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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見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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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見心魔

季寧玉漂浮在水中,瞳孔微微渙散,覺得自己正隨著水流沈入迷茫無盡的夢裏,慢慢融化。

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回憶太過久遠,以至於根本讓人無法想起,又或者不願想起。

在話本的開頭,就出現了令人討厭的醜角季寧玉。

她出現在故事的前半段,總是處處與男主角作對,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甚至會作弄男主角身邊的朋友。沒人會喜歡這樣的角色,她仿佛生來就使人討厭,所有人都盼著她早早退場。

其實在最開始,她同葉行舟的關系並沒有那麽惡劣。

季寧玉恍惚地想,在那些故事外留白的字裏行間,甚至可以說,她和葉行舟還稱得上比較親近。

那時葉行舟尚未引氣入體,硬是靠著凡人之軀,一步一步爬上懸崖峭壁,走到天心宗的山門前。

季寧玉正斜靠在山門前迎客樹的樹梢間,混不吝的模樣,沒個正形。口中叼著新鮮的狗尾巴草,雙手枕在腦後,半翹著腿,亂哼著小調,委實浪費了張明艷生動的臉。

見到有人被擋在山門前,她好奇地從樹梢裏探出頭,烏鴉鴉的黑發垂落,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半扒著樹幹疑惑道:“你是誰?”

她因咬著草根,說話含含糊糊,不清不楚。若是換做宗門裏的其他人,保不準要嘴碎她幾句。

少年卻毫不介意,擡起清淩淩的眸子,像深秋一望無際的澄澈天空,水洗過一般,專註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報出自己的名字。

“葉行舟。”

少年葉行舟穿得衣衫舊的泛白,卻很幹凈整潔。他束起高高的馬尾,只用簡單的青色發帶綁著,襯得眉如遠山,人似松柏。

季寧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猶豫半晌還是問了他的來處。

天心宗每三年會招手新弟子,然而今年的弟子大會已經過去,葉行舟若是想進山門只怕要再等個三年了。

葉行舟垂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從懷中掏出剔透晶瑩的玉玨:“用這麽可以麽?”

待看清他手上的東西,季寧玉目光驚訝:“這是宗主的東西,你怎麽會有?”

葉行舟唇線緊抿似有幾分青澀,卻沒有再過多解釋。

季寧玉撓了撓頭,黑亮亮的眼睛撲閃撲閃。

見他眉骨挺直,樣貌俊秀,周身無明顯靈氣波動,卻握著玉玨風塵仆仆地從山下趕來。尋思半晌,從樹上一躍而下,背著手道:“你跟我進來吧。”

天心宗有山門大陣就是防外人闖入,若是沒有季寧玉,葉行舟想要進來恐怕還得有的折騰。

將對方帶進宗門後,季寧玉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頷首:“你是外人,剛剛進了山門巡守處恐怕已經有了感應,一會巡守弟子就會找過來,你在原地等等就好。”

說完趁著還沒被人發現,她便打算轉身離開,葉行舟卻猶豫著叫住了她。

季寧玉不解地回頭,見對方認真地望著自己,好似要將她的模樣牢牢刻進心裏:“你叫什麽?”

為什麽要告訴你?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卻又被季寧玉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覺得眼前這人,和江星衍他們那些人不一樣。或者說,和天心宗裏其他那些討厭的人都不太一樣。

季寧玉覺得自己沒必要告訴對方她的名字,葉行舟來歷不明,未必會留下來。就算留下來,沒準下次再見面時,他也會跟在江星衍他們那幫人的後面。

就像今天似的,江星衍對她冷嘲熱諷,她憋不住跑去宗主面前告狀。江星衍確實被罰了一頓,然而他身邊的那夥人卻模仿自己的樣子,扭扭捏捏,哭哭啼啼,點著她的鼻子羞辱她。

討厭的人總是成群結隊的出現。

季寧玉沖上去狠狠咬住其中一個人的手,大概是見了血,嘴中滿是腥甜之氣,也嚇到了那些人。總之等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跑到山門前的樹上藏了起來。

其實也沒這個必要,不過是徒增笑柄,她不聽都知道那群人之後會怎麽議論自己。

可是……

當撞進那雙眼睛裏時,她咬了咬下唇,心裏陡然升騰起奇異的感覺。

如果他不一樣呢?

