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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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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身份

柏霄賢自認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比起他的父親,他覺得自己可以稱得上濟世的善人。

食指搭在不規則透明玻璃杯杯口上,中指與大拇指夾住杯壁搖晃,裏面手鑿的冰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一反常態,將那杯子舉到與視線持平的地方——金黃而透亮的酒液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支付不起的價格。

杯壁上好像結了一層霜,他卻覺得燙手。

如果生得好被稱為“含著金湯匙出生”,那麼他就是“含著鉆石湯匙降世”。

但他自“降世”那一刻起,柏毅就將他從程軼瑩的身邊帶離,下了樓送給保姆。

對於他來說,母親是極盡模糊的字眼,父親是會在沙發上矜貴坐著卻不屑於給他一個眼神的神。

家裏的任何人,都必須服從柏毅,這是在這個家裏生存的鐵律。

他是繼承人,明面上的,柏毅說只要他足夠優秀,家族都會是他的。

柏極度匱乏愛的時候相信了這句話,因為柏毅等於家族。

但是後來他發現,當一個人為了得到另一個人的愛而折磨自己去做做不到的事情時,這個人就失去了愛任權力,他會完全地、徹底地被那個人牽動。

一個姿勢、一個眼神、一句話語……

就可以輕易把你吊在名為“愛”的懸崖,進不得、退不得,你會淪為他的奴隸,他偶爾會大發慈悲地獎賞你一句“做的不錯”,你的生命才得以借由這一點貧瘠的養分欺騙自我般生存下去。

他早慧,但在這件事上,他渾渾噩噩過了十三年。

是什麼時候呢?柏霄賢思忖。

柏舟來的時候嗎?其他私生子陸陸續續出現在他視線中的時候嗎?

他不知道,也許是在那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那個“母親”撐著虛弱的、他最為討厭看不起的弱者的身體,在被柏毅命令去參加什麼重要的晚宴路過他時,溫柔地回眸給了他一個笑容和一個撫摸,盡管那時她似乎會為這件事付出不對等的代價,盡管,她的眼裏含著隱忍的淚水。

也許就是那個時候他才知道,愛,原來是不需要付出所有力氣的。

因為他是他,所以他會被她愛著。

但在品嘗過愛有多麼甘甜之後,他就無法再忍受柏毅所給的劣質品。

所以他恨她,恨那個女人。

為什麼要讓他清醒?他之前尚且可以自欺欺人。

連私生子都可以隨時擁抱他們的母親、理所當然地在受到委屈時接受那些或責備或袒護的愛意,他卻連最廉價的一個笑容都要死乞白賴地等上十幾年。

他恨他的母親,不能給他一個跨越樓梯擁抱她的機會,放任他在畸形的“愛意”澆灌下畸形地生長,再被那個稱之為“父親”的男人當作玩具中的一個。

於是他逼著自己強行戒斷對柏毅的那種斯德哥爾摩式的扭曲渴望,在睡夢中頻繁夢到自己拿著小刀,對著柏毅——然後是自己的心臟。

他飛速地成長了起來,讓柏毅滿意地認定私生子們都不如他,就在他計畫好要一步一步折磨那個讓自己恨到發指的女人時,柏舟來了。

一個女孩,上了樓,得到了他恨之入骨的母親。

但是神奇的,他恨不起來柏舟,因為柏舟帶給了他恨的人快樂。

他在十五歲時偷偷跑上樓,見到的是柏舟跪在程軼瑩床前,笑嘻嘻地說著什麼,程軼瑩也笑得開心,她一眼看到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哽咽著叫他過去,但是他卻迅速關上了門,一言不發地朝樓下跑去。

然後他與柏舟進了那所學校,他寫了很多信,開頭都是“給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但是從來沒有親自發出去過。

柏舟一次問他有沒有信,要幫他順手寄一下,他說沒有,卻沒有收走桌子上的信。

柏舟不以為然地走了,沒說給他寄。

——但後來還是寄了,或許是柏舟不想讓程軼瑩失望吧。

直到後來柏毅準許他去看程軼瑩,他也只敢按照柏舟頻率的三分之一去探望她。

怕柏毅看出他的恨。

柏毅為什麼允許?他仔細想了想,得出了一個毛骨悚然的答案——柏毅一定是覺得這件事可以更好地折磨程軼瑩和他。

他相信這件事,就像相信柏毅愛他,相信他恨程軼瑩。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程軼瑩就死了,死在突然掉下來的燈下,她走時,只有柏舟在身邊。

他和柏毅在宴會上,觥籌交錯,聲色犬馬。

他只見了程軼瑩十五次。

窗外燈光耀眼之際,他忽然閉上了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肖維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場與柏毅的博弈下場一定是柏舟輸。

