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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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姜炙和那女人說完一句話,撫著脖子將頭輕輕一轉,在眼珠挪動的時候,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孟憑歌,有些詫異。

於是姜炙放下手,隨意十足地插進兜裏:“你怎麽在這兒?來找我啊?”

孟憑歌從驚呆中回轉過神來,手裏頭已經捏了把汗,馬上慌不疊地嘟囔著反駁道:“誰找你了?我根本就都不知道你住在這兒的好不好。”

不要臉。

早知道,她剛剛就不應該停下來看這狗,該直接拿完東西就走。

姜炙看著她緊擰的眉心,輕輕聳動了下眉梢:“哦?”

孟憑歌生怕被他誤以為自己是個放不下誰的偷窺狂,連忙拍了下身上的包,又指了指地上那條雪團一樣的狗,說:“回來拿包,路過這兒的時候看到這狗子很可愛,就停下來看了看,和你沒關系。”

狗子仿佛知道孟憑歌在說自己似的,將尾巴搖得比先前更歡快了,還時不時地拿鼻子蹭著孟憑歌的褲腿,憨態可掬。

姜炙耷拉下眼皮,瞄了眼地上那條傻裏傻氣的狗:“哦。”

卷發女郎在旁邊圍觀了一會兒,不禁微微偏著頭,好奇地問道:“對了,阿炙,這位是?”

姜炙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給她作介紹:“我的高中同學。”

“哦……原來是這樣啊。”女人了然地笑了起來,遂又轉向孟憑歌,將一只素白纖細的手伸向了她:“你好,我叫Kesha。”

女人容貌身材都很優越,神情更是溫和至極,渾身透露著絕佳的親和力,一看就是從教養很好的家庭裏頭出來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山間潺潺流動的溪流,讓人倍感舒適。

孟憑歌突然就理解為什麽有的人會被大家稱為女神了。

傳說中的女神,應該就是像眼前女人這個樣子的吧?這樣的人身上,總是會自帶著許多無比耀眼的光芒,都不用多說什麽,光是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那種磁場,就能讓人如沐春風。

孟憑歌卻有點兒不敢和她握手。因為她剛剛太緊繃了,手心裏頭濕噠噠黏糊糊的。加上和這女人站在一起的感覺,就像是鄉下人進了城似的,即便那個城市包容性很強,也沒有瞧不起誰,她卻還是會生出一種不配和人握手的感覺。

“不好意思,”孟憑歌看了下自己的手心,跟她如實說道,“我手裏頭有汗,臟……”

Kesha卻笑得更加溫婉了,不僅沒有嫌棄,還大大方方地主動握住了孟憑歌的手:“沒關系,有什麽好臟的。女孩子就算有汗,那也是香的。”

女人的手心幹燥溫暖,讓人深感舒適。聲音也清潤好聽,猶如山間清泉,自帶著一種可以凈化萬物的感覺。語氣更是像天邊的雲朵一樣柔軟,其中包含著種強盛的力量,能夠輕而易舉地便把壓在人身上的巨石給卸下。

孟憑歌看著她柳葉一樣柔和的眉眼,定住了。

Kesha恬淡地笑了笑,又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孟憑歌忙回道:“我叫孟憑歌。孟子的夢,文憑的憑,唱歌的歌。”

“孟憑歌?”Kesha琢磨著,點點下巴:“名字真好聽。那,孟憑歌,你好。”

孟憑歌跟著點頭:“你好。”

Kesha松開她的手,同時彎下腰,輕輕抱起了地上的小狗,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摸著小狗的腦袋,轉過頭對姜炙說:“阿炙,我還有點事要忙,就先不陪你了,晚上見。”

姜炙點頭:“好,晚上見。”

孟憑歌目送著Kesha背影的離開,有點恍神。英文名Kesha,翻譯成中文就是凱莎。那,她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莎莎了吧?難道說,這兩個人確實是情侶關系?

