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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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姜炙的語氣看似隨意散漫, 卻像是濃厚烏雲之中乍現的一道曙光,輕盈落下後,柔柔地灑落在了四周, 又在飛舞的塵埃中,化作一雙厚實溫暖的手, 小心翼翼地將掩蓋在孟憑歌世界中那些枯枝敗葉摘了開去。

孟憑歌忽然就想起了高三那年的一些事。

由於那時候孟軍特別喜歡拿別人家優秀的小孩兒來和孟憑歌作比較, 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那麽差,孟憑歌突然很想考上一所非常好的大學給他看看, 於是每天都在挑燈夜戰, 學得廢寢忘食。

誰想卻因為沒有把控好度,她變得十分焦慮,不僅沒有讓事情變得更好,反而還帶來了許許多多的副作用,讓她變得寸步難行。

大家都說天道酬勤, 說人類只要腳踏實地努力學習, 就能夠獲取到一定程度的利益。她也信了, 無奈的是,這條法則對於她來說, 卻不怎麽適用。

她努力了,腦子比起之前來,反而變得更加的不好使了。大概有那麽兩個月吧, 她的學習成績不僅反退。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像是被人註射了一管子麻醉劑, 又像是被人給撫平了腦子裏頭的所有褶皺。麻了又沒完全麻, 只是失去了快樂和自如, 卻沒有屏蔽掉焦慮和暴躁,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她的入眠障礙變得越來越大,她的頭發掉得越來越多,她變得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不僅胸悶氣短,還連思維都跟打了結似的,像一堆被貓玩過的……亂七八糟的毛線球,無論如何也捋不通順。她的學業遇到了史上最大的瓶頸,越學越差,讀書都會跳字跳句跳行跳段了,根本沒有辦法有效輸入。

就連寫個作文周記,也都變得前言不搭後語,不是漏標點符號,就是這裏缺主語那裏缺賓語。她真不是故意的,班主任卻總覺得她是故意的,把她拎起來批評了好幾次。

這麽折騰幾遭後,孟憑歌每次考試不僅無法往上攀升,還會面臨下滑的趨勢,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種奇奇怪怪的惡性循環。

那是一種非常糟糕的感覺,好比航海的船長在暴風雨來臨時分斷了兩條手臂,徹底失去了掌舵的能力,哪怕知道周圍狂風正在肆虐,海面正在波濤洶湧,整個環境險象疊生,不努力就會死,也沒有任何辦法去處理,只能眼睜睜看著船只被浪頭掀翻,看著海水沒入自己胸腔。

在又一次考試成績出來後,孟憑歌的狀態還是沒有好轉。

她又往下掉了好幾名。等她回家把成績一報告,孟軍立馬就拉下了臉子。要不是林廣蓮在旁邊打圓場,孟軍十有八九會指著孟憑歌破口大罵。好在有林廣蓮攔著,孟軍就只是走到陽臺處抽起了煙而已。

但她最終還是知道了孟軍對自己的不滿程度有多可怕。

那天孟憑歌喝了太多水,晚上剛睡著不久就被憋醒了,起夜準備去上廁所。就在她路過林廣蓮房門時,忽然發現林廣蓮和孟軍的臥室門開著一條縫,裏頭不僅暈著光亮,還有聊天的聲音。好奇使然,她停了下來。

就是那時,許多令人難以承受的話從裏頭飄出來,落入了她的耳中。

當時孟軍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又怨氣橫生:“可能這就是命吧。我們兩個,天生就不是那種可以指望能夠靠得住小輩的命。所以,即便抱了個孩子回來養,也還是指望不上的。”

林廣蓮只能勸解他:“算了,沒那個命就沒那個命吧。人活一世,很多時候啊,只要開開心心,平安順遂的就行了。對生活的要求為什麽要那麽高呢?只要吃喝不愁就可以了。”

孟軍卻對於林廣蓮所說的話很是不滿意,突然一下子揚高了聲調:“如果是親骨肉的話,你這個說法當然是沒有問題的,血濃於水,能有什麽關系?但她又不是我親生,我抱她回來好吃好喝地養著是為什麽呢?不就是希望以後老了能有個靠得住的人嗎?結果,就這?”