季寧玉琢磨了好一會,雙手背在身後,隨口編了個名字糊弄道:“顧小玉。”

“我叫顧小玉。”

為什麽要告訴對方一個假名字?這其中的緣由,季寧玉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給個名字大概是禮尚往來,畢竟自己也問了他的名字。至於自己的真名也沒什麽必要,他若是留下來很快就能知道,天心宗有個驕縱跋扈,脾氣很差的嬌小姐,季寧玉。

偏偏旁人拿她沒有半點辦法,誰讓她是顧玄暉的首徒,江星衍的未婚妻。

因此對她諂媚討好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季寧玉討厭那些面孔。她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不過逢場作戲,當不得半點真心。

能短暫地擺脫這些,哪怕只是幾個時辰呢,對她而言都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道衡仙君顧玄暉近日正在閉關,季寧玉轉身離開後也沒有再關心旁人的事,她瞥見葉行舟手上拿著的有宗主喻既明一縷劍氣的玉玨,似有所感,也跟著師尊閉關領悟劍意去了。

待到她出關已是兩個月後,才出關不久便聽到宗門裏的弟子談論到,宗主喻既明收了個親傳弟子。此人不是通過弟子大會選上來的,而是破了宗主在桃花鎮設下的劍陣,拿到了破陣的玉玨。

季寧玉是個例外,她能入天心宗多少看機緣。

絕大多數人想要成為天心宗弟子只有兩個途徑,最尋常的法子是通過弟子大會,測靈根之後層層選拔上來。但弟子大會畢竟三年一次,錯過就要再等幾年,若是等不及的,則可以去破陣。

天心宗九座峰頭,除宗主之外另有八個長老,除道衡仙君之外,另外七個長老並宗主共八人,在南洲各鎮分別布下八個陣法。符修以符箓為考題,馭獸以靈獸為要點,醫修則以靈草為陣眼,如是種種皆以每個長老的專長而設,喻既明則是在桃花鎮設下劍陣。

既然不想走尋常路,自然要付出點代價。

這八個陣法設立至今,躍躍欲試者多,能破之人寥寥無幾。但凡能破開陣法的,定能夠被相應的長老收為親傳弟子。

喻既明的劍陣設下少說也有三四百年,葉行舟是第一個破了劍陣的人。

說是萬裏挑一的天縱奇才也不為過。

再說,當時季寧玉碰見他時,他似乎剛引氣入體,連築基未到,想必悟性極高。

怪不得那玉玨上有喻既明留下的劍意。

將此事弄明白的季寧玉微微驚訝,沒想到自己順手倒是帶進來個不得了的人物,也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輕易將姓名告訴他。

他們這群天之驕子最是自負傲慢,各個眼睛長在天上,看不起人的。

葉行舟這下可是成為江星衍的同宗同門親師弟,再加之當初自己詢問玉玨他也沒有將來路告知,想必多少也存了些戒心。

不過稍稍盤算,季寧玉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是最好不要接近的人。

彼時正值隆冬,初雪降臨。

因著就快要到年底了,弟子們盼著過年,都有些興奮。與季寧玉同輩的,大多是些十二三歲的少年,正是頑皮的年紀。見天上洋洋灑灑的下雪,鋪天蓋地,安靜地落在樹梢、草地、演武場,細細堆疊起來,也有不小的厚度。隔天晨起練完劍後,就在演武場打起了雪仗。

少男少女們放下劍也是一樣的虎,使不完的精力,嘴巴裂開,追著不放,砸得對方滿是狼狽。在這種時候,即便是領著練劍的師兄師姐們也不會多加阻攔,只熱熱鬧鬧地看著,防止自己被連累。

季寧玉縮著脖子穿過人群,本是沒有人註意她的——也沒有人和她湊到一起玩扔雪球。

誰料一個大雪球飛過來時,前面的人正好躲開,好巧不巧地砸到季寧玉的肩膀。她猝不及防,小小驚呼了聲,聽到耳邊雪落簌簌,所有的歡聲笑語都在頃刻之間停歇。

再擡起頭時,不少人停下動作,都在看她,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那些目光裏混合著驚訝、忐忑、奚落、不屑,更多的是看戲的神情。

江星衍從人群裏走來,他不過十三四歲,尚未長開,既陰柔秀氣,又精致俊美,正是雌雄莫辨的長相。如此好相貌,再加上在宗門裏不少人愛跟他切磋討教,因而他被砸了不少下,頭上沾滿了很多白色的碎雪。

他擰著眉頭,走到季寧玉面前,攏起袖袍淡淡道:“是我扔得雪球砸中了你。”

騙鬼呢。

季寧玉下意識就想反唇相譏,明明是別人砸的雪球,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很快她便明白過來江星衍這麽做的目的。

哪怕是宗門中他們並不熟悉的弟子,他也會盡量護著,可惜這人從來不包括季寧玉。

因為在他的眼裏,季寧玉就是個蠻橫霸道,不講道理的麻煩精。

季寧玉也從來不會讓他“失望”,毫不客氣地嘲諷道:“是麽,這麽差的準頭也敢亂扔。”

果然如自己所料,同往日一樣難纏。

江星衍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也隨之嘲弄道:“若論準頭差,我倒未必比得過你。要是你來,只怕更糟糕。”

季寧玉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冷笑道:“我才不會來,臟兮兮的有什麽好玩的。”

