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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你在思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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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你在思春嗎?

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腮腺咬肌區有一截淺淺的血痕,那是吉羌澤仁從我頸窩裏擡頭時,耳羽銀針刮出來的。

我伸手碾磨它,痛癢和他當時慌張可憐的“對不起”一樣清晰。

不知不覺,我的手游移到鼻子,眼角,耳廓,順序撫摸,倒序勾勒。

那張臉上,這些地方,都有顆痣,和流星一樣亮。

當面的時候,不敢看仔細,轉過身,我卻有意淫的嫌疑。

“純情的老男人,你在思春嗎?”鏡子裏,陳列懶搭搭地坐在床邊,向我投來見鬼的眼神。

對於陳列的滿嘴跑火車我已經習慣,反正在他面前,我行如裸奔,索性也不掩飾什麽。

“我明天回浙江。”我放下手,不打算處理那條血痕。

“為什麽?”

“你們吵架了嗎,多大的架還分房睡啊?”陳列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手裏搗鼓著單反,“下午匯合的時候就感覺你們不太對勁兒,真是的,害得我又被小旺仔攆回來。”

“他,給我表白了。”我實話實說,第一次覺得表白二字的發音這麽別扭。

“那為啥不睡一起?”陳列挑眉看我,眉裏眼間都是對我的做法的不理解甚至不認可。

我:“……”

重點是這個嗎?就算在一起也不能這麽快睡一塊兒,更何況,又沒有。

見我沈默,他終於還是恨鐵不成鋼地嚷:“你又在害怕,怕啥呀怕,上去就幹啊,實在不行生米煮成熟飯,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不成?”

“總比你剛對著鏡子摸自己的樣子好使吧?”

我終於沒忍住白了他一眼,什麽話從他嘴裏出來不是五顏六色就是奇形怪狀,這麽說來,他在鄧尕澤旺那少年跟前算是收斂了。

“喜歡能吃嗎?”我回頭一邊收拾陳列捎過來的那箱衣服,一邊問他。

“喜歡不能吃,喜歡的人能吃,你都不吃咋知道合不合胃口?喜歡上一個人就要把自己當妖怪,把他當唐僧,不吃進嘴裏不罷休。”

陳列雙手抱胸,突然開始做起了仰臥起坐,他憋著一口又一口的半截兒氣說,“我要是你,男朋友都,能湊幾桌麻將了,我才不願意在一棵樹上掛著呢,要掛衣服褲子分開掛,我去——這床太軟了。”

確實,陳列這麽多年來談的戀愛一雙手都數不利索,但我見過的,沒有一個,他屬於感覺派,感覺對就談了,變味就散了。

說他認真,每段感情卻不長,說他不在乎,每段感情結束又都會消沈那麽幾天。

要是哪天被扒,唯一的黑料絕對是“渣男”,不過,他所遇到的,和他的想法也都是不謀而合的,總而言之,變相的“兩情相悅”,算是禍害到一起了。

“你就不怕遇到一個人?”

陳列停下動作,笑嘻嘻地看向我問:“什麽人,警察?”

“你真正喜歡的人。”

“也就你在這種社會談這種東西。”他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

“你怎麽向ta交代?”我繼續問。

我和陳列對待感情的態度不同,我也不能強加於他,他雖有經驗,但在我看來,他和我都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迷茫。

陳列隨緣,我連我隨什麽都不知道。

陳列望著天花板,慢慢皺起眉,嘴上卻笑:“愛要不要唄。”

/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來了,畢竟是要偷偷地走,倒也說不上偷偷,反正沒多光明正大。

來時就沒有帶什麽行李,現在離開也只是比來時多了一條哈達,柔軟潔白的它被我折成一小塊藏在了兜裏,輕飄飄的,不壓身。

和半夢半醒的陳列交代了一下行李後,我走出門,低頭在手機上約車,卻發覺有一道力量向後拽著我的衣服。

我回頭看去,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

吉羌澤仁蹲在門口,面上透著病態的紅潮,他潦草地裹著藏袍,沒有了往日的活力陽光,反而看起來有些落魄。

“原醫生……”他倔強地盯著我喊,聲音都是啞的,還帶著囔囔的鼻音。

一聽就知道感冒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淺橘色的燈光打上一層朦朧的光影,顯得整個人無辜又可憐。

“怎麽搞的?”我心頭一緊皺住眉,語氣有些不穩,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我不明白,就一個晚上沒見,藏獒怎麽就變蔫巴小金毛了?