林廣蓮已經有些無奈:“什麽靠得住靠不住的?養孩子難道不是為了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完整豐富嗎?你在說什麽呢……”

孟軍發出一聲滲人的笑,跟在磨著牙說話一樣:“見鬼的完整豐富。我要是不養她,會更豐富,我煙都可以抽更好的,玩也可以玩得更好。再說,人類的本質就是利益交換,我給她吃給她喝還什麽都不圖不是我腦子有病嗎?有那個閑錢的話,我為什麽不積攢起來好好地給自己養老?”

……

盡管那件事距離今時今日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對孟憑歌來說,畫面中的各種細節,卻仍舊清晰得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包括門縫裏那一束略顯昏暗的光。

孟憑歌當時聽得渾身上下都在抖,總覺得心臟深處在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涼意,把四肢百骸都給裹滿了。孟軍說話時的怨氣,和原子彈炸開後的煙霧一樣濃烈,熏得她眼睛突然發澀,變得生疼,令她不由自主地摳起了自己的手指,死死地咬住了唇。

再後來,林廣蓮嘟囔著說了一句“你小聲點兒”,就匆匆起身,將那扇虛掩著的門給徹底關上了。

在門板的隔絕下,兩個人的聲音瞬間被削弱了許多,也還是能夠聽到個大概的輪廓。諸如“廢物”,“倒黴”,“早知道就不養孩子了”之類的話語,仍舊在層出不斷往外用,斷斷續續地往孟憑歌耳朵裏頭竄。

孟憑歌訥訥地轉過身,繼續往衛生間方向輕手輕腳地走。她覺得自己真的好廢。一種前所未有的難過就像是龍卷風一樣,快速又霸道地籠罩在她大腦深處。她突然有點兒繃不住,走到衛生間門口時,眼淚決堤了似的往外湧,只能更加嚴實地咬住下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動靜。

淚眼朦朧之際,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吸著鼻子轉頭一看,看見了一張帥氣的臉,以及一雙漂亮的眼。

“我們玩個游戲吧。”姜炙見她轉頭,雙手重新抱住了手臂。

孟憑歌把臉上的眼淚胡亂抹掉,帶著隱忍的哭腔看著他:“什麽游戲?”

姜炙轉了下脖子,說:“冥想。”

孟憑歌不懂他是想幹什麽,瞥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準備去廁所:“才不要玩,我沒有那個時間玩,我要學習。”

姜炙卻腳下步子一挪,擋在了她面前,懶散道:“不費時,前十天每天冥想十五分鐘,後二十天每天冥想半小時。我如果沒能堅持,一個月後給你一千塊。你如果沒能堅持下去,一個月後,你給我一千塊。”

孟憑歌本來是不想搭理姜炙的,也對冥想這種事情不熟悉不了解不感興趣。直到她聽見“一千塊”,突然就跟打了雞血一樣,分分鐘來了精神。

一方面是她當時正缺錢——學習壓力太大導致她脊椎不太好,腦子經常有種供血不足的感覺,她很想買個頸椎按摩儀,卻又不好意思麻煩林廣蓮和孟軍。那句“不是親生的”殺傷力太大,早已潛移默化地在她的世界中變成了一道坎。

另一方面就是,她骨子裏頭始終流淌著爭強好勝死不服輸的DNA,一遇到這種事情,就會變得摩拳擦掌超級興奮。

姜炙牛批又成功地捏住了她的命脈,讓她根本沒有辦法拒絕,馬上就同意了。

此後一個月,孟憑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和姜炙一塊兒在客廳沙發上放著輕柔的音樂閉眼打坐。

孟憑歌本來以為這是一件不具備任何難度的事情——不就是閉眼打坐冥想嗎?有什麽做不到的,只要是個人,肯定都是OK的吧?