所以其實,他沒有真正地想要與柏舟那個過分天真的女孩交換籌碼,她太弱了。

就像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一百平米的游泳池裏鋪滿黃金與鉆石,然後將中央噴泉打開,讓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昂貴香檳從噴泉裏噴得到處都是,就算他這樣揮霍三四天,柏毅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過火。

因為金錢、權力對於他們來說是流水和空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柏舟不行,她有的不過是技術,但是在這個時代,資本物欲橫流,技術不過是用來討好他們的玩物罷了。

在這個時代的普羅價值觀上,他就是金字塔的頂端,生下來就是,不需要努力就是。

他活著的意義,以前是討柏毅歡心,現在是……

柏霄賢的眼球活動了一下,黑暗中他久坐導致身體有些微僵硬,他扭動了一下脖子,“哢哢”的聲音突然讓他覺得好笑,他像是一個在金粉堆裏腐朽的機器。

肖維卻還是他們認識時那個光耀的少年。

冷淡、高傲、遺世獨立。

在一切都灰暗至極的時候,他徑直走了進來,帶著點嫌棄的善意,但真的照亮過他。

這是一種恩。

肖維真的不該卷進來,肖家本來可以明哲保身,他卻善良到非要為了柏舟往火坑裏跳。

不知道為什麼,他又想起了盛芳華,那個他始終從心底裏有些畏懼的女人。

盛芳華可以保護肖維嗎?

他不知道,他不敢賭。

又在黑暗中過了許久,他站了起來。

這件事還不能太快結束,他需要再激柏舟一把,説明她找到“密碼”。

……

盛芳華的面前跪坐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少女,那女孩眉眼仔細看去,甚至有幾分肖似柏舟,端的一樣是清淡如蘭的氣質,眼神都透著清澈的明媚。

她帶著紅絲絨的手套,緩慢撫摸著女孩的發絲,另一只手端著紅酒杯,下一秒,清亮的酒液從女孩頭頂澆下,液體流過烏黑濃密的發絲,淌過白皙的臉頰沒入校服衣領,女孩卻一動不動,眼眸低垂。

“夫人,柏舟小姐要的東西都給她送去了。”男人恭敬低頭,不敢多掃一眼眼前的景象。

“嗯。”盛芳華慵懶地點頭,繼續擺弄她的“玩具”。

“真的不需要提醒……”

“噓。”盛芳華止住了下屬的話,“那孩子只有吃了苦頭,才能知道誰是能真正幫她的人。”

“夫人!小姐遭遇了車禍,現在正在市中心醫院!”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來不及敲門便著急地推門進來,這可是夫人的重點保護對象,要是出了事,他們真的……

盛芳華的手一頓,微笑著不急不徐地問:“傷得重嗎?”

“還不清楚……不過我遠距離觀察到好像有人拉了小姐一把,應該躲過了致命傷……”

盛芳華嘆息一聲,擡起腳踢了踢地上的少女,少女乖順地退到一邊,安靜地跪著。

“走吧。”

……

肖維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苦口婆心地說服“傑特萊”不要去尋找柏舟。

“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系?”

“…非要理解的話,比友情更

進一步的關系。”

想起這句柏舟的話肖維就忍不住思考,同性之間,什麼是比友情更進一層的關系。

但是這有關祝餘的身份,他又不能去問別人,只能在心裏思考。

“比友情更近的關系……我想想哈,那不就是親情嗎?”肖藏在他的腦海中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說不定這是柏舟桃園結義的親姐妹?”

肖維剛想說“胡說八道”,但是想一想又無法反駁,但是有總感覺哪裏很奇怪,有一股深切的違和感在祝餘身上,就比如現在。

“你的身份,不能和柏舟走太近。”肖維用盡畢生耐心,把這句話說了不下十遍。

“我和她是要在一起很多年的身份,必須走得很近,你不要攔我。”祝餘看在柏舟的面子上,也用盡了耐心沒有動手,將這句話也講了不下十遍。

“可是你的立場不允許,你不應該認識她。”肖維在努力解釋,他的性子不允許他一個句子超過十個字,但這樣他很難向祝餘解釋清楚為什麼。

“她需要我。”祝餘又是一個不想跟除了柏舟之外的任何人多說一句的性格,因此她站在伴侶的立場上,不理解這個人類的奇怪思維。

“算了,你沒有伴侶,你不知道。”祝餘不想再耽擱,她總覺得今天她必須見到柏舟,於是乾脆繞過肖維,直奔大門而去。

就在這時,還在為祝餘的話疑惑的肖維接到了柏霄賢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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