“可能就是一不小心著涼了。”他低低地回答我,另一只手抵著嘴咳了兩聲,表示自己需要我的幫助。

“我記得我說過,我只是個外科醫生,普通感冒歸內科管,等會兒讓陳列帶你去買點覆方氨酰烷胺膠囊喝,我得走了。”我狠下心,裹好大衣準備離開。

“你去哪兒,你不是醫生嗎治啊!”鄧尕澤旺從他們房間裏跑出來,伸手攔住我的去路,語氣十分不善。

又是小孩兒,又是吉羌澤仁的發小,我才一直包容他的態度,正準備繞過他下樓去,卻看見他恍然大悟般掃了我們一眼,

“……吉羌哥,你昨天晚上泡那麽久冷水,不會……就是為了不讓他走吧?”

冷水澡?

大冬天的沒點體質的可不敢這樣幹,我頓在原地,心裏五味雜陳。

吉羌澤仁的聲音有些沈,“澤旺,回去睡覺。”

“他媽的,都是神經病!”鄧尕澤旺扔下一句氣話後回了房間,似乎覺得與我們多呆一妙都膈應。

三個一並挨罵,陳列不怒反笑,我只能保持沈默,這下我在那小孩兒心裏的形象算是徹底垮了。

吉羌澤仁把人訓走後,慢吞吞地撐起身,他兩只手局促地抓著衣服,一手抓著我的,另一只手抓著自己的,就那樣可憐兮兮地看著我,也不說話。

搞得好像是我拋棄了他一樣。

“既然感冒了,就多喝熱水,保證充足睡眠與營養,一周左右就會好了。”身後拖著大塊頭,我走了兩步效果甚微,只好停下又補充一句,“還有,沒事幹別在大冬天泡冷水澡。”

吉羌澤仁抿著唇不說話也不松手。

我看著陳列扭頭回了房間,很快又夾著枕頭出來,我疑問:“你做什麽?”

“給某些人騰位置唄,床上容易培養感情,眾所周知,床頭吵架床尾和,快去吧,不用感謝我,撒喲啦啦。”陳列搖來晃去地向鄧尕澤旺的房間蕩去。

僵持不下,我只好帶著人折返回房。

“決定道德綁架是嗎?”我睨著吉羌澤仁,語氣不由得生硬起來。

“我沒想強迫你做什麽,只是想讓你多待幾天……”

“這都不可以嗎?”吉羌澤仁坐在床邊,說著可憐巴巴地抱住我,將臉貼在我身前,灼熱的呼吸穿過毛衣細孔灑在我的腹部,有些燙人。

“我回去有事要做。”我只能這樣回答,現在推開他似乎顯得不近人情了些,便由著他靠著。

“可是我們還沒有走完景區,沒有一起看金絲猴,看熊貓,沒有帶你吃正宗的牦牛肉,真就不能再多留幾天嗎?”

我忍住想要摸他頭的沖動,只是說:“我來這裏,本來就不是為了這些。”

“那—”吉羌澤仁失落地擡起頭,一臉的昏昏欲睡,眼神卻不偏不倚地紮著我的下巴,“明天我送你,一定要等我送你,一定不要不告訴我就走……”

我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懷裏人終於睡著,我把人放好在床上,看了一陣。

再不走,就要誤機了。

正要轉身離開,吉羌澤仁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眼睛崩開一條虛弱的線,眼神沒有聚焦地游離在我身上,軟著聲音喃喃:“好涼快……”

我的手腳一年四季都是涼的,小時候經常冰著我媽,還被她說是蛇變來的。

“像雪一樣,原醫生……你喜歡雪嗎?”