事實卻證明,她真的有點兒大意了。這個事情看起來和做起來,根本就是兩回事兒。

頭一天冥想時,還沒超過五分鐘,她就覺得腰酸背痛的,渾身上下哪哪兒都不太舒服,腦子裏頭也亂七八糟的,完全是靠咬牙堅持才混滿的那十五分鐘。

一直到一個禮拜後,才有所好轉。越往後,變得越自如。她竟然真的堅持了整整三十天!也不知道是因為有學習以外的事情分散了註意力,還是怎麽一回事,孟憑歌發現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不少,比起以前來,更能夠關註當下了,對於未來,也有著一種很好的期待。

當她的情緒波動沒之前那麽大了以後,做事也變得不疾了起來。既不會像先前那樣急功近利,惹得自己心神不定,也不會再拖延。老天爺仿佛給她註入了一種神奇的力量,令她的精神變得比先前更加專註了,學習效率也更高了。

孟憑歌沒有想到的是,最後那一天,姜炙缺席了。

孟憑歌早早地就在客廳裏頭做好了冥想的準備,姜炙卻遲遲不肯出來。孟憑歌只好去他房間問他今天還要不要來一起做,姜炙卻說什麽昨晚和人通宵打游戲去了,沒精神不幹了,只想睡覺。

同時,姜炙還從被窩裏頭丟了個裝著一千塊的紅包給孟憑歌,叫她自己玩去,別煩他,說他只想睡覺。

孟憑歌當時還沒想太多,只是捏著厚厚的紅包在心裏想:姜炙真傻,為了打游戲而損失一千塊,她可幹不出這種事情。換她的話,就算是生病了,只要雙腿還能動,鐵定也能夠垂死病中驚坐起,奔到客廳賺錢來。

第二天,孟憑歌拿著錢就去買了好吃的犒勞自己,還去買了一些自己很喜歡但一直沒有買的,漂亮的學習用具,以及一個普普通通的頸椎按摩儀。從店子裏頭出來時,她吃著雪糕擡頭一看,感覺天好像都比以前見到的更藍了。

在那之後的一次考試裏,孟憑歌的成績厚積薄發突飛猛進,竟然將向來一直牢牢占據班級第一的姜炙都給超過了!這真的是超級無敵難得一見。誰敢相信,她第一,姜炙第二了!

班主任都驚得差點弄掉了眼鏡,十分不可思議。

成績單出爐的那一刻,孟憑歌更是高興得簡直快要跳起來。努力得到正向反饋以後,她的世界變得五彩斑斕,她學習的時候也更加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樂在其中回味無窮。每次下課時,她都會走到貼了成績單的墻面那兒看一遍,告訴自己要繼續努力。

從那以後,她和姜炙就成為了他們班上的一個神話。

一開始,每次出成績前,大家還會猜一猜這次又是誰會位居高位,到了後來,大家都不用猜也能知道,第一名這種東西,肯定不是姜炙就是孟憑歌,沒什麽好猜的。

在她成為一匹黑馬以後,很多人都來問她到底是怎麽做到自我突破,超越瓶頸的,她也說不上來個一二三。

直到後來長大,“冥想”這個詞語火遍大江南北,她才意識到,自己當年的轉變,十有八九就是由“冥想”帶來的。

更準確地說,是姜炙帶來的。

在她學習生涯最為煎熬的那段時間裏,他沒有對她多說一句話,但他在幫她。

在一起冥想的那段時間裏,他也不是真的堅持不了三十天,他只是故意打破了堅持。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打算,他要把那一千塊給她。以一種合理的方式,給她。

想到這些,孟憑歌的鼻子又酸了。

她自認自己是一個無堅不摧,就算有人告訴自己前方的天空懸著巨大的斧頭,也還是會使勁兒往前沖的人。偏偏每次在面對姜炙的時候,她的鉆石盔甲金剛心就跟被人擊破了似的,不受控制地顯露出了紅彤彤的,真實的自我來。

孟憑歌定定地盯著桌面看了好一會兒,用力得吞咽了一下,擡起來頭來看著他:“私人生活助理嗎?”

