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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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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父親”

江餘剛從車上下來,就見管家來接他了。

江餘往前走去,管家正要開口的時候,他直接說道:“別管我叫少爺。”

精準打斷。

管家錯愕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江先生,您好。”連帶一句歡迎回家,管家也憋了回去。

“哥。”

一聲呼喚,擡頭江餘看到簡淮從屋裏走了出來,步伐輕快。

簡淮剛剛一直在二樓的臥室看著,見車停了進來,就趕緊下樓迎接了。

“……這麽冷的天,就穿這些出來,也不怕感冒。”江餘不忍心對弟弟冷言冷語,還是盡量溫和地說道。

簡淮走到他身邊,然後跟他一起往回走,“你好意思說我?”

江餘出門出得急了,裏面是一件連帽衛衣,外面只套了一件棒球衫,看起來屬實單薄。

“畢竟是明星,要風度。”

“你好意思?有時間看看自己路透裏面的穿搭,嘖嘖,那破破爛爛的大T恤,是乞丐看了都會可憐的程度。”

“算了吧你。”江餘和簡淮來回懟了兩句,走進了大門,摘下來口罩和線帽,揣進兜裏。

一進門,江餘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庭院已經和他走時大相徑庭了,而房間裏的陳設裝潢也是變過的。

他記得原來那邊是個環狀樓梯,江挽就喜歡坐在樓梯上,看著他和簡淮跑上跑下,現在環狀樓梯不見了。

也對,畢竟除了江挽,沒人會喜歡那種美觀而不實用的東西,上一趟樓怪累的。

而且,由於陳設的變化巨大,這裏沒有一點江挽的氣息了,給人的感覺很不錯。

“去我房間坐會兒嗎?你很喜歡的那個棋盤我一直留著。”簡淮見江餘不動,提議道。

“那個你還留著啊。”江餘想起來了,忍不住笑了。

那個棋盤是他從公園老大爺那裏贏回來的,從三局兩勝,到五局三勝、七局四勝、九局五勝……

他和那個老大爺整整鏖戰了一整個下午,到天黑才連贏兩局從大爺手裏成功搶到了棋盤。

那時他寶貝得不得了,拿著棋盤四處炫耀,江挽卻很不要臉地嘲諷他。

“你這麽晚回來,就去幹這個了?嘁,菜雞,要是我,連他那倆兒鋥光瓦亮的核桃都給你贏回來,兩盤棋的事兒。”

他當時直接就被江挽氣哭了,連滾帶爬地罵江挽是個臭女人。

到後來,他跟著江挽住進小院子裏,院子裏恰好有老房東留下的棋桌,他才見識到了江挽的棋藝。

那時他第一次從江挽口中聽到“你外公”三個字。

明明是至親,卻被江挽講得跟沒有血緣一樣,冷漠異常,可是他當時卻莫名肯定,江挽是想念父母的。

父親教她下棋,母親叫她唱戲。

後來她棋藝驚絕,戲曲上也天賦異稟。

可是最後她也沒有下好人生的棋,也沒有演好“江挽”的戲。

他的母親江挽,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哥?”

“……沒事,我是來找他的,就不去坐了。”

江餘拒絕了簡淮的邀請。

這裏不是他的家,在這裏的回憶也不值一提,有江挽的地方才是家。

毫不誇張的說,他厭惡這個地方,因為這是江挽噩夢開始的地方。

簡淮很敏銳,雖然很不情願承認,但是他能切實感受到,他的哥哥,好像一點也不想念這裏。

“那我帶你去吧,爸……他在二樓的書房。”

下意識的,簡淮本來想叫“爸爸”,但是及時憋回去了。

跟著簡淮一步步走上樓梯,步入長廊,江餘覺得自己的心隨之在一寸寸地暗下去。

不得不承認,他是很害怕的。

簡淮站在門前,想著要不要替江餘敲門,但他隱隱察覺到,江餘不願意自己介入。

“就是這裏了,哥。”

“嗯。”

“我走了,你敲門吧。”簡淮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而江餘也沒有絲毫的猶豫,敲了兩下門。他並不勇敢,他只是不許自己退縮。

隔了兩秒,裏面的男人聲音沈穩:“進。”