說罷,她擡起下巴,滿意地看見江星衍臉色變得越發難看,輕哼一聲。任由大大小小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射向自己,在安靜到只能聽見雪落的氛圍裏挺直腰板,驕傲地離開。

離眾人越來越遠,走進明晃晃、寂寂然的雪地僻靜之處,季寧玉擡起的下巴緩緩收回,挺直的腰板也耷拉下來,顯得頗為沒精打采。

她狠狠踩了幾腳雪,洩憤似的蓋上自己雜亂的腳印。腳底軟塌塌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倒顯得有幾分可笑。

季寧玉抹了把臉,彎腰抓起一團雪在掌心搓成團塊狀,掂量了兩下,擡手飛擲出去。

雪團砸向旁邊的樹幹,啪得炸開雪絨花,發出撲的聲響。

她盯著樹幹上綻開的雪花,瞇起眼張開嘴,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孤身一人,無聲無息地笑了出來。

很快又不知想起什麽,季寧玉收起笑容,眉頭微微皺起,嘀咕道:“這有什麽好玩的呢?”

她又抓起團雪,松軟的手感在指尖膨脹。如果不是太涼,簡直要以為把天上的雲抓在手上。

還不等季寧玉有其他動作,她便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季寧玉扔掉雪團,揚起眉毛,又換做方才略顯高傲的神情,猛然回頭。

少年束著高高的馬尾,烏鴉鴉的黑發映在雪融融的潔白裏,如同從宣紙上灑下的墨點,顯得格外幹凈澄澈。

季寧玉稍稍怔楞,沒想到來者竟是葉行舟。

只不過兩個月沒見,他卻好似長高了些,眉目也長開了不少。雖還有些拋不開的青澀,眉目卻越發端方清正,雋秀清逸。

他也正看著季寧玉。

兩人四目相對,葉行舟微微笑了出來。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頗為淺淡,卻能發現細碎的喜悅從他眸中迸出。

他開口輕輕喚道:“顧小玉。”

聲音也猶帶笑意。

聽到這個名字,季寧玉躲開對方的視線,心裏倒是泛起奇怪的情緒。

他真以為自己叫顧小玉?沒有絲毫懷疑嗎?

像是為了回答季寧玉的好奇,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睫毛微顫,不知為何眼神也在游移。

“我找了你很久,不過周圍的人都沒有聽說過你的名字。”

季寧玉納悶:“你找我幹什麽?”

葉行舟被她問得微楞,擡起眼睛解釋:“自然是想要謝謝你。”

如果不是眼前的人,他還不知道要費多少功夫才能進入天心宗。

他來的時候不巧,破開劍陣的時候喻既明正在閉關,若是要等出關,至少還要一個月,天心宗外冰天雪地的一個月,想必沒那麽容易熬。

幸好他被顧小玉帶進天心宗,宗門裏的人對他也算很好,這才順利的成為宗主弟子。

聽到這話,季寧玉不自覺的感到別扭。

她囁嚅了半晌,磕磕巴巴道:“沒、沒什麽好謝的,舉手之勞而已。而且……”

季寧玉眼神飄忽:“而且我只是個外門弟子,你沒聽說過我也很正常。”

天心宗外門弟子怎麽說也有好幾百,平日裏不跟內門弟子在一起練劍,彼此認不全也很正常。

葉行舟點點頭:“原來如此。”

說完他又抿著嘴,慢慢笑了笑。

季寧玉發現,葉行舟笑起來時狹長的眼睛彎起,頰邊有淺淺的酒窩,不明顯,卻意外的溫柔。

她本想恭喜下對方成為宗主的弟子,但又覺得頗為突兀。話到嘴邊繞了一圈又一圈,還沒下定決心說出來,葉行舟先開了口。

“你在這裏做什麽?”

季寧玉搖搖頭:“沒做什麽,路過。”

葉行舟頷首:“我看他們都聚在一起打雪仗,你不去麽?”

提到打雪仗,季寧玉又覺得喉中梗塞,她踢開腳邊自己剛剛團的雪塊,低聲道:“我才不要去。”

葉行舟靜靜看著她,想到她應當正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沈默良久,詢問道:“那和我一起?”

季寧玉吸吸鼻子,雖然不清楚葉行舟是怎麽看出來自己的情緒,但是她最討厭同情了,同情比討厭更令人難堪。

她想也沒想地拒絕:“不要。”

原以為葉行舟也就到此為止,不會再糾結於這件事情。誰料他向前走了兩步,靠近季寧玉,說話聲音很輕卻剛好能被聽見。

“我很想玩,”他像是在等季寧玉的回應,“可以和我一起麽?”

季寧玉擡頭瞪著他,語氣不好:“沒記錯的話你的年齡比我還要大呢,怎麽像個小孩子!”