她的心,驀地往下一沈。

好奇怪,雖然說不管他們是不是情侶,都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了,但當她正式弄明白對方已經有了對象後,心裏卻還是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強行撕開了一個黑色的大洞,裏頭刮著略顯刺骨的寒風,將她的世界吹成了一片冰涼。

盡管剛剛只見了一面,她也還是看得出來Kesha很優秀。容貌出挑,談吐得體,內核穩定,大氣優雅。上帝在創造她時,仿佛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她。

自己作為一個女的,也被Kesha的魅力給折服到了五體投地,就更別說姜炙了。或許,這樣子的兩個人在一起,才擔得起“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吧。

Kesha離開後,這裏就剩下孟憑歌和姜炙兩個人了。

周遭冷風彌漫,兩個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又讓開了視線。姜炙掂著手機望向左邊,孟憑歌拉高包包帶子望向右邊,都沒有說話。

姜炙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還是主動出聲,打破了這平靜到有點詭異的局面:“餵。”

“嗯?”孟憑歌轉頭看著他。

姜炙歪了下腦袋:“你要去哪兒?”

孟憑歌被他一提醒,才想起來自己要做的正事:“餓了。和江雨去吃飯。”

“哦,”姜炙掃了眼周邊,“那我們一起吧。我也沒吃呢。”

孟憑歌沒有拒絕。

早上可是姜炙一路開車將自己和江雨送過來的,一起吃頓飯是應該的。再說,都已經分手那麽久了,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太忸怩和刻意。

兩人一塊兒走上了來時的那座木橋。

今時不比昔日,曾經的他們有多如膠似漆,現在都他們就有多懂得保持距離。兩個人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半米的空間。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步子也是輕輕的。輕到孟憑歌似乎能聽見塵埃被鞋底踩碎的聲音。

走了一陣,孟憑歌眼尖地從一方草坪裏頭發現了只黒色貍花貓。

貍花貓大著肚子在裏頭走動著,不知道在搜尋什麽。孟憑歌馬上情不自禁地就擡手指了過去,問:“那只貓咪是懷孕了嗎?”

姜炙順著看過去:“應該是的。”

孟憑歌又嘀咕了一聲:“是這山莊裏的人養的嗎……”

姜炙搖頭:“大概率是流浪貓。”

“哦……”孟憑歌眼睛裏頭不知不覺地就蘊上了一層淺淺的憂郁,哪怕在繼續往前走,也還是會一步三回頭地往那邊張望,忍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感嘆:“流浪貓真的好可憐啊。現在天氣這麽冷,它們卻連個家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忍受那種鋪天蓋地的寒氣。不下雨還好,要是下大暴雨,會很難捱的吧?更別說還懷著小寶寶了。”

她一向都很心疼這些小家夥,看不得它們受苦。

姜炙偏頭看著她的臉,發現孟憑歌正輕輕咬著下唇,皺著眉頭,明顯是放心不下的樣子。

孟憑歌嘆了口氣,又忍不住望向姜炙,問:“這裏有賣貓糧嗎?”

姜炙搖頭:“不知道。但你別擔心,這兒不僅不會拒絕流浪貓入內,還會每天都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給它們一些食物,餓不著的。後山還搭了窩,它們要是困了,會去那兒的。”

陳旭信佛,相信因果報應說,所以會在這些事情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只貓估計是才混進來的,等它生了小孩兒,陳旭還會把它拎過去絕育的。

孟憑歌得知以後,面上愁容總算得以消散,如釋重負地露出笑來:“那就好。”

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神澄澈得像雨水落進湖泊時激起的一小圈兒水波,連唇邊的小絨毛看起來也都很可愛。

姜炙垂下眼,踏過一塊木板:“你還是一點沒變。”

“嗯?”孟憑歌轉過頭看著他。

姜炙踢開一片落葉:“還記得當年路過一家花店時,你買了一小盆回去精心養護著。不幸的是,那一小盆花是有病的,活不長的,沒過幾天就枯了一半。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選擇丟了,你卻還在猶豫。”

“你說,‘真的就要這樣放棄它了嗎,雖然只是一株花,但它說不定也在努力地想要繼續活下去呢’,真是……”