推開門,溫和的陽光鋪滿了房間,巨大的書房裏擺滿了各式各樣未曾被打開過的書籍。

他看向書桌後坐著的男人,呼吸緩緩地凝住。

就像時間被凍住一樣,他們目光相碰,好像一眼就跨過了十年。

江餘的眼睫稍微往下垂了垂,終於是擡起腳步走過去。

拉開簡尚辰對面的座位,江餘很自然地坐上去,雙腿岔著,像音樂節上樂隊的貝斯手,深沈而放浪,和這間書房的氛圍格格不入。

簡尚辰穿的是家居服,雖然比他離開的時候老了一些,卻也只是大叔的模樣,稍微蓄了胡子,沒有過去那麽幹練精壯了,看上去竟然有些溫柔和藹。

見江餘坐下了,簡尚辰放下手裏的工作,把筆記本推到了一邊。

他的目光太沈重了,江餘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也懶得分辨。

“好久不見,簡先生。”江餘淡淡開口道,聲音有些沒來由的煩躁。

簡尚辰看了眼自己交叉著的雙手,擡起頭,“好久不見,還好嗎?”

“托您的福,現在還沒死。”

江餘的話直白而冷厲,和簡尚辰溫和沈穩的聲音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相比之下,江餘簡直像個不識好人心的叛逆小孩一樣。

但是簡尚辰知道,江餘說到“死”,一定是在暗喻江挽的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間顯出了歉意和無奈,“挽挽的事情,我也……”

“別提她!”

江餘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語氣當即變得沖了。

他才沒有想要讓簡尚辰想起江挽,哪怕是一個字的道歉,他都不想聽到。

簡尚辰沒料到江餘反應這麽激烈,有些微微的怔楞,但很快就恢覆了自然,順從道,“好,我不提。”

其實從江餘進門的剎那,他就知道了,這次江餘的拜訪絕不是那麽簡單的。

兩個小時前,小淮告訴他江餘要過來,他設想,江餘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出手幫助,而想要前來道謝的。

或許,在江挽去世之後,他的家庭還能再重聚?

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不大可能啊。

簡尚辰在心底發出無聲的長嘆,江餘到底是他的兒子。

“簡……小魚,這次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下意識的,簡尚辰想叫他“簡餘”,這是江餘原來的名字,好在及時改口了。

只是,這個昵稱足夠讓江餘胃裏翻江倒海得惡心了。

江餘皺起眉,並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因為根本掩飾不住。

稍微平覆了兩秒,江餘咬咬牙,開口問道:“直說了,離婚之後,你一直在監視我們的狀況,對嗎?”

“監視”這個詞用得有些刻薄,最起碼簡尚辰覺得不太好受。

他只是,有些想念自己的兒子,也意識到了自己當年的錯誤,所以一直想要找機會彌補。

但是他面上依舊平靜溫和,沒有否認江餘。

“關心一下前妻和自己的兒子,似乎也沒錯吧?”

一句話,江餘一身雞皮疙瘩,指甲快要掐進木椅的扶手裏了。

關心,前妻,兒子……

每一個字都讓他抑制不住地想要顫抖。

繃不住,根本冷靜不下來。

“簡尚辰,別自作多情了,誰需要你的關心?”

江餘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呼吸一下下加重。

對上江餘滿是怒氣的目光,簡尚辰沈默了兩秒,用異常平和的語氣說道:“當年的事確實是我的錯,小魚,我並不需要你們的原諒,但請給我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他的話誠懇和堅定,深沈的目光中,竟然析出了一絲悲哀和愛。

此時的他,似乎只是一個父親。

在外人眼裏,簡尚辰脾氣怪得很,總是笑得彬彬有禮,手段卻雷厲殘忍。

若是有商界的朋友見到此情此景,一定會驚掉下巴,直呼見鬼。

簡尚辰何曾有過這種眼神?