葉行舟清淩淩的眼無奈地看向她,還有幾分無辜。

季寧玉咬著下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雪團,向葉行舟身上扔去。丟完她轉身就跑,藏進樹後。

然而這怎麽能躲得過葉行舟,他搓的雪團體型要更大,似乎也更靈活,繞過旁邊的樹幹,精準地砸向季寧玉的腦袋。

雪團迸發散落成小小的雪花,順著脖子劃過季寧玉溫涼的肌膚,刺激得她小聲尖叫出來。

葉行舟和季寧玉就這麽在冰天雪地裏鬧開,你追我,我趕你。兩個身影玩出兩夥人的熱鬧。

“我不會放過你的!”季寧玉惡狠狠道,她幾次被葉行舟砸中頭,心中正忿忿不平。從樹後撲出來,抓著雪球就往葉行舟的領口裏塞。

葉行舟沒有推開她,任由對方扯著自己的衣領將冰涼的雪塊塞進去,激得他倒抽口涼氣。

見葉行舟被自己抓個正著,季寧玉開心地大笑,大半個身子都壓在葉行舟身上,拽著他一同栽倒在雪地裏。

鋪天蓋地的雪從四面八方將自己包圍,恍惚間像是沈默的擁抱。雪花柔軟,也讓季寧玉感覺到絲絲的溫暖。

她癱成大字型仰躺在雪地裏,凝望著白潤潤的天空。

葉行舟就安靜地躺在她的旁邊。

“餵……”

葉行舟偏頭:“什麽?”

季寧玉的眼神不住地閃爍,好奇道:“我們……這算朋友嗎?”

她仔細想了想,自到天心宗以來,自己還沒有玩得那麽暢快,連這種放肆的快樂都不多。

“別看我,我就是隨口那麽一說……”突然回過神來自己說了什麽,季寧玉倉皇地轉移話題。

“當然。”葉行舟回答。

這下換做季寧玉偏頭,她翻了個身,托著下巴,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說什麽?”

葉行舟又笑了。季寧玉覺得,他好像很愛笑。

“當然,我們是朋友。”

他們……真的是朋友麽?

由謊言裏誕生的相遇,又怎麽可能得到好的結局。

她早該知道的。

季寧玉疲憊地閉上雙眼,任憑潮水侵蝕她的五感呼吸,吞噬所有的過往與回想。她在海水的湧動間浮浮沈沈,飄飄忽忽。

直到有道身影霎時破開混沌的水波,帶著一絲淡淡的微光向她湧來。握住她漂浮在水中的指尖,將她拉向彼岸。

對方托起季寧玉的頭,讓她脫離溫柔卻危險的波瀾。

“不要死,季寧玉。”

溫熱的氣息貼在她的耳邊,喃喃道:“活下去……”

仿佛仍然在夢裏,依稀聽見些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季寧玉用勁睜開眼,先只是迷迷糊糊的瞥了一眼。模糊綽約的身影如此熟悉,她的睫羽不住顫動,像是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

唇齒之中擠出的只言片語,被波濤擊碎,散在輕悠悠的風裏:“白沅沅……怎、怎麽又是你啊……”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自這次從宗門離開後,哪次不是白沅沅呢?

躲躲藏藏,穿得破破爛爛,總是執拗地跟在自己身後。明明幫不上什麽忙,卻總是在很危急的時刻出現。

搞得好像沒有她自己就不行了似的。

……可是,能在最後看她一眼,其實也不錯。

對方沒有再說話,只是半抱著季寧玉,拖著她浮在水面,好讓她能夠自在呼吸。

季寧玉只覺得神識恍惚,貼在對方濕漉漉的胸口。薄薄的衣衫擋不住劇烈的心跳,還有胸膛溫熱的觸感。

她抵著白沅沅的胸口,甚至將手軟塌塌地搭了上去,半闔上眼睛,迷蒙道:“我之前就想說了……沅沅,你的胸硬邦邦的……”

跟女孩子完全不同,倒是像個男人。要是還有時間,要是還有以後,她定要多煮些木瓜、羊奶多給對方補補,不吃也要扒著她的嘴巴塞進去。

不然依她的脾氣,定是要好好嘲笑對方一番。

“你總是那麽瘦弱……”

一個浪頭猝不及防地打來,對方緊緊扣住季寧玉的腰肢。季寧玉慌亂間抓亂了對方的衣領,沒有觸及到該有的溫軟,她突然描摹到指尖的凸起,就在左胸處。

醜陋的疤痕在靠近心臟的位置,猙獰可怕,只不過微微一瞥就讓季寧玉瞪大雙眼,如墮冰窖。

她像是清醒過來,又好像完全沒有,細細摩挲著傷痕,眼神迷離卻又如此哀傷:“你胸口的傷……是怎麽來的?”

