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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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孟憑歌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感覺胸腔裏頭的氧氣都變得稀薄了,才停下來,一邊抽噎一邊用紙擦著眼淚。

“嗯……”最後, 她終於甕聲甕氣地點了下頭。

姜炙看著她時不時聳動著的肩頭,突然很想要將她摟過來, 將她貼緊自己的胸膛, 牢牢地抱住。告訴她什麽都不用擔心,無論她在哪裏, 無論她在做什麽, 無論她失敗與否,他都會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但他很清楚,假如她沒有徹底與她自己和解,獲得自洽,那麽, 自己的一些行動就會變得不合時宜。因為她會不舒服。

孟憑歌是一個非常需要愛的女孩子, 同時又是一個非常別扭的女孩子。她缺愛, 但又堅強,她既想要依賴人, 卻又害怕去依賴人。他只能等,等她平衡好那兩種狀態。

這時,外頭又下起了雪。

今年的晟城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特別愛下雪,雪勢還不小, 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世界轉瞬之間就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像是蓋上了一床松軟的白色棉被,很美。

姜炙看了外頭一會兒, 轉過頭來望向她:“孟憑歌。”

“嗯?”孟憑歌眨巴著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像極了一只小狗。

姜炙問:“你還想過聖誕節嗎?”

他還記得有一年聖誕,自己應朋友邀約,去朋友家裏頭過聖誕,中途孟憑歌來找自己借某超市會員卡去買東西,踏進那家裝扮得特別漂亮的房子時,眼神裏頭的光彩有多絢爛。

宛如星河彌漫。

盡管她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好奇地看著屋子裏頭的一切,拿起手機拍了兩張照片。姜炙也知道,她應該是喜歡的,所以當時就問了她要不要一起玩。

可惜由於孟憑歌和大家都不熟悉,就還是搖了頭。

“聖誕節?”孟憑歌看著他。

對哦,聖誕確實是就要到了。她最近已經刷到了好多相關主題的筆記。

“是啊,”姜炙看了眼腕上的時間,“我們現在出發去買一些布置聖誕節的東西吧。”

孟憑歌連忙點頭:“好啊。”

姜炙微微一笑:“那你去洗把臉,我去換套衣服,然後我們就出發。”

“好。”孟憑歌馬上站起身來,朝著洗手間一路小跑了過去。

站到洗手間鏡子面前,打開燈後,她就被裏頭的自己給下了一跳。她屬於那種特別容易把眼睛給哭腫的人,哪怕剛剛只哭了十多分鐘,眼睛也還是變得有點兒腫,臥蠶都快和下眼瞼連成一片了。

很醜。

打開水龍頭,孟憑歌一臉掬了好幾把涼水撲到臉上,被冰涼的水珠濺得渾身發抖,又用毛巾浸水擰幹,按到雙眼上,祈禱著能夠快點兒消腫。

一直等到外面傳來姜炙的腳步聲,孟憑歌才將毛巾洗好擰幹掛上掛鉤,然後走了出去。

已經換上黑色夾棉飛行夾克和黑色長褲的他,和平日裏西裝革履的模樣有些出入,不變的是,仍然又高又酷。

恍恍惚惚間,孟憑歌以為他們還在少年時。

姜炙見她走了出來,擡手指指外頭:“那我們現在走?”

“好。”孟憑歌連忙走到沙發上拿起包和圍巾,跟著姜炙一塊兒出了門。

孟憑歌很開心,從走進車庫,到坐進車內副駕駛座,再到扣上安全帶,臉上都洋溢著笑。倒不是她有多喜歡洋節氣,只是她真的很喜歡那些花花綠綠的玩意。

一想到等會兒要親手布置聖誕節場景,就很快樂。孟憑歌想了下,望向姜炙,雙手一拍,合在下巴底下:“我知道我下個視頻拍什麽了,就拍聖誕節主題好了。”

“好啊,”姜炙打開車內音樂,點頭,“我給你打下手。”

孟憑歌看著他精致的側臉,捧著下巴輕輕地點了下頭:“嗯。”

想了想,孟憑歌又輕聲說了一句:“剛剛,謝謝你。”

姜炙笑了下:“跟我謝什麽?”

“你讓我明白了很多時候應該多多切換角度來看待同一個問題呀,”孟憑歌說,“你要是不說的話,我都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夠想明白。”

“所以,”姜炙把車子開了出去,“現在想明白了?”

