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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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哦, ”孟憑歌撓撓耳垂,轉身從他手中取過大料,順便問了一句, “對了,莎莎呢?”

他招人的最大目的, 不就是為了照顧莎莎嗎?

姜炙雙手插回兜裏:“陳旭來了晟城, 帶它去玩了。”

“原來是這樣。”孟憑歌將一個鍋子架到竈臺上開了火,又拿起油壺在邊上安靜地等著。

姜炙側頭看著她, 總覺得此時此刻的畫面, 與當年他們住在一起時緩緩重疊了。

那是一段叫人極其難忘的時光。短暫歸短暫,美好也是真的美好。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和孟憑歌的相處可以那麽放松愉悅,也是第一次從孟憑歌臉上看到那麽燦爛的笑。

他們每天起來後要做的事情,不是看什麽電影, 去什麽地方玩, 就是思考要吃什麽東西。

在那之前, 姜炙對於生活這件事,並沒有多大的想法。

他是活著, 卻從來都沒有仔細地去體會過當下,對於吃什麽喝什麽也沒多大想法,幾乎每一頓飯都是風卷雲殘地收拾完的。他的註意力, 總是會越過這些東西,定格在各類游戲或技術操作研究上。

直到遇見孟憑歌, 他才開始關註起了藏匿在生活中的那些, 唾手可得的美好小細節。才發現了原來平凡的日子也可以那麽不平淡, 可以那麽色彩斑斕。

每餐每頓,孟憑歌負責搭配烹飪五彩繽紛的食物, 姜炙就負責調制五花八門的飲品。恬淡的幸福與廚房裏頭的陽光融合到一起,滿到快要從窗戶溢出,時間都變得慢了下來。

時隔多年,現在的孟憑歌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總是習慣在油熱之前,在鍋子上方探手無數次。習慣在倒下食材的時候,稍微退後一步。習慣在給鍋裏的食材蓋上鍋蓋時,歪著腦袋最後看一眼裏頭的情況。習慣在菜香飄出來的時候,邊嗅邊舔嘴唇。

她好像始終具備著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但若要細細追究的話,卻會發現,她與那時還是有著許多不同。比如,以前的孟憑歌會雙手叉腰,指使他把這個洗了那個剝了。現在的孟憑歌,不會讓他做任何事,甚至管他叫老板。

以前的孟憑歌會在做飯的間隙,轉過頭來一把抱住自己,肆無忌憚地將腦袋紮進自己胸膛嘟囔好難等好餓。現在的孟憑歌只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要麽玩手機,要麽放下手機盯著鍋子看。

他們之間的關系看上去仍舊不算陌生,卻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自如到沒有絲毫界線。時間果然是最為殘酷的東西,在這條奔騰不息的河流之中,有些事情和印記,終歸還是被沖刷掉了。

這一餐飯做了大約四十來分鐘,每個菜都很家常,色澤都很漂亮,往胡桃木的桌上一放,立馬生出了一種溫馨的味道。

“來,老板,請坐。”孟憑歌沒有閑著,馬上給姜炙拉開了一張椅子。

姜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也坐啊,一起吃。”

“好。”孟憑歌坐下的第一時間,立馬盛了滿滿一碗青菜湯,又盛了滿滿一碗大米飯,認認真真地遞給姜炙。

姜炙拿起湯匙在裏頭攪了攪,惹得翠綠的葉子在清亮的湯水裏頭打了個轉兒。

盡管只是普普通通的青菜湯,味道卻意外的很不錯,鹹鮮可口,貼著喉嚨落下的瞬間,胃部立竿見影地暖和了起來。

那道土豆燒排骨更是味道驚為天人。土豆塊在濃郁的醬汁兒包裹下,為唇齒和味蕾帶來了種柔軟舒適的絕佳體驗,排骨也已經爛到可以脫骨,一口下去,肉香四溢,給人提供了極大程度的滿足感。

孟憑歌見他咽下,用筷尖撥了撥米飯,問:“怎樣,還行吧?”

姜炙:“是挺不錯的,你手藝見長啊,這是專門去新東方進修過?”