這個位置,如此眼熟。

感受到指尖下的震顫,對方大概是輕輕笑了笑。胸膛的震動又順著指尖傳至季寧玉的心口。

接著,聲音從她耳邊傳來,如玉碎雪落,清朗間夾雜著暗暗的低啞,陌生又熟悉。穿透前兩世的時光,拂過一層又一層的回憶,落入她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是你送我的,季寧玉。”

“你忘了麽?”

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撥開水波與雲霧,眼前白沅沅模糊的五官愈發清晰,呈現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模樣。

貓兒似的圓眼睛變得狹長深邃,圓而小的臉頗有棱角,少年人的眉目端直清正,鼻骨挺直,眼神清朗若水洗後的天空。

他的目光專註地望向季寧玉,一如既往,嘴角仍掛著淡淡的笑意,輕描淡寫間仿佛剛剛說得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那麽一眼,季寧玉好似被雷雲擊中,全身血流倒灌,半點動彈不得。只能怔怔望著眼前之人,拽住衣領的指尖緊緊攥著幾乎到泛白的僵硬。

“葉、行、舟……”

每一個字都如同在舌尖上打滾,在唇齒間淬滿了血,被狠狠咬了出來。

“是我。”葉行舟緩緩綻開笑容,似蜻蜓點水,稍觸即逝。

季寧玉卻只覺得渾身血液匯聚在指尖,觸碰到的傷痕滾燙灼人,迸發出蓬勃的心跳。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渾身顫抖,不可抑制。像壓在心頭的夢魘幻化為壓迫的真實,毫無遮掩的呈現在面前,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是不可饒恕的罪孽與荒唐,是黃粱夢醒後的惡果自食。

不僅是夢裏一遍又一遍出現的人,那個被自己一劍刺入胸口的少年回來了。

更重要的是,季寧玉發現,他穿的是之前自己買給白沅沅的衣服。淺淡的斜襟清秀婉約,和之前白沅沅穿在身上時的松垮寬大不同,現在看上去竟是稍稍顯小。

白衣勝雪,雌雄莫辨。

恍惚之間她究竟分不清是夢是醒,似幻是真。

“你……白沅沅……”季寧玉語無倫次,緊緊攥著對方的衣領沒有松開。

葉行舟又笑了,像很多年前一樣,他似乎很愛笑。只是,笑容與之前完全不同,夾雜著微涼的水氣,淡漠無心。

“也是我。”

那一刻,季寧玉覺得自己被遏住喉嚨,無法呼吸。她張張嘴,卻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口。

“季宅……浮提海……是你?”

葉行舟聲音緩緩,卻十分清晰,一字一句:“一直都是我。”

季寧玉腦海中霎時閃爍過無數念頭,最後定格在三個字,他恨她。季寧玉想,這是毫無疑問的,畢竟自己送了他一劍,在那刻是真的想要殺掉他。

萬般情緒翻湧之下,季寧玉喉中隱隱泛起腥甜之氣,血絲從她嘴角滲出,又被輕輕擦去。

即便在起起伏伏的海潮間,葉行舟也能恰如其分,舉重若輕。他收回擦過季寧玉嘴角的指尖,淡淡摩挲著,垂下眼睛。

“還沒有殺了我,就急著去赴死了。”

他嘴角的弧度勾勒出淡漠的涼意,擡起眼皮,烏沈沈的瞳仁深不見底:“不是很恨我嗎,季寧玉?”

恨不得要他消失的無影無蹤。

正如季寧玉篤定葉行舟定然恨自己一般,葉行舟也認為,季寧玉同樣深深恨著自己。

短暫的寂靜之後,恰逢洶湧的浪頭驀地打來,水波澎湃,猶如巨石狠狠擊中季寧玉的腦袋。

戰鬥許久的疲憊,心境動蕩下的震動,加之掀起的波瀾,季寧玉雙眼一黑,再也無法強打精神,直直暈了過去。

究竟什麽是夢,什麽又是真?

她分不清楚,也不願醒來。

神思飄飄悠悠,輕盈飛起,似輕鴻踏雪。

季寧玉覺得自己回到了天心宗的後山。

後山仍是從前的模樣,夕陽斜照,束著高馬尾的少年站在懸崖邊的老樹下,身後背著把長劍。

季寧玉既期待,又惶恐,仿佛靠近就會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

可她仍然不由自主地走近。

每走一步,眼前千萬畫面紛湧而至。

精致的面團,軟糯的口感,指尖擦過的臉頰溫膩柔軟。

四方鎮燦爛的煙火,季家宅未曾變過的枯井,柔軟的落葉鋪陳,井邊斜斜的月亮,身邊安靜註視著的眼神。

對方躺在離她不近不遠的距離,指了指月亮。

祭火中、海潮下,奮不顧身撲過來的身影,隱隱約約。

即使不能說話,也不斷告訴自己:“季寧玉,別害怕。”

捏起染血的裙邊,季寧玉皺著眉頭怒道:“你是來月事了啊?!”