姜炙雙手仍舊插在兜裏頭,表現出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這份工作不需要你像平時上班那樣朝九晚五,剩餘時間有很多,你想拿來玩也可以,想要拿來提升自己也行,又或者用來琢磨和開展你的小副業,都可以。”

“我想,應該不會有比這更輕松的工作了。你每天只要把一些事情給安排妥當了就行,比如草坪需要修剪時,聯系個誰來打理一下。至於我呢,我的需求可能不是特別多,估計就是得麻煩你收拾一下東西,在我休息時給我準備一些吃的,當然了,你要是不樂意自己做,也可以請保姆,我來報銷。我就是怕麻煩,這些事兒讓誰做都一樣。比起這些,你最主要的任務呢,就是照顧一下莎莎……”

孟憑歌聽到莎莎兩個字,頓時跟被戳了脊梁骨似的,瞬間從感動之中變得清醒過來,反射性地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姜炙,你在說什麽呢?”

“啊?”姜炙面對孟憑歌的質問,滿腦子雲裏霧裏。

他在說什麽?他在說私人生活助理要做的工作內容啊。

孟憑歌的情緒卻如同海浪般浮動了起來:“不管怎樣,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尊重一下你的前任和現任吧。你難道真不覺得讓前任來照顧現任,是一件很奇怪的是嗎?我不討厭莎莎。但是我認為,你完全可以選擇一個更適合的人來做這件事。”

姜炙聽她說了那麽大一堆,卻越聽越迷糊。明明對方講的是中國話,給人的感覺怎麽就那麽像外星語呢?

經過一番梳理和分析,姜炙還是從孟憑歌的話語裏頭提取出了一些關鍵的信息:“前任?現任?你是說,你是我前任,莎莎是我現任?”

孟憑歌點頭,瞪了他一眼:“難道不是嗎?”

姜炙突然一下就笑了起來:“孟女士,你果然還是和當年一樣,聯想能力超一流啊。”

孟憑歌搞不懂是哪裏出了錯,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迷惑:“所以,我是哪裏說錯了嗎?莎莎不是Kesha嗎?Kesha不是你女朋友嗎?”

姜炙震驚了。

一會兒後,又笑了,欲哭無淚的那種笑。

孟憑歌狐疑地盯著他:“你笑什麽?我可是認真的。”

她拍了拍自己胸脯,身板兒站得筆直筆直,宛如一棵堅韌不拔的小白楊:“我孟憑歌這本事別的本事沒有,最大的本事就是行得正坐得端,絕對不幹昧良心的事兒。我知道你很有錢,但我認為,在這一點上,你也應該向我學習。人在做天在看,不論你出於什麽樣的目的,也絕對不能對不起你現在的女朋友!”

孟憑歌聲音有點兒大,話一脫口,引得周遭所有人都朝著他們投來了分外震驚的目光。

好一會兒過去,姜炙才止住了顫抖的笑,揚起下巴瞇著眼睛瞧著她:“不是,我說。我突然很好奇啊,到底是誰告訴你Kesha是我女朋友的?”

孟憑歌意識到了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剛剛還旺盛十足的底氣這會兒就已經洩了個透:“不,不是嗎?”

姜炙刮了刮額前碎發:“Kesha是陳旭的老婆。至於陳旭,就是你上次去的那山莊的老板。”

孟憑歌內心猶如泰山轟然倒塌,說話都變得磕巴:“這,這樣嗎?那莎莎,莎莎是?”

“莎莎是一條狗,大型犬,金毛。”姜炙越想越覺得好笑,戳了戳自己胸膛,態度認真地看著她,問:“孟女士,難道你覺得我姜炙,會落魄到和一條狗談戀愛?”