孟憑歌保守說道:“明白了一些。”

“沒關系,”姜炙笑,“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來。”

孟憑歌看著他的笑容,緩緩眨了下眼睛。以前高倩倩總問她為什麽忘不了姜炙,她當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現在也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要怎麽跟人說呢?姜炙,真的很獨特,和很多男人都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

他的身上,好像真的帶著光。帶著一種會經當年的她既想要伸手去觸碰,又很害怕去觸碰,覺得自己不配去觸碰的光。

因為她那時候實在是太自卑了。加上人也年輕,不夠成熟,在他的自信映襯之下,她的自卑就會變得更明顯,也更容易被灼傷了。

隨著窗外的皚皚白雪往後退卻,孟憑歌想了下,還是鼓足勇氣,選擇把最初的問題又嘗試著挖了出來:“那……昨天吳雨彤沒來的話……她,是去哪兒了?”

姜炙切了一首英文歌:“她妹好像是說她去國外解決一個什麽事兒去了,具體是什麽事兒我也不清楚。”

“她妹?”孟憑歌有點兒訝異。

“嗯。”姜炙打著方向盤:“她沒來,但是她妹來了。我們還談成了一筆生意。對了,你知道嗎,雙胞胎是真挺神奇的,竟然真的可以長得一模一樣。”

孟憑歌又一次震驚了。所以說,她看見的那個女人,並不是吳雨彤,是吳雨彤的妹妹?所以,姜炙並沒有說謊,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在那兒腦補出來的?

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好像總是在做這種事情。當年和姜炙戀愛時也是。面對很多她覺得不太舒服的事情,她都沒有去詢問姜炙,只會一個人在那裏腦補。

腦補來腦補過去的,最後就令兩個人的矛盾變得越來越大,直至天崩地裂。

姜炙說了半天,都不見孟憑歌回應,側頭看了下她:“你怎麽了?”

孟憑歌回過神來,搖著手:“沒,沒怎麽。”

“哦。”姜炙沒有追問,繼續往前開車。

孟憑歌本來還想問他,假如吳雨彤來了,他要不要和吳雨彤相親,卻又覺得這樣好像問得太多太密了,有點兒奇怪,還是把這個問題給咽進了肚子裏頭去。

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姜炙載著孟憑歌到達了晟城最大的超市,裏頭商品琳瑯滿目,物種豐富,基本上什麽都有。又因為目前正在做聖誕節打折促銷活動,以至於大量的人都湧了進來,好不熱鬧。

聖誕物品專賣區那邊被打點得尤其好看,紅色的聖誕襪,花花綠綠的裝飾品,以及聖誕樹等等被擺放在一起後,看著就熱鬧得不行。

“好漂亮啊,”孟憑歌走到聖誕樹旁看了看,轉頭望向姜炙,“我們買哪棵?”

姜炙拿著手機說:“樹不用買。”

“哎?”孟憑歌不明白了,樹難道不是最重要的麽?

姜炙:“這些假樹沒什麽意思,我剛跟我朋友打了招呼,讓他運一棵新砍的到我那兒去。來這兒主要是要買一些裝飾回去給你掛著玩兒。”

“哦,原來是這樣。”孟憑歌更期待了。她好像還沒見過真正的聖誕樹長什麽模樣。

然後,孟憑歌就和姜炙一塊兒走到放了許多聖誕裝飾品的貨架旁,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挑選了起來。

現代社會的設計師們真的太卷了,孟憑歌發現,各種裝飾品看起來都很不錯,讓人眼花繚亂到都不知道該挑哪個好了。

這個她喜歡,那個她也喜歡。

導致她一不留神犯起了難。

姜炙在旁見了,問:“怎麽了?挑不出來嗎?”

“嗯……”孟憑歌拿著四包不一樣的彩燈,側頭望向姜炙:“這幾種我好像還都挺喜歡的,分不清究竟更喜歡哪一種。”

平時勤儉節約慣了,導致她養成了買東西只能買一樣,而且要買最喜歡那一樣的習慣。

她正絞盡腦汁地思考著究竟要哪樣才好時,姜炙忽然伸長手臂,將四包彩燈從她手中抽出來,全部丟進了購物車中:“那就都要。”

孟憑歌楞神了一秒,姜炙就已經推著車走到了前面。

原來,還可以都要啊。

回過神來,孟憑歌又趕緊小跑著跟上了姜炙。

買完裝飾品以後,兩個人接著又去食品區購買了一些烘焙材料、水果、蔬菜肉類等等東西。沒過多久,購物車就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給人帶來了一種類似於大豐收的強烈幸福感。

孟憑歌發現,自己是真的很喜歡看到那種一切被填滿的感覺。冰箱被填滿也好,購物車被填滿也好,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能夠讓她從中收獲到很多的幸福。