褪下的衣衫露出夾帶著傷痕的脊背,鮮血滴落在她的肩頭,季寧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麽流鼻血啊?!”

一幕幕閃過,季寧玉看不清對方的臉,她想要看清對方的容貌。想要看到那個對自己如此關心、形影不離的人,究竟是誰。

心底卻有個聲音不斷催促她離開,不要再看,不要再接近。

胸口驟然傳來劇痛,季寧玉瞬間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看向洞穿自己胸口的利劍。

崖邊老樹下的少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回過身來,移步到季寧玉的面前,猝不及防地送上這一劍。

而他的胸口破開了個大洞,就在心的旁邊,空蕩蕩的有風吹過。

季寧玉聽見對方的聲音沙啞低沈,茫然地詰問。

“為什麽?”

她終於看清對方的容顏,又在頃刻之間掙紮著從夢中驚醒,驀地睜開雙眼。

冰天雪地映照著白慘慘的太陽,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白,光線太過明亮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硬生生的沁出淚水。

她發出痛苦的呻/吟,偏過頭去,伸出小臂遮住無處不在的白光,企圖獲得短暫的安寧。

身旁有窸窸窣窣地動靜傳來,不多時,頗為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季寧玉,你醒了?”

季寧玉動作停滯,目光發直,怔怔放下手臂。

眼睛逐漸適應強烈的白光,俯下身來查看自己的人周身散發著微微光暈,倒顯得他五官沒有那麽突出。

頭頂精致的玉冠發出閃爍的華光,再加之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即便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季寧玉也能猜到,自己沒有聽錯,確實是他。

“江星衍,你怎麽會在這裏?”渾身如同被碾過似的酸疼,季寧玉強忍著不適坐起,江星衍甚至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倒是還與從前相似,錦繡華袍,驕矜自負。長眉稍稍上挑,看向自己的目光似有幾分挑剔和探究,顯得很是微妙。

只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江星衍不是應該在天心宗?自己怎麽會在這裏見到他?

回過神的季寧玉打量四周,疑惑道:“這是哪裏?”

周圍皚皚白雪一望無際,連接著同樣無垠的天空與大海。是天地間最特殊的一抹灰白,安然靜謐。

她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白沅沅變成了葉行舟,把她驚得當場暈了過去。

江星衍有瞬間的沈默,很快回答道:“昆侖虛。”

“你為什麽會在昆侖虛?”季寧玉皺著眉頭,喃喃道,“我又為什麽會在昆侖虛?”

她明明記得,自己在海裏,被海浪卷著身不由己。遇到了三頭蛇王,還有那把被封印的劍,見諸天。

想到這裏,她慌忙摸了摸腰側,摸到了兩把劍。一把收在劍鞘中,是她之前用的長劍含光。另一把則沒有劍鞘,古樸重拙的劍身並不起眼,灰撲撲的,有些陳舊。

“季師姐終於醒了?”還不待江星衍解釋清楚,旁邊傳來略帶輕快的聲音,“還有哪裏覺得不舒服麽?”

季寧玉擡頭望去,頓時攥緊手中的劍柄。

站在江星衍身後的姑娘,梳著垂掛髻,細軟的頭發和著碧綠色的發帶垂落。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季寧玉。

季寧玉雙手輕輕顫動,卻強自鎮定,擡起頭:“白沅沅?”

聽出她語氣中的試探與疑惑,江星衍瞥了眼湊走過來的白沅沅,解釋道:“她是與我一同來的。”

“她是與你一同來的……”季寧玉喃喃重覆。

如果白沅沅是跟江星衍一同來的,那麽她身邊跟著的白沅沅,究竟算什麽?

她握著劍柄的指尖泛著蒼白,幾乎快要將劍柄鉗進肌膚裏。

原來那不是自己的錯覺,也不是幻象……

“那麽,你也從來沒有出現在浮提海上,沒有不能說話……”季寧玉發出的聲音很低,白沅沅不得不更湊近些才能聽見。

她搖搖頭,和江星衍對視一眼,表情頗為納悶:“當然沒有,我一直跟江師兄同路。”

“白沅沅是為了找葉行舟,才與我一起離開天心宗。我倆順路結伴,你不要誤會。”江星衍蹙起眉頭,下意識開口道。

大概是原來被季寧玉無理取鬧慣了,又見她如此關註白沅沅,想到之前季寧玉對白沅沅的態度,江星衍便多了幾句嘴。

然而當擡眼發現季寧玉臉色蒼白的可怕,目光怔然,在雪地的映照下脆得像層風幹的紙,仿佛輕輕一碰就要碎。那層“你不要誤會”,又多了幾許意味不明的暧昧。

江星衍不想讓季寧玉誤會,不僅是不想讓季寧玉為難白沅沅,更是……

他皺起眉頭,表情為難。

更是不想讓季寧玉誤會自己。

“季寧玉,你離開天心宗後到底做了什麽?又到底為什麽離開天心宗?”江星衍放緩語調,聲音裏是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關心。