從他們剛站在一塊兒開始,周圍人就都在跟看電影一樣圍觀著。到了這會兒,大家了解完前因後果,終於忍不住了,紛紛笑岔氣。

孟憑歌臉皮也沒那麽厚,掃了周圍人一圈,那像小白楊一樣挺拔的背脊終於徹底萎頓:“這,這樣啊。”

天啊,她聽到了什麽?莎莎是一條狗!一條狗!

所以說,她最近到底都在一個人胡思亂想地腦補些什麽東西?!

天啊真是有夠丟人現眼的。孟憑歌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比六月間的西瓜瓤還紅,此時此刻只想按住自己腦袋,再揮起一個大鐵錘,把自己錘進地心裏。

在內心經歷過無盡的翻江倒海後,孟憑歌用力咬住下唇,睜著一只眼閉著一只眼地瞧著他,說:“對,對不起啊,我好像誤會了什麽。”

姜炙搖搖頭,看著挺無所謂:“沒關系,我習慣了。”

“習慣什麽?”孟憑歌問。

姜炙盯著她:“被你誤會。”

說不清是為什麽。打從認識的第一天開始,他好像就很容易被孟憑歌誤會。他有時候是真不知道孟憑歌那腦回路究竟是怎麽長的。七拐八扭,活脫脫就跟個山路十八彎似的。可能這就是出生坎坷的孩子吧。

孟憑歌仍舊有些心虛,同時還帶著一點兒好奇:“那你,為什麽要對我施與援手?”

姜炙慢悠悠地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沒什麽。主要是我八字上勸我多做好人,飛得再高也要對熟人茍富貴勿相忘,那我當然得做一下功德了。”

“希望等我死了以後,能夠以此要挾閻王爺,讓我下輩子再投個好胎。”

厲害厲害。不愧是資本家的兒子,渾身上下都流著資本家的血,牛皮克拉斯。孟憑歌不得不服,緩緩沖他送出了一個大拇指。

姜炙言歸正傳:“那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孟憑歌雖然覺得跑到前任家裏當生活助理這種事情,好像有點兒暧昧又有點兒離譜,卻還是在受生活所迫之下,忍不住問了一句:“那,薪資是?”

姜炙本來想要脫口而出六位數,忽然想到假如真開那麽高,孟憑歌說不定就不會去了。原因很簡單,孟憑歌很有可能覺得這麽多錢很不合理,一方面會覺得很有壓力,另一方面肯定會認定他是有所圖謀。那樣一來,盡管自己是出於好心,卻也會搞得適得其反,孟憑歌十有八九會選擇慌不疊地逃走。

他要是想讓她放松點兒,想讓她心安理得地來做這個事兒,那就必須得讓她覺得,這是一份正經的工作。

經過一番思考過後,姜炙說:“三萬。”

“三萬?!”孟憑歌不可思議。

姜炙點頭:“我給別人都是開的這個數。”

他這是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他才剛回國呢,剛想找管家呢,哪兒能談得上“都”呢?

“三,三萬……”孟憑歌很不想要表現得太沒見過世面,但還是忍不住地捂住了嘴巴瞪圓了眼。

好吧對不起,她就是沒見過世面。她認了。

姜炙點頭:“對,月薪三萬,年終獎三萬,有五險一金,完後還能享受十五天年假,以及一年一次的出國游機會。”

姜炙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肉餡大餅,一下一下地砸在孟憑歌心巴上,讓她狠狠地心動了。

心動歸心動,給前任打工這種事,說什麽都還是覺得有點兒奇怪。

孟憑歌左思右想,只能跟他說:“那個,你著急嗎?不著急的話,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考慮嗎?”

在今天遇到孟憑歌之前,姜炙本是希望這個事兒能快點兒辦好的,那樣一來,他可以變輕松許多。

可他還是點了頭:“不著急,你慢慢想,想完給我發條微信,我們再挑個時間把合同簽了就行。”

孟憑歌臉上浮出滿溢而出的笑:“謝謝謝謝!”