尤其是……

孟憑歌不動聲色地望向了旁邊的姜炙。

和姜炙一起做這些事。

一會兒後,兩人總算結完賬,推著購物車走到了車子後備箱裏頭。

回到姜炙家時,還十一點鐘不到。

孟憑歌發現,僅僅是在他們走的這一會兒工夫中,院子裏頭的積雪又變厚了不少。或許是因為現實世界裏的各種棱角都被磨平了,這樣看著竟然有點兒像動畫片裏的景致,又萌又Q。

姜炙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想了想,問:“餵,孟憑歌。”

“嗯?”孟憑歌轉頭看著他。

姜炙雙手插兜,晃晃悠悠:“想堆雪人嗎?”

孟憑歌眼睛眨了眨,隨即笑得彎成了兩道柔和的月兒,連連點頭:“好啊!”

孟憑歌笑意盈盈:“好啊。”

將東西全部拿到屋子裏頭放妥當以後,姜炙取出兩雙手套,分了一雙給孟憑歌,和她一塊兒重新回到了院子裏頭。

雪這會兒還在紛紛擾擾地下著,庭院一片銀裝素裹,漂亮得不成樣子。假如童話裏的冬天真的存在,大概就是眼前這個樣子吧。

孟憑歌走到一片空地處蹲下身,將地上的積雪一點點刮起來壘到一塊兒,認認真真地給它整起了形。不多時,雪人的大肚子就被她塑造好了。

轉過頭,孟憑歌繼續一邊擓旁邊的雪,一邊說:“我還記得我第一場雪,是在孤兒院裏和大家一起觀看院長組織的電影欣賞活動看到的。”

姜炙側過頭望著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孟憑歌開始團第二個雪球:“那部電影具體講的什麽,我已經忘了,甚至連影片的名字都忘了,只記得裏面有這樣一個片段。就是裏面的人說,在初雪降臨時許願的話,願望就會被施加魔法,於是夢想成真。”

“我當時一下子就心動了。我們所有人都心動了。因為我們有著好多好多的願望想要實現。有的人是想要變成水兵月,有的人是想要成為天文學家,有的人是希望長大以後可以變成公主。

“有的人想要得到一個很大很大的魔法房子,裏面有二十小時播放動畫片的電視機,還有很多很多各種各樣的食物。每當我吃掉一塊,它就會又自動長出來一塊,怎麽都吃不完。”

“我也有心願。”

“我的心願是……”孟憑歌把小一點的那個雪球壘到了大的上頭去:“我的心願是,和我爸爸媽媽見一面,問一下他們拋棄我的原因……”

孟憑歌鼻尖越來越紅,喉嚨也哽咽了起來。

在白氣從口中呼出來的瞬間,一抹溫熱的眼淚從她眼角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到了下巴尖兒。哭著哭著,她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有個姐姐和我的心願也一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丟掉。她說……她猜,可能是因為她太能吃了。她以後一定會少吃一點。”

孟憑歌舔了舔有些幹涸的嘴唇,聲音裏頭攜帶著隱隱約約的顫意:

“於是我們就問院長,晟城什麽時候會下雪。等下雪了,我們要去許願。可是院長說,晟城的冬天從來都不下雪。”

“我就只好每天都對著天空許願,希望等到了冬天能夠下一場大雪。我從春天許到夏天,從夏天許到秋天,從秋天許到冬天。”

孟憑歌濃密的睫毛上已經沾上了白色的雪花,鼻尖也已經變成了紅紅的模樣。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但是,晟城還是從來都不會下雪。”

雪人已經堆好,孟憑歌用兩顆葡萄裝點成了它的眼睛,又往它頭上戴好一個聖誕帽,再往它身子兩側各自插了兩根幹枯的樹枝,說:

“我很後來才明白,父母拋棄小孩,可能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小孩,是個麻煩。有的小孩,可能天生就是上帝的棄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麽會突然變得如此感性。她最近都好感性。總覺得把自己當做一個受害者般的角色很不好,真的很不好。

就在孟憑歌拼命忍著想哭的沖動,拼命阻止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軀帶著陰影覆了過來。

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被擁進了一個結實的懷抱中,一只手按壓在了她的後腦上,力度不輕不重,就好像是在護著一件珍寶。

然後,她聽到了姜炙清雋的聲音。

他說:“想哭就哭吧。不用忍。”

“但你要記住,你永遠不會成為上帝的棄子。永遠不會。因為,我不允許。”

大雪依舊漫天飛舞著,天空變得蒼白又空洞。純白的雪地裏,孟憑歌終於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淚水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肆意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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