可是江餘只覺得寒冷。

書房的地暖很足,是腳心會冒汗的程度,但是他卻仿佛被扒光了丟盡了冰天雪地中。

要死了,好想死。

簡尚辰補充道,“這並不是憐憫,魚魚,這是我單方面的贖罪。”甚至我不需要你們的回應。

而江餘並不為所動,簡尚辰的解釋在他這裏就是放屁。

突然,江餘嗤笑一聲,反倒是用憐憫的眼神看向了簡尚辰。

“贖罪?你只是在自我安慰吧?你覺得自己努力了,就可以彌補過去的事情,但你這只是在感動自己罷了,只是為了你那可悲的自尊心。”

江餘直視著簡尚辰的眼睛,“可憐的是你啊簡尚辰,對過去介懷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說完江餘錯開了目光,而簡尚辰也不能再向剛剛那麽平靜了。

他只是在履行作為一個父親和妻子的職責,最然已經晚了,但他也只是想默默地在背後保護江餘和江挽。

他只是……

“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好意吧,真想贖罪的話,不如直接死給我看呀。”

江餘神色冷漠輕蔑,一字一句都充滿了輕佻諷刺。

這並不是誇大其詞,在江餘這裏,除非親眼看到簡尚辰痛心切骨,否則沒有什麽贖罪可談。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道歉有什麽用?一定要比江挽死得更痛苦才行。

此時,簡尚辰一直溫和的面容也逐漸冷了下來,他覺得江餘不可理喻。

“江餘,雖然你是這麽說的,但你不能否認,自己從我這裏得到過關照,因為那些都是事實。”

簡尚辰說道,一字一句給江餘羅列著,他曾經“為了江餘和江挽”做過的事情。

“這次的撤熱搜和通稿,上次讓小淮去救你,在顧知潮查你的時候幫你隱瞞身世,在你進娛樂圈的時候幫你趟平道路……”

“還有,在你上中學的時候,我讓祁然去照看你和江挽。”

“……你剛剛說什麽?”江餘忽然聽到了一個許久未曾聽過的名字。

而簡尚辰沒有給他躲避的機會,沈靜道:“他是我養大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助手,當時被我派去照看你們。”

簡尚辰的話猶如釘子一樣,一根根釘穿江餘的皮肉,釘進了他的心臟。

江餘有些懵,甚至開始耳鳴。

再多的高傲,再高昂的氣勢,也在頃刻間崩塌了。

他好像不能思考了,腦海中只回蕩著一個聲音,不可能。

江餘猛地抓住了簡尚辰的手腕,“不是的、不可能……你叫他出來!我不信!除非他親口告訴我,否則我……”

簡尚辰推開江餘的手,緊皺著眉,“江餘,你清醒一點!”

難得的,簡尚辰也發火了,“就算你不願意承認,可是事實如此,你走到今天,其實每一步都離不開我!”

江餘搖著頭,往後退了兩步,瞪大雙眼,卻雙目失神。

“……祁然人呢,我要見他。”江餘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一點,不要顯得太過狼狽,可是聲音還是在顫抖。

簡尚辰看了他一眼,“他去執行任務了,如果你想見的話,可以在這裏等。”

說完,簡尚辰徑直走來,又與江餘錯身而過,很快,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像是槍響,江餘應聲倒地。

他是為祁然而來的,可是這個結果他卻沒有任何準備。

因為他自始自終是不相信的,不僅僅是主觀上的不願意,更是打心底的恐懼。

如果祁然是假的,那麽他過去的一切就會被消融掉。

江餘癱坐在地上,緊促地呼吸著。

他開始無法回答了,他究竟是為誰而活的?他活到現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他應該在周文默的手裏死掉。

他應該在江挽死的時候死掉。

他應該抱著江挽一起死掉。

他應該死在見到祁然之前,帶著江挽一起死。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還是亮堂堂的,日頭正高,卻又好像是從日落到黃昏,整個世界都步入了黑暗。

江餘的生命好像就此終結,直到又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

“江餘。”簡尚辰叫了一聲,沒聽到回答,隨後推門而入。

進門的時候,簡尚辰有那麽一瞬,覺得自己見到的是一個死掉的江餘。

雖然是在原本的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坐著。

雖然是面容平靜沈默地看著窗外禿頭的林木。

但是沒有溫度,沒有呼吸,沒有一絲生命力,與熒幕上那個鮮艷的人截然不同。

又有那麽一瞬,簡尚辰覺得這樣的江餘才是本來的江餘。

直到簡尚辰走進來,江餘才轉過頭來,眼神裏沒有苦難也沒有仇恨,像是徹底的局外人。

簡尚辰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他離開,是為了去給江餘找人的。

但是此時他又覺得,似乎不該讓那人進來。

可是最終他還是扭頭沖著屋外說了一句,“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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