姜炙看了眼腕上的表,掀起眼皮看著她:“那我先走了啊。”

孟憑歌雙手扣在身前,宛如一個古代的貴婦人:“您慢走。”

姜炙垂下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智障哈士奇:“正常點兒。”

“哦!”孟憑歌一秒挺直了身板兒。

姜炙扯了下唇,雙手重新揣進兜裏,腳下一轉,回到自己那桌拿起一個平板,步子帶風姿態瀟灑地往外頭走了出去。

店員見這事兒總算了結,終於快步走到了孟憑歌旁邊:“小姐,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桌子。”

“好,謝謝。”

孟憑歌結完帳,從咖啡店中走出去時,外頭天色正好。天空湛藍,清風連連,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做雲淡風輕。

雖然她現在被炒魷魚了,但因為有姜炙給的那份工作幫她托著底,她一下子就沒那麽慌亂了。她決定先靠自己找一找工作,看看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如果實在是找不到理想中的工作,再考慮姜炙提供的那份崗位。

找到了個明確的目標後,孟憑歌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頭,一邊做交接,一邊投簡歷。大家夥兒看她一臉的開心,都有點兒懵逼。

按理說,一個被辭退的人,就算不哭天喊地,起碼不也應該滿面愁容麽?孟憑歌看著竟然還是和先前沒什麽變化,甚至更輕松了。

從公司正式離職那一天,孟憑歌拿著補償金端著紙箱出來,門打開的時候,林廣蓮剛好走過來,看到她出現在了那兒,捏了下圍裙,連忙從孟憑歌手中把紙箱子給接了過去。

回到出租屋把東西安放妥當以後,本來想找江雨再討論一下關於自己下個工作該去哪兒混,突然覺得薅著一個人說這些不太好。

想了想,她還是選擇給高倩倩發了條消息:“SOS,收到請回覆!”

一眨眼的工夫,高倩倩的消息就給她回了過來:“怎麽了歌兒?”

孟憑歌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上下牙咬著嘴皮地捧住手機,給她發消息:“我從原來那家公司出來了。接下來我有兩個選擇,你覺得我該怎麽選?”

高倩倩驚呆:“你被炒了啊?!所以,你接下來有哪兩個選擇?”

孟憑歌手指在手機虛擬鍵盤上一通飛舞:“一個是常勝公司,試用期八千,轉正一萬二加提成,估計到時候能拿到個一萬二到一萬五左右。缺點是我得默認願意加班。我在網上查了一下,都說在這家公司上班會蛻掉一層皮。”

網上是真的把它說得很不好,但它確實也是孟憑歌投過簡歷的公司中,開價最高的了,也是最有晉升空間的。

高倩倩:“噢我知道!聽我一句,要想長壽,遠離常勝。”

孟憑歌:“……”

高倩倩:“我是認真的,這家公司根本不把人當人看。我一姐妹都過勞到進醫院了。”

孟憑歌:“好吧……”

高倩倩:“另外一個選擇呢?”

孟憑歌指腹在屏幕上摩挲著,終於打下了字:“私人生活助理。月薪三萬,工作內容就是照顧老總的飲食起居和他的狗,大概會比較清閑,有五險一金,年假長,每年還會附送免費國外游。”

高倩倩:“不錯呢,但是,是哪個老板啊?你去面試了沒?見到人了沒?是真信息還是假信息啊?到時候別給騙了。”

孟憑歌面對著高倩倩這一大堆連珠炮似的提問,欲言又止,還是回了一句:“見過。你也見過。”

高倩倩:“?!”

孟憑歌腦袋有點兒疼。高倩倩什麽意思?她應該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又很不可理喻吧?

就在孟憑歌思考著要怎麽說時,高倩倩發了消息過來:“所以,你還猶豫什麽,當然是去啊!你也說過,姜炙是個正人君子。”

是啊,她在猶豫什麽?

孟憑歌問完自己,說:“可是,我這樣會不會顯得很厚臉皮?”