說到這兒,姜炙住了嘴,把後半句的“太可愛了”又給重新咽了回去。

那時候,孟憑歌總是問他喜歡她什麽。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種事情,能怎麽用語言來形容呢?他就是喜歡她的一切,喜歡她的方方面面,這些感覺太深邃了,是用文字難以描述的。

對於那樣子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

孟憑歌在回憶的拉扯下,緩緩地轉過頭,望向了旁邊的姜炙。

是啊,她幹過好多這種看上去有點蠢的事情。因為她是一個好奇怪好奇怪的人。她會和死物聊天說話,會給芭比娃娃蓋被子,會在走路發呆時想象自己是超級英雄,拯救被外星人襲擊過後,變得搖搖欲墜的地球,還會在走路時將電視劇臺詞拉出來,一個人在那兒自言自語地模擬。

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上學的時候,在通常情況下,也很喜歡獨來獨往,不和人群接近,大家總是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大家都很想要聯合起來欺負她,看她哭。

好在,也正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她根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麽好欺負,她會像她在孤兒院中生活時那樣,抓起石頭,拿起武器,將他們毆打得片甲不留。

漸漸的,沒有人敢再過來惹她,也沒有人會過來和她說話,只會在背後默默議論她。再後來,她終於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古怪,學會了只用陽光的一面去與世界握手言和,才收獲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批朋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是,她的朋友們往往也只能看到她的一個面。她老在好久以前,就已經把真實的自己以一種密不透風的方式給包裹了起來。那樣做對她來說有些很大的好處,弊端卻也不小,導致她就這樣一直孤單了下去。

直到遇見了姜炙。

這個男人很奇怪。無論她說什麽話,他都不生氣。無論她表露出什麽樣子的態度,他也都不計較。不僅如此,還會陪著她奇奇怪怪,誇讚她可可愛愛,並且告訴她,她值得人去愛。

她真的……好擔心,好擔心這是假的,是不真實的。

最後,最後就成了這樣。

孟憑歌抿著唇,轉過了頭來,垂著眼睛整理著衣袖:“哈哈,那時候的我,是挺傻的。居然還會共情植物。真的好傻,可能還是年紀小吧,沒有長大。”

為了證明自己現在確實已經超級豁達,孟憑歌說完以後,還故作灑脫地笑了笑,露出了一種雲淡風輕的感覺。

表面看上去,就好像真的已經和過去完成了交割。像極了一株堅信自己其實是大樹的小草。

可普通人再怎麽說也不是頂級專業演員。演技再怎麽精湛嫻熟,到底還是藏不住情緒深處那一抹灰黑底色的。哪怕她笑著。

姜炙靜靜地看著她,垂著眼睛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說:“可我認為,那樣的你,一點都不傻。”

“如果成長意味著要經受許多痛苦,我倒希望你永遠不用長大。”

姜炙說話的聲音不輕也不重。

卻像一把精致的匕首,巧妙地在孟憑歌無堅不摧的盔甲上頭撬開了條縫,暴露出了柔軟的皮膚。孟憑歌突然就紅了鼻子。

孟憑歌抿緊了唇。

回過神後,她笑了起來:“可是,人總是要學會長大的啊。”

“這個社會可是很殘酷的,一直沈迷在那種奇怪的幻想中很容易導致心智低下,很快就會被淘汰。我可不想老了以後睡橋洞住大街。我和你不一樣,你擁有著很多東西,而我,一無所有。”

孟憑歌收回看他的目光,連忙整理了下肩上的包,帶著一陣風朝著前方匆匆走去。

姜炙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一拿腋窩用力夾著包包,一邊不住往手裏哈氣的身影,不發一言。

他不傻,完全能夠感覺到孟憑歌這是在有意識地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現在是一個什麽都不缺的大人了,是個已經開啟豐盈新生活的大人了,她和他以前認識的那個孟憑歌,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了。

然而無論她怎樣演繹,他總覺得她並沒有特別享受這樣的新生活,比起享受長大開,反倒更像一個正在試穿大人鞋子的小朋友。明知道尺碼不合適,也還是在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姜炙扯了下唇:“誰說你一無所有了?”

孟憑歌腳下一頓:“嗯?”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寒風下瘦弱的背影:“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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