他似乎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和季寧玉說話,季寧玉也從未在他面前顯露出如此脆弱茫然的模樣。

他們幾乎每一次見面都在爭吵,互相嗆聲,無止無休。幾乎每一次,江星衍都站在了季寧玉的對面。

“宗門上下四處在找你。有一夥人,你應該知道的那幾個外門弟子,我平時跟你說過無數次,少和那些人來往——他們那些人,說你對葉行舟不滿許久,時常命令他們排擠、欺負葉行舟。這次你搶走了葉行舟的腰牌,並趁機殺了他。恰巧有人看見你從後山離開,有幾個巡守弟子看見你在葉行舟失蹤的那天半夜走在雨裏……”

江星衍越說語氣越急促:“葉行舟也不見了蹤影,最後出現的地方確實在後山,魂燈雖然還在,但有一段時間十分微弱。現在那麽多人都在說你殘害同門,罪當伏誅,不少人都在等著你落網。”

季寧玉從前名聲就不好,但到底還顧忌著她是顧玄暉的徒弟,江星衍的未婚妻。偏偏顧玄暉此刻還在閉關,江家又放出了他們退婚的消息,幾乎無人能為季寧玉撐腰,故而流言不止,越演越烈。

“你還去了林家鎮?有人說,林家鎮一夕之間慘遭屠戮,而你在那裏斬殺了普通百姓,屍體上甚至留有你的劍氣。現下許多人傳言你入了魔……”

“季寧玉,你知不知道自己闖禍了?”說到此處,江星衍咬牙切齒,頗為恨鐵不成鋼道。

宗門裏留有季寧玉接下任務的記錄,就在葉行舟失蹤的第二天,所有事情太過湊巧,很難不讓人多想。

季寧玉殺了葉行舟畏罪離開,又特意挑選林家鎮屠戮百姓,乃至墮落成魔。至少從目前的線索來看,這種推測不算奇怪。

葉行舟的事被人發現,平心而論,季寧玉並不驚訝。她做事魯莽,沒有思忖太多,當時想到便做了,必然會被人發現痕跡。只是沒想到那群被自己踹下水的小人揭發,還真感到有些沒面子。

果然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若論落井下石,這幫人倒是行動的快。

聽到江星衍提及林家鎮……

季寧玉倒是突而明白過來,為什麽那時候謝長義會說,他會盡量調查還自己清白。

看來果真如他所說,根本沒幾個人相信林家鎮的事情跟自己沒關系。

只是,季寧玉怎麽記得,屠戮百姓入魔逃竄,被修仙界追捕如此種種,分明應當是謝長義經歷的。怎麽自己倒是跟他殊途同歸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輕顫,若無其事地問道:“那你呢,江星衍,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直接把她抓走不就好了?江星衍可是天心宗宗主喻既明的親傳弟子,抓住自己絕對算大功一件,何必要坐在這裏跟她多說廢話。

季寧玉對自己跟江星衍的關系再清楚不過,對自己在外的名聲也很了解。如她這等平素張揚跋扈的人,只怕她做過的沒做過的都會被一股腦的揭出來,有仇的沒仇的,巴不得都要狠狠踩上她幾腳才好。

江星衍見她問的風輕雲淡,滿不在乎,氣得牙板癢癢,恨不得伸出手來點點她的額頭,好讓她能及時回過神,別像看破紅塵俗世似的七魂丟了六魄:“我自然是來找你的。”

不然他是為了誰千裏迢迢從天心宗趕到昆侖虛,閑著吃飽了沒事幹?

真是小沒良心的季寧玉。

除了葉行舟和林家鎮的事,尚有另一件事,江星衍沒有說出口,以免火上澆油。

江家對季寧玉的態度也同樣耐人尋味。

江歸遠沒有在昆侖虛找到季家劍訣。

就在季寧玉透露劍訣的第三天,江歸遠親自帶人來到昆侖虛。可是搜尋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任何有關劍訣的痕跡,自然也沒有得到心心念念的季家劍訣。

從昆侖虛回來後,江歸遠對季寧玉的態度就變得越發諱莫如深。而江歸遠的態度,代表著江家的態度。

江星衍和季寧玉解除婚約的消息,是在江歸遠從昆侖虛空手而歸後才放出去的。

刻下有關季寧玉的傳聞一件又一件,從殘害同門,到屠戮林家鎮的嫌疑,江家始終沒有站出來說話,反而任由謠言四起。江星衍是江歸遠的親生兒子,他只是從來不曾將事情往這方面想,卻並不傻。