高倩倩發了個白眼過來:“可能因為我在國外長大的,臉皮比較厚,所以不覺得?我倒覺得,你的臉皮太薄了。是前任又怎樣?前任丟過來的工作難道就不是正經工作了嗎?孟憑歌你不要和錢過不去好不好?你是去打工的,又不是去覆合,你怕什麽?噢……你該不會怕你們距離太近了,於是死灰覆燃吧?”

孟憑歌被戳中癥結,心臟一沈,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慌慌張張打字:“才沒有!”

高倩倩:“這麽激動,看來是有。但你聽我說啊。如果你們兩個確實已經沒有了緣分,那麽,就算你們住到一起,也不會有緣分。假如你們兩個前緣未盡,那麽,你們不管在哪兒,也還是會在命運的安排下再續前緣。所以啊,想那麽多幹什麽?沖就是了,賺錢要緊!”

孟憑歌抿著唇,半晌回道:“嗯。我想想。”

其實,高倩倩只說對了一半兒。

孟憑歌確實是覺得太近了沒錯。但最根本的原因是……

她倒是不覺得姜炙會放不下自己。以姜炙現在的圈子來看,他什麽樣的人見不著呀,為什麽要吊死在她這麽一棵樹上?另一方面,姜炙確實是個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屬於那種會在路邊看見老奶奶一個人頂著寒風賣橘子很勞累,於是把所有橘子都買回家的人。

她可以相信姜炙現在對自己就只是單純的看作了是朋友。但她不相信自己也真的放下了姜炙。

對,她怕的是自己。

無意間瞥到手機屏幕右上角顯示出來的時間,孟憑歌忙說:“哎,先不說了,我要回我媽那兒吃飯,得準備收拾一下去了。”

放下手機,孟憑歌想到夜裏氣溫比白天冷,起身從衣櫃裏挑出一件厚實的大衣裹上,又拎上內衣和睡衣,踏上了去林廣蓮家的路。

因為工作的關系,她和她媽不住在同一個城市,但也不算遠。從這兒搭地鐵到高鐵站,再搭半個小時高鐵轉地鐵,就到了。

從地鐵口出來的那一瞬間,冷風像個帶著刺的巴掌迎面帶過來,惹得孟憑歌渾身一顫,連忙緊了緊領子,拐進邊上一個水果店挑了點兒水果。

林廣蓮和孟軍現在住的地方,是一個老舊不堪的小區,裏頭好幾戶人家都已經拆遷,不僅腳下的地面布滿了橫七八扭的裂紋,兩旁墻壁也許久未補白漆,在風吹日曬下失去了鮮明的顏色,之存留著大量孩童的塗鴉畫作。

這會兒時辰已晚,各家各戶都在炒菜,美好的飯菜香氣從燈火通明的窗戶飄散出來,糾糾纏纏融合進朦朧的青灰天色裏,無形中竟然透露出了些許縹緲的煙火氣息。

孟憑歌踏著腳下的石板,在高昂著的路燈底下匆匆走過,拐進一道小巷子,又踏上了一個黑洞洞的樓道口。小區修建年數距離今時今日十分遙遠,連路燈都是最傳統的那種感應燈。她跺了兩下腳,發現燈光沒亮,索性直接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臺階走了上去。

打開房門的時候,林廣蓮剛剛將一鍋胡蘿蔔玉米排骨湯擺放到黃顏色的木桌子上邊兒,這會兒正攥著圍裙緩解指腹上的燙意。

見孟憑歌來了,林廣蓮馬上轉身走了過去:“來了啊?”

“嗯。”孟憑歌換鞋前,先把手中那一大袋子水果遞給了林廣蓮:“媽,水果,接著。”

林廣蓮接過去,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打開,好奇道:“買的什麽呀?”

孟憑歌笑得眼睛像個月牙兒,從裏頭取出來兩個又大又圓潤的果子,在空中碰了碰:“你愛吃的橘子和梨子,可新鮮了,店主跟我打過包票,說特別甜,我去給你切兩個!”

