什麽?哥哥會不會一邊照顧我的心情一邊背著我偷偷哭——哦,這個當然不會。你放心。”

鐘影:“…………”

忍不住就被他逗笑。

鐘影笑著轉開臉看窗外,一雙眼也亮了幾分。

紅燈還有十幾秒,裴決註視她彎起的唇角,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發。

下車的時候,裴決已經慢慢找準了狀態。

他走在鐘影側前方,替她拿後備箱的行李,笑著說:“不用擔心我爸。來的時候問過醫生了,手術很順利,但是以後必須戒酒。”

鐘影看著他如常的面容,也笑:“戒酒應該很難。”

裴決:“是有點難。慢慢來就好了。”

鐘影跟著點頭。

他們似乎都找回了恰如其分的位置。就算不是親密愛人,但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憑著另外一層身份,他們也曾親密無間。眼下,應該是不難的。何況,他們都長大了。距離的控制、語氣的把握,甚至視線接觸的時間,他們各自心裏都有數。

吳宜正站在病房門口打電話,扭頭瞧見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來,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到底是吳總,吳宜的反應更快,她笑著上前,問他倆:“怎麽一起來了?”

裴決:“機場碰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鐘影發現,他現在說話的語氣和神情,同剛見那會完全不同。至於哪裏不同,她說不上來。好像突然之間,他知道應該怎麽做了,於是,駕輕就熟地,語氣自然,神情更自然,甚至在說完的下秒朝自己看來的時候,他唇角的笑意也出現得恰到好處。

鐘影被他帶著,漸漸好像也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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