江歸遠的盤算,他很清楚。

這一切,讓江星衍前所未有地意識到季寧玉所面臨的處境。無論是過去、現在,始終都是孤立無援。

加之她性格跋扈,委實得罪了不少人,近乎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季寧玉雖然是顧玄暉的徒弟,不過顧玄暉這幾年幾乎都在閉關。即便不閉關終究要給修仙界表態,也不可能無原則的護著季寧玉。

喻既明同樣如此,他是一宗之主,肩頭的擔子更重。

江家和季寧玉解除婚約,明擺著是不會趟這攤渾水,有可能還要攪合的更混亂些。

說來說去,江星衍並不覺得季寧玉會做出那些事情。

他自幼與季寧玉從小一起長大,看慣了對方的模樣,知道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季寧玉是不討人喜歡,尤其是對自己而言,兩人每每爭鋒相對。她從來不像旁人那樣,順著、捧著江星衍,總是擰巴著,又爭強好勝。

但若要真說她有多大的壞心眼,這不可能有。江星衍從來沒懷疑過這點。

她不是兩面三刀的奸詐小人,有仇當場就報根本不會過夜,又怎麽可能會有如此縝密的心思籌劃這些事情。

季寧玉和自己或者跟葉行舟作對,乃至於連累白沅沅,都是明擺著的事情。她犯不著,也沒必要給自己惹這樣的麻煩。

至於入魔之說,在江星衍看來就更是可笑至極。

季寧玉要入魔?她便是要入魔,也該是在季家被滅門的那個晚上,或者幹脆和自己糾纏不休無法退婚的時候。而不是在天心宗要什麽有什麽過了十年,解除和江家的婚約後突然入魔。

無論別人是怎樣的說辭,江星衍從來都沒有相信過。

這次是他主動請纓,前往昆侖虛尋找江歸遠沒有找到的季家劍訣。打著的還是曾經跟季寧玉是未婚夫妻,對她的事多少有些了解的旗號,也許能找到江歸遠沒有找到的線索。

江歸遠也隨著他去了。

然而劍訣之事,不過是借口。更重要的,是江星衍想要在其他人之前找到季寧玉。

憑季寧玉那豁出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就是閉著眼睛,江星衍都能猜到,季寧玉聽到這些傳言後的情形,保準要氣得提劍就招呼。他不能讓季寧玉跑回去自投羅網。

可是,現在季寧玉平靜的不可思議。

“葉行舟、林家鎮那些事實在過於荒唐,修仙界不少人都說你已經變成女邪修。”說到這裏,江星衍嘲諷那群人道,“你若是要成邪修,我怕是早已成為天下第一。”

白沅沅聽到這話也忙不疊地點頭:“對啊,他們添油加醋說得有模有樣,很多人都相信了這些鬼話,差點連我也……”

說到這裏她語氣微頓,變得小聲很多。

白沅沅確實差點就信了,因為自季寧玉房間離開後的那個晚上,她再也沒有見過葉行舟。

葉行舟做事向來穩妥,不可能不告而別。

白沅沅猜想,他很有可能出了意外。

正巧江星衍要離開天心宗,明面上去昆侖虛,暗地裏打聽季寧玉的下落。臨別之際,白沅沅得知消息,遂跟隨江星衍一起下山,尋找葉行舟。

“好在葉大哥沒有事,他還救了你,怎麽可能是你害得他?現在你們二人都在這裏,等葉大哥回到天心宗,那些人的嘴巴自然就閉上了,季師姐不用擔心別人的誣陷。”白沅沅換上輕快的表情,圓圓的眼睛瞇起,笑得開心。

季寧玉微微一楞:“什麽?”

江星衍在旁邊絮絮叨叨:“你真傻了還是驚嚇過度忘了?是葉行舟把你從無塵剎海救到了昆侖虛,你們倆之前做了什麽?方才臉色白的嚇人,我差點以為你把自己淹死了……”

“對啊,剛剛是挺嚇人,葉大哥臉色也不好看,背著你從海中游到岸上,幸好江師兄搭了把手。不過,這下肯定沒人敢說季師姐殺了葉大哥了。”白沅沅揮起手,對著季寧玉背後活潑地喚道,“葉大哥!”

季寧玉回頭,綽綽約約的修長身影隱藏在海岸氤氳的水氣裏,從朦朧的迷霧中一步一步走來。

耀眼的白光下,葉行舟右手提著長劍,身形瘦削,海風拂過長發,又似有若無地撩起袖角衣袍,恣意飄散。

只一眼,季寧玉提起手中的劍,腳底生騰氣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葉行舟,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在白沅沅和江星衍錯愕的眼神中,她的聲音被零零碎碎的吹落在風裏。

“他們說的沒錯,是我動手要殺他。”

知道大家等得及,把兩章刪減了下湊成一章,所以這章字數比較多。

鞠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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