我明知道這是他無意識的發言,但還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問題,然後低聲說:“喜歡。”

吉羌澤仁仿佛聽見我的回答一般,露出一抹笑,暖光梭在睫毛間,在他周身跳躍,他哼哼著閉上眼應:“我也喜歡。”

這回光返照般的溫情,一碰就碎。

如果沒有遇見他,我現在已經離開人世。

本來是該要死的人啊,偏偏……遇到這麽一個人。

不對,也不能怪他,他什麽錯也沒有。

算了,到此為止吧……

及時止損。

坐上車,沿途的風景與來時一樣暗淡,然而我知道這一次,會有太陽出來。

冰天雪地,路況不理想,司機師傅開得很慢,路邊有藏民頂著大雪在賣防滑鏈。

我從來不暈車,也不知道這次是怎麽了,頭暈得厲害,頭頂像是被糊了一層軟膠,悶著難受,太陽穴兩端跟被人拽著似的一抽一抽得疼。

雪越下越大,有不少從窗縫飛進來打在我臉上,一半怪我無情,一半怪我懦弱,反正都在罵我,可我又不想關掉,因為我總覺得會悶死在車裏。

突然的,下腹漫上一股濕潤的寒氣,先是擴散到四周,最後湧到頭頂拼命地呼吸,渾身傳來一陣失重感,最敏感的手也麻木了起來。

看哪兒哪兒不順眼,哪兒哪兒不得勁。

終於還是沒忍住拿出手機給陳列發了條消息—【他的賬號你幫忙找人運營一下,他沒怎麽接觸這些,也別要求他立什麽人設,就讓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還有,那個藥叫覆方氨酰烷胺膠囊,別買錯了,你看著他吃。】

看著消息發過去,我總算松了口氣。

大概一個多小時的汽車,到了黃龍機場。

登機後,我從兜裏翻出我媽的照片—上面的她明眸皓齒,笑意溫柔,黑色的中長發及肩,眼角還有幾道淺淺的紋路。

還是那麽美,那麽溫柔。

真對不起,媽,本來是去找你的,結果原路返回。

外面太冷,很快我就將她放回兜裏,卻意外摸到了觸感異樣的物體,滑滑的,像是衣物布料。

我覺得奇怪,拿出一看,見是一小塊折疊整齊的金黃的布,上有精致的雲紋,散發著淡淡的焚香味。

同吉羌澤仁那天送我的哈達一樣的味道。

包裏什麽時候多了這個東西?

我隱約想起淩晨他抱著我的時候,覺得裏面肯定包裹著什麽。

我顫著手慢慢打開它,像是在一層一層地剝著我的心臟—纖細蓬松的羽毛交尾銀針,閃耀著潔白的光輝。

是吉羌澤仁的耳羽。

那一剎,腦海裏閃過令人呼吸驟停的面影,青年之眼足以囊日,一聲一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然後在耳邊糾纏作響。

飛機突然一個顛簸,我回過神,可看周圍人並沒有任何反應,我想應該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再回頭看,發現手背不知道被打上了什麽,晶瑩剔透,一滴緊接著一滴,點成線,線成面。

看著它們,我恍惚看到了一張臉,蒼白……

淚流滿面。

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

到杭州第一件事,我去打了個耳洞,情侶款左耳還是同款右耳,我糾結了好一陣,最終還是選擇了左耳。

匆匆忙忙回到公寓後,我湊鏡子跟前比對,迫不及待將銀針朝紅腫微聳的耳洞裏插進去,細密的脹痛瞬間炸開,我卻沒忍住笑了起來。

羽毛像蒲公英的種子,隨風舞動,戴在我的耳朵上,雖顯得有些怪異,但它還是好看的。

也是平生第一次,我看見了自己的虎牙。

時間過得過分慢,沒人給我發消息,我一個人待在家裏增加了鍛煉的強度,因為神經的拉扯告訴我,它想活著。

餘外的時間準備十天以後高校的醫學講座,講座一共四場,一周一場。

我擔心自己這副樣子,是否有足夠的說服力?畢竟我已經很久沒有以“原醫生”的身份進入公眾視野,更何況,還是一個廢了的“原醫生”。

傍晚,我下面條湊合了口,然後專心制作ppt,我註視著電腦上花nAйF了兩天時間篩出來的幾十種病案,繼續進行覆篩。

手邊的手機突然亮起,是陳列發來的消息,我點開消息,是一張圖片,上面有十來個人,中間坐著鄧尕澤旺,他面前是一個蛋糕,頭上戴著“皇冠”,笑得十分開心。

他左右分別坐著吉羌澤仁和陳列。

吉羌澤仁眼尾微挑,笑意晏晏,他手上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駝色圍巾堪堪遮住下顎線,大衣下的右手用紗布吊著,鼻梁上搭著細邊眼鏡,淡漠的眉宇之間透著幾分焦急,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那是……

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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