“哪兒有,”孟憑歌夾了塊土豆蓋到綿軟的米飯上,“只是因為天天在家自己做飯,琢磨得多了,就鍛煉出來了。”

姜炙挑眉:“你都是在家做飯吃?”

孟憑歌咽下食物,點點頭:“是啊,有時候還會帶飯去公司當午餐。就是在前一天晚上多做一些,留一半帶過去這樣。”

姜炙了然:“林阿姨最近怎麽樣?”

孟憑歌答得簡單:“還好。”

多的也不沒什麽必要說。

擡起頭來,孟憑歌又問:“你媽呢?”

印象中,孟憑歌從來都沒有見過姜炙他媽媽。感覺他媽媽好像總是很忙的樣子。仔細想想,他媽媽要是不忙,姜炙當年還至於會來自己家租房子住麽?

姜炙撩了下眼皮:“她現在不做生意了,在家裏頭養身子。年輕時候太拼,把身體給折騰住了。”

孟憑歌:“那她身體,現在怎樣?”

姜炙扯了下唇:“還行,其實就是有一些小毛病,不是什麽大問題,但她天天覺得自己可能會得絕癥。”

孟憑歌想到了林廣蓮:“人到了一個歲數以後,確實容易生病,會有這些擔憂也挺正常。”

姜炙用一種“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了孟憑歌一眼:“她是真沒什麽問題,檢查常做著呢,人也挺活蹦亂跳精力充沛的。要真有什麽大事兒,哪能來那麽多精力天天想著給我介紹結婚對象?”

他媽簡直是個奇人,為了給他介紹對象,前後不知道使用了多少狗血的伎倆。

一開始,她很喜歡以約姜炙吃飯來把他往相親桌上拐,後來姜炙成長了,這招不好使了,她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一會兒裝病說自己快不行了,想在去底下喝孟婆湯前摸一摸未來孫子的臉;一會兒告訴他,算命先生說他要是以後過了三十還是個光棍兒,姜家必定會有大災禍。

反正每次姜炙打國外回來,都得跟他媽鬥智鬥勇。回國以後,他媽催得是更勤了,隔三差五地就跟他發消息。關於她媽是個催婚狂魔這件事兒,都已經傳遍他公司上下了。

他真的很想給他媽頒個獎——宇宙第一執著獎。

孟憑歌咬著筷尖兒頓了一下:“你也被催婚了啊?”

姜炙:“嗯。”

孟憑歌笑:“逃不脫的命運,我身邊沒有一個是沒被催過的。”

她的話,林廣蓮倒是不會太管這些,一切以她自己的想法為重。孟軍反正也是催得厲害的。

正吃著,外頭傳來了一點動靜。

姜炙側頭發現,是陳旭牽著莎莎回來了,這會兒正笑著擡手沖他打招呼。

沒多久,房門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聲音,陳旭牽著莎莎走了進來。

孟憑歌含著筷尖扭頭朝著那邊一看,和狗子好巧不巧地對上了視線。

果然是人命各不同,狗命也各不同,生長在富貴人家的狗,都和窮人家的截然不同。莎莎被養得很漂亮,渾身毛發如同綢緞一般絲滑,柔順至極。見到孟憑歌的第一眼,它就咧著嘴搖起了尾巴,想來是很喜歡她。

她有一個能力,那就是天生特招小動物和小孩子喜歡。但凡見了她,他們總會走不動道。

姜炙開了口:“這就是莎莎了。”

孟憑歌點點頭:“長得真漂亮。”

話音一落,莎莎已經來到她旁邊坐下,擡起腦袋,用葡萄一樣黑亮的眼睛看著她,仿佛在笑。

陳旭看到孟憑歌和姜炙坐在一塊兒,有點兒不可思議。他不認識孟憑歌,但老覺得有點兒眼熟,試圖啟動大腦深處的記憶。

想了一圈兒,陳旭拍了一下手,指著孟憑歌問:“你是不是上次那個找王叔算命的?”

孟憑歌捧著碗朝他看過去:“對。”

陳旭笑了起來,望向姜炙:“你倆認識啊?”