“哎哎哎,”林廣蓮馬上拉住了她手臂,“別折騰了,晚點兒我自己吃。你先過來吃飯。”

“哦,好。”孟憑歌把水果重新丟進了袋子裏頭,擼起袖子拐進廚房裏頭去洗手。

回到餐桌前時,林廣蓮已經盛了兩碗湯,帶著鮮甜味道的裊裊霧氣從碗口竄到空中,為嚴寒的冬季增添了幾分溫馨的感覺。

孟憑歌捧住湯喝了兩口,點頭:“還是你煲的湯好喝。我煲的要麽鹹,要麽寡淡。”

林廣蓮被誇得心滿意足,連忙夾起一塊排骨擱到她碗裏頭:“那你就多吃點兒。”

“嗯!你也是!”孟憑歌也夾起一塊雞翅,蓋到了林廣蓮的飯上。

吃到一半兒,孟憑歌突然發現林廣蓮身上穿著件舊襖子,忍不住將眉頭一皺,問:“媽,我之前給你買的那兩件羽絨服你怎麽不穿啊?醫生說了,你體子不好,可不能著涼。”

林廣蓮把一小塊啃咬得幹幹凈凈的骨頭放到邊上骨碟裏頭,擡頭看著她:“那兩件衣服質量太好了,一看就很貴,當然得有事兒出門的時候才穿了。平時在家也穿的話,多浪費啊。”

孟憑歌搖頭:“你不能這麽想。衣服買來就是穿的。”

林廣蓮筷尖撥著米飯,嘆氣:“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啊。又要給我買衣服又要給我生活費,還要給我支付醫藥費,該多累啊。”

孟憑歌捧著飯搖頭:“累什麽累,錢賺來就是花的不是?你知道那個說法嗎?舍得花錢的人才能夠賺大錢。”

林廣蓮慢條斯理地咽完一口飯,嘆氣:“媽媽年輕時候也是不懂事,跟你爸賭氣,天天跑外面去打牌。我那時候要是就把時間利用起來做點兒事兒,現在也不至於什麽擔子都落在了你肩膀上。”

成年人的崩潰就在一瞬間。林廣蓮說著說著,眼眶泛紅,裏頭有了水光,轉頭大量著孟憑歌:“你看你,這麽個小身板兒,卻要承擔這麽多,我,我是真的過意不去。”

孟憑歌的鼻子也莫名奇妙的堵了起來:“你說什麽呢。人無完人,不要太苛責自己了。”

林廣蓮搖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眼睛一晃,拉著孟憑歌的胳膊說:“你這衣服的口袋,是設計呢還是真的破了個口子?”

孟憑歌經她提醒,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口袋真的破了一道,瞬間失色:“不是設計!哎呀這是怎麽搞的?”

林廣蓮嘆氣:“現在的商家是越來越缺德了。你等會兒脫下來,我給你補補啊。”

“哦,”孟憑歌點點頭,“好!”

半個小時後,母女倆終於吃完了飯。孟憑歌脫下衣服,換上一件林廣蓮的外套,將袖子一擼,端起碗筷拐進廚房,利索地洗了起來。

碼好碗筷,將竈臺擦拭幹凈,孟憑歌正準備出去,卻透過門框遙遙地看到了林廣蓮。

客廳的沙發是木質的,很硬。為了能夠坐得舒服一點,孟憑歌買了兩個坐墊。林廣蓮這會兒正將她外套擱在雙腿上,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理著針線。柔和的燈光灑落在她頭頂,照出了些許花白。林廣蓮最近幾年身體越來越弱,每過一天,孟憑歌就總覺得自己和她的時間又少了一天。

看著看著,孟憑歌鼻子一酸。自己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給林廣蓮過上好日子啊?

抿住嘴唇轉過身來,孟憑歌背貼墻壁打開手機微信,給姜炙發了一條消息:“你先前說可以讓我做你私人助理的那個事兒……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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