姜炙懶散地掀了下眼皮:“認識。”

陳旭立馬露出八卦的神情:“那你倆關系是……”

他話還沒說完,孟憑歌就斬釘截鐵地打斷了:“雇傭關系。”

姜炙看了她一眼,跟著說:“是啊,我是她,老板。”

陳旭發現自己好像弄錯了什麽,馬上打住那無邊無際的聯想,松了口氣似的:“哦哦。這飯菜真不錯,好香啊。”

姜炙:“你要一塊兒吃嗎?”

陳旭笑得露出一排整潔的大白牙:“可以嗎?”

姜炙還沒說話,孟憑歌已經放下了碗筷:“我去給你盛飯。”

碗底一落桌,孟憑歌就迅速起身,朝著廚房那邊走去,認真積極得確實……就像是專程過來打工的一樣,除此以外,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姜炙看著她的背影,說不出心裏頭到底是個什麽感覺。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有點兒意思。孟憑歌並沒有做錯任何,相反,做得還挺好,但他心裏就是有點兒莫名奇妙的不舒坦,也不知道是腦子裏的哪條神經給搭錯了。

一會兒後,飯來了。陳旭接過飯和筷子,在姜炙旁邊坐下,對著對面的孟憑歌道了一聲謝,立馬餓狼撲食般地嘗起了一塊排骨,並沖孟憑歌豎起了大拇指:“好吃!”

孟憑歌微笑:“過獎了。”

“沒有過獎,真的厲害,”陳旭看著軟爛的排骨,“我覺得做飯真的得有點兒天賦才行,我比較笨,怎麽都學不會,我太太都嫌棄。”

孟憑歌倒是不覺得這算是什麽問題:“沒關系,每個人的天賦都不太一樣。”

陳旭聽得開心,笑得暢快,轉而望向姜炙:“對了,阿炙,你下個周末有時間嗎?”

姜炙默了一下:“有,怎麽?”

陳旭往嘴裏刨了口飯:“Kesha過生,你來吃個飯吧。”

姜炙點頭:“成。”

陳旭裝作一副隨意的狀態叮囑道:“你到時候……穿好看點兒,酷一點。”

姜炙向來敏銳,洞察力驚人,一聽這話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一記眼刀殺向陳旭:“為什麽?”

陳旭眼珠轉動,臉上掛笑:“沒什麽,就是Kesha的一些小姐妹們都要來。就那什麽,你看,她小姐妹單著,你也單著,要是……”

孟憑歌本來在邊吃邊逗狗,直至聽到那兩人的對話,只覺得大腦深處有根纖細的神經被捏住,悄然轉頭望了過去。

陳旭這是……在給姜炙拉紅線?

也是奇了怪了。按理說,這事兒和她沒有半點關系,她卻還是會忍不住豎起耳朵。

姜炙瞟了陳旭一眼:“說吧,我媽是不是給了你什麽好處?”

陳旭和著手裏頭的碗,一塊兒變身活化石,半晌繼續說道:“哪兒有,我作為你哥們兒,操心操心你的人生大事不是挺正常?”

“正常?”姜炙哂笑:“那以前怎麽沒見你操心過?”

陳旭顯得有點兒賊眉鼠眼:“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

姜炙嗤之以鼻:“要是二十多歲都算是老大不小,那那些30+的豈不已經算是即將入土了?”

陳旭差點兒被噎住:“你屬加州響尾蛇的吧?”

姜炙:“不好意思,我不是蛇年生的。”

陳旭:“……行吧,你媽確實是給了我一點好處。但我覺得吧,你確實也可以試試談一下戀愛了。Kesha有個姐妹,叫吳雨彤,媽媽是律師,爸爸是互聯網成功人士,爺爺是畫家,奶奶是作家,關鍵是,她自己也非常優秀……”

孟憑歌聽到後面,思緒逐漸渙散。確實,聽起來就很優秀。從這種家庭裏頭出來的孩子,想不優秀也很難吧?

哪兒像自己,赤手空拳拼了小半輩子,也還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或許,當年和姜炙分手,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要是感情真的深到了某種程度,可能才真的完了吧。姜炙的媽媽怎麽可能看得起自己這樣的人?她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就在孟憑歌神游時,陳旭的聲音便大了些:“而且她長得還非常獨特漂亮,你等等,我給你看看照片。”

姜炙手一擡:“不看。都是人,能有多獨特?莫非她三只眼睛兩張嘴,五個鼻子八條腿?”

孟憑歌差點兒沒繃住。

陳旭也差點兒沒繃住。

見姜炙油鹽不進,陳旭馬上翻出相簿,把手機遞到了孟憑歌面前:“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我沒說錯吧?”

人都把話頭拋過來了,孟憑歌也不好意思不吭聲,只得將手機接了過來。

照片裏頭的女子留著一頭淺棕色披肩長發,抱著書站在草坪上面對陽光微笑,身段姣好,相貌優越,特別美。

孟憑歌看入了神。

陳旭沖孟憑歌問:“很漂亮,對吧?”

孟憑歌回過神來,將手機遞回給他,微笑:“是的,很漂亮。”

屬於是一張就算進入娛樂圈,肯定也很能打的臉。

陳旭打了個響指:“有眼光!”

姜炙卻沒有搭理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孟憑歌,語氣不明道:“是麽?”

“是啊,”孟憑歌依舊保持著微笑,直到笑得唇角都快僵硬,這才低下頭夾了一點米飯,繼續喃喃:“像春天盛開的花兒一樣。”

姜炙覺得自己有病。孟憑歌越誇那人,他就越想犯病。

陳旭繼續動員姜炙:“所以,你還不打算認識認識嗎?”

姜炙揉著額角,懶得搭話。

陳旭忍不住皺眉:“你能跟我說說你為什麽那麽抗拒談戀愛嗎?”

姜炙轉過頭看著他:“你過來點。”

陳旭:“?”

姜炙重覆道:“過來點。”

陳旭只好照做。

姜炙靠近他,指了下自己的臉:“看看我這張臉。”

“怎麽了?”陳旭集中註意力打量著那張已經看了好幾年的臉,態度認真得像是在玩大家來找茬游戲。

姜炙:“你發現什麽了嗎?”

陳旭如實搖頭:“沒有。”

姜炙扯唇笑:“你不覺得我長了一張未來會拯救人類的,正氣逼人的,偉大的臉嗎?”

陳旭地鐵老人看手機。

姜炙:“難道你不覺得這樣的我,年紀輕輕就躺進婚姻的墳墓裏的話,多少有點兒可惜了嗎?”

陳旭忍不住想要翻一個白眼:“我真是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

姜炙:“像我這麽厲害的?”

陳旭指著他,突然被自己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

姜炙手往邊上一伸,端了杯水放他面前,懶洋洋地說:“我知道你很激動,你先別激動。人雖然不用非得死得重於泰山吧,但也不能被飯噎死不是,這種死因傳出去該多沒面子?”

陳旭趁著自己咳得五官亂飛,翻了個完美的白眼,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你知道你像個什麽嗎?”

姜炙:“當然知道。”

陳旭:“?”

姜炙慢悠悠道:“絕世大帥比。”

……

陳旭一個沒繃住,差點兒把水給噴出來,劇烈無比地咳嗽了起來。

如果是平常時候,孟憑歌多半也會笑得停不下來,現在卻有點兒笑不太動,莫名其妙的笑不大動。

飯後,陳旭還有事要辦,故而先行一步。

孟憑歌目送他離開後,收起神思拍了下手站起身:“我去洗碗。”

姜炙看了她一眼,收筷子:“丟洗碗機就行,不用親自洗。”

“哦,好。”孟憑歌點點頭,沒再多說。

一時間,空氣變得格外安靜,裏頭只剩下了一些兩人收拾餐桌時碰撞出來的聲響。

將幾個飯碗疊到一塊兒,孟憑歌才朝姜炙望過去,將他手中的筷子接過來,和著碗跟盤子一塊兒端起來,朝著洗碗機那邊走去。

走了沒幾步,她卻停了下來。

想了又想,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身望向姜炙,同時露出了一個……看上去好像很輕松的笑容,問:“那,你要去認識認識吳雨彤嗎?”

姜炙剛取出一根煙準備點,聽到孟憑歌的問話,停住了打火的動作,側頭望著她:“你希望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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